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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遺物 生同裘,死同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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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遺物 生同裘,死同穴。

與陳威在醫院門口分別, 季微辭回到車裏,先打開後備箱,準備將手中的紙箱放進去, 手一動卻又停下,有些猶豫。紙箱是封住的,看不出裏面放了什麽,不知道是否有易碎物品。

他想了想,還是將紙箱放到副駕,扣上安全帶。

坐上駕駛座才看一眼手機,沈予棲半小時前發來消息。

-事情解決了嗎?沒遇到什麽麻煩吧

他看一眼紙箱, 打字回消息。

-嗯, 晚上回來說。

開車回家的路上, 季微辭收到了關於下周一覆職的正式通知,他停好車才看到, 並不意外。

今天實在發生了很多事,即便他是精力很高的人,此時也不免有些累了。

回到家後,季微辭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對著紙箱發了很久的呆, 一直沒有打開。

他不是一個會逃避問題的人, 可面對與父母有關的事,總會缺少幾分勇氣。也不知道是在害怕什麽, 又要如何處理這些情緒, 他不懂得這些。

直到一陣敲門聲將他拉回了神。

沈予棲站在門外, 手裏拎著一個紙袋,看見季微辭就將紙袋舉起來,笑道:“路過買了點心,還有糖粥。”

季微辭看著眼前紙袋上的LOGO, 覺得有些眼熟,而後才想起這是市中心的一家蘇式點心店,在互聯網上火過一陣子,現在是挺有名氣的網紅店。

他依稀記得實驗室裏有人提到過,買一次要排很久的隊。

這家店並不在沈予棲的回家路上,季微辭側身讓他進來,沒有問他為什麽特地去買這個。

“下次直接輸密碼進來就好。”他只說。

沈予棲是知道他家門密碼的,他也知道沈予棲的,但沈予棲在這種事上分寸保持得很好,他在家時都會敲門,不會直接闖進來。

沈予棲正在洗手,聞言微楞,而後眼睛彎了彎,答應下來:“好。”

走進來,季微辭接過沈予棲手上的紙袋放在餐桌上,隨口道:“我下周一覆職。”

“這麽快?那假期要結束了。”沈予棲也走過來,將紙袋裏的點心一份份拿出來。

這家店不愧是網紅店,味道不論,看得出在包裝上下了大功夫。

不同品類的點心用不同顏色的油紙打包,薄荷松糕是清新的薄荷綠,綠豆糕是純正的豆綠,棗泥拉糕則是鮮艷的棗紅色,封口處還用紅色小篆印章貼紙在油紙上做區分,很有儀式感。

“聽律所的同事說這家店還不錯,試試。”

沈予棲先展開紅色的油紙,露出裏面碼放得整整齊齊的棗泥拉糕,拿起一塊,先遞給季微辭。

季微辭用手去接,卻見沈予棲那只骨節分明的手往旁邊避了避,又往前伸一些,糕點就輕輕在他嘴唇上碰了一下。

季微辭一楞,意識到沈予棲是要餵他,他當下也不知怎麽想的,竟然真的下意識張開嘴咬了一口。

這下沈予棲也有些意外,本來只是看季微辭有些沈悶的樣子,想調節調節氣氛,這麽幼稚的行為,他以為季微辭不會依著他的。

“還行。”季微辭平淡地說,用手接過咬了一口的棗泥拉糕,別開眼,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然而仔細看卻能發現他薄薄的耳廓在燈光下透著紅。

沈予棲輕輕笑了聲,目光從他的耳朵掃到唇角,又落在微顫的睫毛上,最後克制地收回。

他想用紙巾擦擦手,但餐桌上沒有,便走到客廳去拿,路過茶幾時餘光看到放在上面的紙箱,以為是快遞,隨口問道:“買的什麽?”

季微辭目光跟著落在茶幾上,也沒避諱,“是我父母的遺物。”

沈予棲重重楞了一下,隨後反應過來,“今天……”

季微辭去廚房洗了手,走到客廳,坐在沙發上,眼睛鎖定在那個久久沒有下定決心打開的箱子上,接話:“今天去見了我媽媽的老師,他跟我說了一些事情。”

他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任何異常。

“關於我父母的死因。”

不知為何,剛才縈繞不散的對那股未知的恐懼感突然就散去許多,逃避心也逐漸消減,滋生出了一些勇氣。

是因為沈予棲在身邊嗎?

就像他本來就沒想隱瞞沈予棲這件事一樣,從什麽時候開始,那些從未展現於人前的,最深處壓抑著的東西,他的內心已經默認是可以與對方進行分享的了。

對於季微辭來說,這比所有的承諾都要能證明他對沈予棲的接納,是什麽感情,喜歡或愛都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只是他,只有他。

沈予棲坐到他身邊,臉上的表情有些小心,下意識屏住呼吸,沒敢開口問。

季微辭感受到身邊人的謹慎,垂下眼笑了笑,終於傾身過去拿起紙箱,抱在懷裏,指腹輕輕擦過封口處的紙膠帶。

“原來他們堅持的事業、守護的東西,比很多事情都重要,甚至比生命更重要。”他說,“這麽多年,我其實也在抗拒去了解真實的他們,他們是什麽樣的人,為什麽會做出那種選擇,我很少去想。”

如果說褚清和季衡知不是稱職的父母,那季微辭覺得自己也不是稱職的孩子。

他們明明是世界上最親的人,有著天然的、割不斷的連結,卻又因為種種原因漠視著彼此。

沈予棲並不知道季微辭突然的感慨來源於哪裏,但是他理解能力很好,哪怕沒有足夠的前置信息也能明白對方話語裏大致的意思。

他並沒有貿然評價什麽,季微辭敞開心扉的時刻十分難得,他不想打破這種氛圍,於是只是當一個耐心的傾聽者,輕輕握了握對方有些冰涼的手。

季微辭感受到沈予棲比自己高一些的體溫,還有些忐忑的心瞬間安定下來。

他將封口處的紙膠帶一點點撕開,兩邊的紙板往上翹起來,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看不真切。

掀開最上層的紙板,才看清裏面的東西。

裏面放的東西並不多,半米深的箱子只裝了三分之二,大部分都是零零碎碎的物品。

最顯眼的是一個黑色封皮、有些老舊的筆記本。

既然陳老能把這些東西交給他,說明裏面的應該沒有什麽涉嫌保密的內容。

這是一個工作記錄本,裏面寫滿了各式各樣的實驗數據和公式,內頁並沒有寫名字,季微辭也並不熟悉褚清和季衡知的字跡,因此判斷不出是誰的。

字跡鋒利瀟灑,非常漂亮,實驗記錄條理清晰、邏輯分明。從這些要素判斷,字跡的主人大概是一個嚴謹理性、性格有幾分強硬的人。

季微辭看得很仔細,緩慢地一張張翻動紙頁。沈予棲安靜地陪在旁邊。

接連翻過幾頁實驗筆記後,突然出現大片空白的一頁,只有角落用黑色的筆寫著幾段對話。

先是一個陌生的、稍顯圓潤的字跡寫道:“今天一起出去吃飯吧,不想吃食堂。”

筆記本主人的字跡出現在下面:“不要,出去一趟太麻煩了。”

“好吧,那下次去。”

“開會別開小差。”

“哦……”

毫無營養的一段對話。

季微辭看了一會兒,手指點了點那個更加鋒利瀟灑的字跡,“這個應該是我媽媽。”

又點了點另外的,“這是我爸。”

沈予棲問:“怎麽看出來的?”

季微辭從久遠又依稀的記憶裏挖掘出判斷標準,“我爸應該不敢拒絕我媽的吃飯邀請。”

沈予棲笑了聲,“叔叔阿姨感情挺好的。”

季微辭點點頭,指尖擦過微微褪色的墨跡。

原來褚清和季衡知這樣的人也會嫌棄食堂不好吃,也會在開會的時候偷偷用筆記本聊閑話,似乎和平常的上班族,普通的小夫妻沒什麽區別。

那兩道冷淡而遙遠的背影好像一點點豐滿,有了色彩。

這個筆記本應該是褚清的隨身記事本,除了一部分實驗記錄和數據公式演算過程之外,還零零碎碎記載著一些創新思路。

領域不同,季微辭不能完全看明白這些東西,但他竟在其中看到了幾條該領域前些年剛剛落地的科研成果。

這些思路,褚清十多年前就想到了。

可知她是多麽優秀的一位科學家,是在科研上敢於創新、且十分具有前瞻性的人。

季微辭將筆記本翻看完,放在旁邊,又從紙箱裏拿出一個黑色長條型的小盒子。盒子裏端端正正地放著一只鋼筆。

盒蓋上貼著一張便簽,上面寫著一句話,是季衡知的字:乙亥立秋,阿清得贈。

底下還藏著一行小字:我舍不得用,先供著,百年之後陪我倆一起下葬吧。

他們沒等到屬於他們的百年,卻於同一日歸於塵土,就連命運也沒能將他們分開。

季微辭盯著便簽上的兩行字看了許久。

沈予棲察覺到他的情緒變化,思慮再三後還是開口道:“‘生同裘,死同穴’,他們有彼此在身邊,也是一種慰藉。”

“嗯。”季微辭明白沈予棲的意思,輕輕應聲。和這個人在一起待久了,對於很多事,他好像偶爾也會有不那麽理智冷靜的、浪漫的解讀。

如果結果無法改變,不如將過程看為一場特殊的約會,生死都沒能將他們阻隔。

紙箱裏還有許多其他小物件,大多是生活用品,老式懷表、壓花書簽、兩人的舊工牌、一些信件和明信片……零零碎碎。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遺物是過往記憶的碎片,是與舊時的生活重逢,季微辭缺少溫熱的往昔,只能伴隨著這些老物件,與父母在舊時光裏初見。

其中幾樣東西讓季微辭有些在意。

首先是一本薄薄的相冊。

相冊是老式的翻頁插袋式相冊,相片插在透明袋頁裏。相冊的封皮被磨損得有些發白,然而裏面的照片保存得卻很好,十幾年過去也沒有發黃褪色,依舊鮮亮清晰如初。

相冊的第一頁就是一張全家福。

小小的季微辭被季衡知抱著,褚清站在旁邊,三個人看著鏡頭,笑得溫馨。

季微辭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一開始都沒反應過來季衡知手臂上那個小孩是自己,先是一楞,又後知後覺地感到窘迫。

正想翻過去時,卻被旁邊伸出來的一只手按住了。

“我想看。”沈予棲求他。

溫熱的氣息拂在臉側,季微辭半邊身子發麻,耳根也跟著一起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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