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 發酵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羅毅。”……

關燈
第47章 發酵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羅毅。”……

“既然走到這一步, ”陳威緊緊盯著羅毅的眼睛,“隱瞞已經沒有意義了。”

羅毅呼吸微頓,眼神有一瞬間的滯凝。

他沈默半晌, 再次開口:“沒有,諾邁生科從頭到尾都只聯系了我一個人。”

陳威敏銳地捕捉到他那一瞬間的眼神閃爍,本想追問,卻突然話頭一轉,問道:“調查組第一次談話時你表現得很正常,為什麽現在突然承認?”

羅毅脊背一僵,本已經平靜下來的臉上又浮現出幾分痛苦, 他十指交扣抵著額, 頭埋得低低的, 脖子彎出一個不自然的弧度。

他的聲音極其艱澀,“我沒想到會牽扯到季老師, 我沒想過……”

陳威皺了皺眉,覺得有些奇怪。通過管理員賬號破解的就是最高權限,拿走的是核心數據,一旦事發, 最先懷疑的當然是唯一擁有最高權限的季微辭, 他做那些事之前難道想不到這一層嗎?

剛想開口,卻被敲門聲打斷。

“請進。”陳威看了一眼門口, 沈聲道。

一位調查員走進來, 看了看羅毅, 也不避諱,對著陳威說:“季博士說他想跟羅毅聊兩句。”

羅毅猛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望過來,他似乎沒想到季微辭竟然也在現場, 並且這個認知一瞬間就讓他陷入了極度的痛苦之中。

調查員用奇怪的目光看著他。從他決定偷竊病抗突的科研成果開始,他對季博士的傷害就已經達成了,不僅心血一朝付之東流,還面臨幾乎毀掉職業生涯的指控,這些結果都是完全可預見的,這時候表現得如此痛苦和自責又是為什麽?

這個人怎麽會如此矛盾?

調查組以外的人要介入談話問詢過程,這當然不符合規矩……但也不是沒有可操作的空間。陳威思索片刻,點頭道:“讓他進來吧。”

幾分鐘後,季微辭面色沈靜、步伐平穩地走進來,手上拿著一個純黑的文件夾。他代替陳威的位置,坐在了羅毅對面。

陳威也沒有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就背著手,直接站在季微辭身後。

羅毅方才還算鎮定的神情此刻已經完全破碎,眼神慌亂、坐立難安,深深低著頭,甚至都不敢看面前人一眼。他放在桌下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像是做好了心理建設,終於擡頭,顫抖著聲音開口:“季老師,對不起,我……”

季微辭冷靜地看著他,沒有露出一絲多餘的表情,打斷他:“主控系統裏的拷貝腳本是你留下的嗎?”

羅毅身形狠狠一震,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瞳孔止不住地顫抖。

話音落,問詢室裏陷入死一般的沈寂,只能聽到羅毅有些粗重的呼吸聲。季微辭點點頭,似乎已經從他的表情和反應中得到了答案。

羅毅這才回神,猛地搖頭,慌張否認:“什麽腳本,我不知道……我沒動過主控系統……”

“他在撒謊。”陳威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季微辭打開手中的黑色文件夾,翻轉後利落地推到對面,修長的食指精準指向文件中資料的某處。

他用那雙永遠平靜如死水的眼睛看著羅毅,眼中沒有什麽厭惡或是排斥的情緒,仿佛他沒有聽到剛才問詢室裏的任何一段對話。他的瞳仁是近乎純黑的,清透純粹到沒有一絲雜質,似乎世間一切都會在這雙眼睛的逼視下無所遁形。

緊接著,那道永遠理智、冷靜的聲音響起:

“如果我說,我已經發現他是誰了,你還要接著隱瞞下去嗎?”

季微辭問出這句話後,或許是由於太過意外,羅毅有一個非常明顯的驚詫神情一閃而過,被在場的人敏銳捕捉。

幾乎一瞬間,所有人都能認定:這件事另有隱情。

陳威上前一步,單手撐住桌面,俯身緊盯著羅毅,語氣冷硬而篤定:“你不是一個人做成這件事的,那個人是誰?”

羅毅很快鎮定下來,死水一般的眼睛回看陳威,“沒有,從頭到尾都只有我一個人。”

“羅毅,你要想清楚。原本你是自首,主動配合可以爭取從寬處理,可如果你執意要替那個人隱瞞,就是掩護,是包庇,性質是完全不一樣的。”陳威說完直起身,看一眼身邊的季微辭。

他不知道季微辭剛才的話是詐羅毅的還是真的已經有了答案,只是本能地打起配合,此時見他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心也稍稍安定下來,再次退到後面,把談話的主動權交還給季微辭。

季微辭看著羅毅,語氣和眼神同樣平靜,“既然諾邁生科答應給你30萬作為拿到核心數據和算法的酬勞,為什麽你的母親一直沒有做手術?”

話落,問詢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靜,羅毅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季微辭。

“吳楓告訴我的,他很關心你。”季微辭淡淡道。

有時候越平靜的目光越會讓內心有虧欠的人無所遁形。

羅毅再一次露出類似閃躲的神色,他緊緊鎖著眉,低下頭一言不發。

季微辭沒有那麽敏銳的洞察力,猜不出他內心在進行什麽樣的天人交戰,手指再次點了點被推到他面前的拷貝腳本資料,“沒有任何實際作用的記錄,留下來總不會是用作紀念吧?”

羅毅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像是想起了什麽,表情有些出神。

“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羅毅。”

季微辭的聲音沈靜平淡,不帶任何激烈的情緒,卻四兩撥千斤,給人當頭一棒的感覺。

聽到季微辭說的這句話,羅毅痛苦萬分地捂住頭,眼眶一瞬間就紅了,嘴裏只不停地說著“對不起”。

他擡頭看著坐在自己面前始終不動聲色的人,眼睛血絲密布,“我真的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我……我早就後悔了,可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都是我的錯……是因為我……”

季微辭和陳威對視一眼,陳威拍拍坐在旁邊的記錄員的肩膀,示意他站起來,自己坐下來,親自給季微辭當記錄員。

兩人默契地沒有打斷羅毅幾乎是宣洩似的情緒釋放。等羅毅稍稍平靜下來,季微辭才將一杯溫水和一疊紙巾推到他面前。

“現在還來得及。”季微辭沒有說什麽責怪的話,言簡意賅道。

他始終是平靜的,自帶冷感的聲音配上毫無波動的語調,有時候會覺得他冷漠,然而關鍵時刻卻又格外能定心。

羅毅盯著紙巾的一角,開口的聲音微啞:“的確有另一個人的存在。”

“我從來沒有和諾邁生科雙向聯系過,一開始甚至不知道受益方是境外的企業,我以為只是國內的研究所惡意競爭。”羅毅艱澀地說,“從一開始就是這個人從中牽線。他很有經驗,給了我偽裝程序和一段權限腳本。”

有些話一旦開了頭,接下去就變得很容易。羅毅握住桌上的紙杯,水是溫熱的,杯壁成為熱源,傳導出的溫度令他有了些安全感。

“我不知道這個人是誰,他一直是匿名和我聯系的,我試著追蹤過他的手機號,但查到境外後就查不動了。”他接著說,“他要求我提交轉到病抗突的申請,我說這很難,他卻讓我不用操心這個,結果真的通過了。我懷疑過是不是PMI內部的人,但又覺得誰都不像。”

陳威低頭記錄著,時不時微微側過臉去看季微辭的神色,試圖通過這種方式來判斷他是不是真的已經猜出了那個人是誰。

……好漂亮但毫無波瀾的一張臉。真是什麽都看不出什麽來。

季微辭也沒有要通氣的意思,搭在桌面上的手指輕輕點了兩下,斂眉思考著。

羅毅又垂下眼看著桌面,面上浮現出掙紮的神色。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才繼續開口坦白:“系統維護那天,我進入實驗室,安裝偽裝程序的時候,我……我後悔了。”

“是真的,我不是想為自己開脫!”他又急急地補充,飛快看了季微辭一眼,又挪開目光盯著自己的手指,“加入病抗突之後,大家都對我很照顧,季老師沒有因為我是新人就邊緣化我,反而把許多重要的工作交給我,我真的……我……”

他的聲音又哽咽了,摘下眼鏡捂住臉,胡亂了擦把臉,繼續說:“U盤插進去的那一瞬間我就後悔了,不管是因為什麽原因,我都不該做這種事。”

“所以還沒開始安裝程序,我就把U盤拔出來了。”羅毅似乎想起什麽很痛苦的事,聲音有些顫抖,“我以為及時止損是沒問題的……”

季微辭微微蹙起眉,像是在思考這番話的真實性。

“既然你沒有安裝偽裝程序,為什麽數據還是洩露了?”陳威追問道。

羅毅慢慢吐出一口氣,“當天回去之後,我就聯系那個人,跟他說我不做了。”

“他只說‘好’,沒有多說其他話,我們就斷了聯系。”他語速變慢,表情平靜了些,“直到看到諾邁生科的消息,我才知道數據還是洩露了,而且還是洩露給了境外的企業,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

“當我再聯系他時,他說……”

他手握成拳抵住額頭,陷入回憶中。

在深夜的病房裏,他看著手機上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信息,只覺得那些文字猶如利劍從屏幕中穿出,刺碎了他所有的幻想。

-這一切都多虧了你。

-有些事不是你想結束就能結束的。

“U盤只要插進去就會自動安裝程序,根本不需要其他操作。”羅毅楞楞地搖著頭,“我真的不知道……我以為拔出來就沒事了……”

季微辭凝目沈思,突然開口問道:“你在系統裏留下拷貝腳本記錄,是為了提醒我們,對嗎?”

羅毅微怔,他不知道季微辭是怎麽猜出來的,點點頭,終於把所有隱情和盤托出:“既然有人盯上了病抗突,不一定只會從我身上下手。我不敢坦白自己做的事,只能在主控系統上留下這個腳本,想通過這種方式提醒大家要小心。”

“這其中有一段代碼是那個人給我的權限腳本中的節選。”他低頭看著那段腳本中繁覆的代碼,自嘲地笑了笑,“可惜它什麽都沒能改變,這不過是我為了降低罪惡感的自我安慰罷了。”

雖然這段腳本最後沒有起到什麽作用,但他當時確實是想要彌補自己犯下的過錯才這麽做的。

他自私短視、膽小懦弱,卻也是真的後悔了,他想留在病抗突,想堂堂正正地和大家站在一起……然而一步錯,步步錯,他已經犯下了不可饒恕的罪過,再多的理由、掙紮,也無法掩蓋那些真正的傷害。

季微辭沈默片刻,突然輕輕笑了一聲。

這聲笑在安靜的問詢室裏顯得有些突兀,羅毅呆呆地看著季微辭,陳威也驚悚地看過來,露出好像第一次見人笑的表情。

這笑容轉瞬即逝,開始的突然,結束的幹脆,季微辭依然是那副冷靜自持的樣子,他將桌面上的文件夾拿起來,白皙修長的手指滑過某處,淡淡道:“羅毅,你可能救了你自己。”

-

“沈律,聲明已經擬好了,您過目。”助理站在辦公桌旁說。

沈予棲點開發送過來的文件,從頭到尾仔細瀏覽一遍,又指出了幾處措辭不夠嚴謹和態度不夠鮮明的地方。

“辛苦,改完就發吧。”他說,又提醒,“聯系我們熟悉的幾家媒體同步發通稿,記得監察一下反饋。”

助理答應下來,領了任務就要離開,一開門,差點撞到風風火火跑進來的常曦。

常曦頭也不回地喊了句“對不起”就躥進了辦公室,一副火燒屁股的樣子,而後又像反應過來了似的,叫住準備離開的助理。

“等等!是要準備給季老師發聲明了嗎?”常曦問。

助理站住腳,回頭看一眼辦公室裏的沈予棲,點頭道:“是,準備發了。”

“先別著急發!”

常曦拉著助理的手臂將人重新拉回來,一邊往裏走一邊對沈予棲說:“沈律,輿論情況有變,你現在看一下網上的說法,好像有人扒出了和季老師父母有關的東西。”

沈予棲原本平靜的面容在聽到“父母”二字後瞬間沈下來,立刻拿出手機。

誰也沒想到,在這一年快要入冬之際,季微辭迎來了屬於他的多事之秋。各種事積壓在一起發生,無法,只能一件一件去解決。

在爆料帖被推上熱門榜單後,季微辭在互聯網上的輿論情況一直很覆雜。信息時代,幾乎沒有真正的隱私存在,短短一晚的時間,關於他的基本信息、履歷等等都被網友扒了個底朝天。

然而網友們扒到最後都有些傻眼——無他,季微辭的履歷實在太傳奇。

高考狀元,一路直博,沒畢業就被華東生命科學研究院錄用,病原微生物研究所最年輕的高級研究員,發過的尖端刊物、主持的前沿項目、參與的科研峰會更是數不勝數。

-這是一個26歲的人的履歷嗎?編的吧,這絕對是編的吧……

-不覺得很不正常嗎,就算再天才也不至於拿到那麽多好項目吧,這後面沒什麽貓膩我不信!

-只有我發現他好像很帥嗎……雖然照片都是遠遠拍的新聞圖或者是合照,但是有些人就是看剪影都覺得好看。

-我大學和他同校,只能說是男神中的男神……而且人家就是這麽天才哈,在我們學校天才到人盡皆知的程度。

-不是,這是要營銷出道嗎?

對於他履歷的說法與臆測不斷,關於那條爆料帖,也不是所有人都會被牽著鼻子走。

-沒記錯的話這人不是涉嫌科研機密洩露嗎,再牛的履歷也掩蓋不了他品行有問題的事實。

-已經下定論了嗎?好像只是停職配合調查,他作為核心成員的話配合調查很正常吧。

-只是一條不知出處的帖子你們就這麽相信?這麽大的事,有結果官方肯定會發正式通告的。

各種聲音紛亂覆雜,趁機渾水摸魚的也不少。雖然表面看起來似乎討論度過高,但季微辭和沈予棲都不算太擔心。

季微辭是因為不在乎,再加上有底氣,不怕扒也不怕查;沈予棲是因為有把握能控制好情況,況且說到底也都是網上的事,只要無法在現實生活中傷害到季微辭,他有千種萬種方式可以解決麻煩。

但他們顯然也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互聯網對某一個人的圍剿不會只針對他本人,家庭情況、人際關系、感情狀況……能想到的一切統統是網友審判的素材庫。

-我靠,我挖到一個特別震撼的東西!有沒有和我年紀差不多的朋友,你們還記得八年前的一條新聞嗎?有兩位科學家因公殉職,當時挺轟動的。我發現這個季微辭好像是他們的兒子!

-???真的嗎?

-我好像記得這條新聞,當時是老師給我們講的,我到現在還記得他們的名字,季衡知、褚清。

-沒想到我也成為人脈的一天,和季微辭是一個高中的,當時學校裏確實流傳過這個說法。

緊接著,當年完整的訃告被挖了出來。

季衡知和褚清兩個名字的出現再次將季微辭推上風口浪尖。

-所以他其實是因公殉職的科學家之子嗎?天啊,他十幾歲的時候就父母雙亡了……

-家學淵源,怪不得他這麽天才。但是他能這麽年輕就成為高級研究員跟這件事肯定有關系吧,到哪都是人情社會。

-如果他父母是季衡知和褚清的話,那他洩露科研機密不就更該死了……對得起死去的父母嗎?

網絡就是如此,大家會樂此不疲地挖掘那些為人知與不知的故事。

有時候陌生人的共情也帶著某種窺伺的快感,而關於惡意的發散會帶來更深的聯想和揣測,猶如細針一般穿透屏幕,紮進皮膚。

沈予棲眉心緊緊擰著,強迫自己看著相關話題下的評論。那一條條毫無根據的猜測甚至於詆毀,他作為旁觀者都覺得難以忍受。

他覺得有些呼吸困難,站起身,擡手將領帶扯松了些,冷靜地對身旁的助理說:“新聲明我會親自寫,去聯系媒體,讓他們打好配合。”

助理領命,急急忙忙地走了。

常曦還站在辦公桌前,面露憂色,“季老師到底怎麽了?”

“沒事,很快就會解決的。”沈予棲不欲多言,淡淡道。

常曦只是關心,見沈予棲不想多說也不再問,積極分憂:“我繼續關註輿論情況。”

沈予棲和緩面色,“辛苦了。”

等常曦離開辦公室,沈予棲才將已經扯松的領帶徹底解下來,繞在手掌上,走到落地窗前,看著陰沈沈的天色。

他突然想到有一次在回家的電梯裏看到季微辭的樣子。

季微辭是一個情緒波動非常小的人,會表現在臉上的就更少。

那時的他其實並沒有露出什麽異常的神色,只是出神地站在電梯裏。

但沈予棲還是幾乎一瞬間就感受到了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空茫。像有情緒,但找不到出口,隨之外化成一種類似於迷茫的反應。

後來吃飯時季微辭告訴他,研究所突發一起實驗室事故。

季微辭從來不說這些事,他似乎沒有給自己的情緒設置出口,哪怕是高中時父母剛出事的那段時間,他都未曾在外人面前表現出一絲一毫的脆弱。

以至於那件事之後,有許多沈浸在自己通過想象編織的苦情故事中的人發現,他們並不能從季微辭身上獲得同情他人的成就感和陶醉感,因此校園中曾經也出現過不少不和諧的聲音,大多都是抨擊一個未因喪親之痛而悲傷涕零者的薄情與冷漠。

沈予棲厭惡這樣的聲音。

但他也是直到看到季微辭那一刻站在電梯裏的空茫時才真正確定,父母之死的確是季微辭心中一道跨不過的心結。

季衡知和褚清數十年的刻意疏離和冷漠以對,並沒有真的使季微辭變成一臺毫無感情的機器。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