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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合一 這章親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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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合一 這章親親了

沈予棲接到的是常曦的電話。

電話那邊, 常曦的聲音有些著急:“我看到是有關PMI的消息就點進去了,結果裏面提到什麽‘科研機密洩露’‘技術外洩境外’……”

“還說有一位不到30歲的高級研究員被停職調查了,沈律, 到底怎麽回事?我怎麽感覺這新聞話裏話外都在暗示季老師呢?”

沈予棲握著手機的手驟然收緊,指尖用力到泛白,但語氣還是鎮定的:“我知道了,幫我盯一下媒體的動向,看看後續還有沒有帶配圖或者明確指向的通稿。”

掛斷電話,他點開常曦發來的鏈接,大致瀏覽一遍正文和評論區, 心有些沈。

這一屋子的人都沒有看手機的契機, 暫時沒人知道這個消息。

所以當聽到沈予棲的話時, 大家都相當震驚。

“什麽?”吳楓猛地從沙發上站起來,手上杯子裏水灑出來濺在衣服上也毫無所覺, 趕緊拿出手機來查看。

楊遠光深深皺起眉:“現在還在內部調查階段,怎麽會有消息傳出去?”

楚璇已經看完了整條所謂的“爆料帖”,目瞪口呆,難以置信道:“他們什麽都不知道, 怎麽可以瞎說?”

爆料帖的標題十分搶眼, 重點明確——華東生命研究院爆出內部洩露風波,涉事青年研究員疑被“停職調查”。

“近日, 國家級重點科研單位疑似發生高等級科研資料洩露事件。該科研單位近期在病毒突變預警機制領域取得重大進展, 但近期, 業內某知名生物企業公布的最新研究成果與該研究所研究方向高度重合。”

“有知情人士透露,該研究所內部某位年僅26歲的高級研究員已被‘停職調查’。據悉,該研究員是團隊最年輕的核心成員,曾主持多個重要項目……”

帖子的指向性太明確, 除了模棱兩可地曝出科研機密洩露這件事之外,還反覆強調被“停職調查”的研究員的年齡、資歷,明顯是有意著引導網友的關註點。

在這樣的引導和指向之下,評論區果然充斥著大量有關的研究員討論。

-不到三十歲就成了高級研究員,怕不是走了什麽捷徑吧?

-呵呵,年紀輕輕就爬到這麽高的位置,背後要麽有關系,要麽……懂得都懂。現在果然爆雷了吧。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孩能搞什麽科研?建議嚴查有沒有學術不端,別到時候查出來發現全是別人的成果。

-說不定從一開始就是剽竊的,現在暴露了才說是洩露!

這條消息已經在網上傳播得很廣了,還爬上某主流社交資訊軟件的話題榜前排,討論度很高,一時間魚龍混雜,說什麽的都有。

季微辭是直接在沈予棲的手機上看的。

而沈予棲因為不想讓季微辭看到那些不堪入目的評論,刻意把手機握在自己手裏,沒有交出來,只讓對方就著他的手看。

季微辭沒意識到有什麽不對,貼著身邊的人看完正文的內容,下意識伸出手輕輕劃了一下。

沈予棲一時來不及阻止,評論區各種亂七八糟的言論就這樣明晃晃出現在了手機屏幕上。

他第一反應是去捂季微辭的眼睛,但是看著對方平靜得沒有一絲波動的眼神,又突然覺得沒這個必要。

季微辭是強大的,堅定的,有獨自面對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並不需要被當成玻璃花瓶來呵護。

“他們怎麽能說那樣的話……”吳楓也在看那些評論,一時間氣血上湧,臉漲得通紅,又擔憂地看向季微辭,“小季老師別看了,影響心情。”

季微辭已經看完了整條帖子,不僅沒有顯露出任何憤怒或是傷心的神色,表情甚至都沒什麽變化,冷靜地說:“這個帖子就是沖我來的。”

沈予棲將手機熄屏,看季微辭的確沒有被影響到的樣子,稍稍放下心,輕輕握了握他微涼的手。

季微辭所說的也是沈予棲的想法——這條突如其來的爆料貼像是一場刻意針對季微辭的輿論圍剿。

他接觸過大量的通稿、信函、公告,對文字非常敏感。

這條爆料貼的撰稿人目的明確,首先拋出“科研成果洩露”的事件引起大眾關註,再用“停職調查”這樣模棱兩可的說法暗示觀眾季微辭可能有問題,最後通過吸引人眼球的“年輕研究員”“不到30歲”等字眼,將大眾的討論重點引導到對季微辭本人從科研能力乃至道德品行的質疑上。

“是啊,網友什麽都不了解,被這個帖子帶節奏了。”楚璇反反覆覆看著正文,也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楊遠光則是很在意有人將這個消息洩露出去這件事。

爆料貼中除了對於這件事的討論,甚至還有一些研究所內部才知道的信息,比如季微辭主持過的一部分科研項目並未刻意向外公開過,卻也在這個帖子中出現了。說明有研究所的人在向外提供這些信息。

會是誰?是什麽目的?

“現在事情的走向越來越像那位亞裔研究員的遭遇了。”沈予棲突然說道。

楊遠光和楚璇皆是神色一凜。

先將人推進輿論的漩渦,等對方身陷囹圄再裝作好心地伸出援手,從那些資料上來看,這的確是VCV用爛了的手段。

季微辭昨天也在沈予棲給他的那堆資料中看過這件事,一時間微楞,總覺得有什麽想法從腦子裏一閃而過,卻又沒能一下抓住。

“抱歉,這原本是貴院內部的事,我作為外人不該插手。”沈予棲看向楊遠光,語氣依舊是溫和有禮的,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味道,“但是現在涉及到微辭的聲譽和安全問題,我想我還是要多問幾句。針對這件事,研究院的法務或宣傳部門要如何介入輿情調控? ”

“我現在聯系他們。”楊遠光原本也在想這件事,當機立斷道。說完就去一邊打電話了。

季微辭倒還是很淡定的樣子,他本來就對除了研究之外的事不太在意,網上的一點輿論而已,沒法影響他什麽。

至於那些只因為年齡和資歷就質疑他的科研成果和學術能力的烏合之眾……

“讓他們去查好了,我又不是經不起查。”季微辭淡淡道。

沈予棲喜歡他這樣渾然天成的自信,這不是虛張聲勢,而是一種源於厚重底氣的,由內而外的強大。

坐在季微辭旁邊一直看著,沒忍住擡手捏了下他的臉。

季微辭嚇了一跳,剛才一樁樁離奇事件的發生都沒讓他表情變化多少,反倒這會兒眼睛都睜大了,第一反應是去看其他人。

楊遠光走到陽臺上,背著身在跟法務打電話;楚璇一直在刷手機,眉頭皺得很緊;吳楓鼓著臉頰,手指用力戳著屏幕,大概在跟網友對罵。

沒有人註意到這邊。

“沒人看到。”沈予棲輕聲解釋。

季微辭還是警告地看過去一眼,卻沒什麽震懾人的作用,反而讓身邊那人挺滿足地笑起來。

不過到底還是老實了,沒再做出什麽嚇人一跳的動作。

“調查結果出來前,研究院不一定會發聲明。”季微辭看著在陽臺上打電話的楊遠光,理智地說。

以研究院的名義公開發言,連走流程都需要層層審核批覆,太麻煩了。

說到底,那只是一條模棱兩可的爆料而已,既不是大媒體發的新聞報道,也不是有確切證據的群眾舉報,處不處理只在兩可之間。

區別就在於季微辭在這之中會被如何討論而已。

沈予棲似乎早想過這個問題,他看著季微辭平靜的面容,鄭重地問:“那我來當你的代理律師好不好?”

“處理輿論,應對媒體,必要時提出法律追責,這些事都交給我來處理。”沈予棲緩慢地說,“我知道你不在乎那些東西,輿論或者別人的看法之類的。但是我沒你那麽堅強,我受不了這個。”

他表情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季微辭看著沈予棲鄭重的神情,一時啞然。

沈予棲沒有立馬得到回答,也不著急,不知從哪摸出兩張名片,塞進季微辭的的手裏。

季微辭拿起來看,一張是沈予棲作為行止創始人的名片,一張是Pace&Principle合夥人的。

“季微辭先生,如果您考慮與我合作,我將代表您處理本事件相關的全部法律事務,並依法維護您的合法權益。”沈予棲正襟危坐,公事公辦地說,好像真的在談什麽大客戶。

說完,似乎自己也覺得挺誇張,又笑了笑,恢覆成平常的樣子,微微貼近一些問道:“小季老師,可不可以?我業務能力挺強的。”

季微辭收攏手指,將兩張名片握進手心裏。

他看著沈予棲的眼睛,問:“我要是說不可以呢?”

沈予棲也不惱,反而笑道:“那我就再磨一下你,談客戶嘛,哪有順利的。”

他轉頭看了看四周,見大家都在各幹各的,還是沒人註意到這邊,才輕輕捏了捏季微辭的耳垂,“但是我們小季老師的耳根挺軟的,應該不會需要磨很久吧?”

季微辭只覺得耳朵被碰過的那一部分皮膚燙得驚人。

他別開眼,看著幹凈到反光的地板,半晌才開口:“那你要收我的委托費。”

沈予棲笑起來,聲音帶上幾分輕快:“好。”

-

楊遠光從陽臺上走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見一屋子人都朝自己看過來,他更是有些不忍,最終什麽都沒說,只搖了搖頭。

“為什麽啊?”吳楓不太理解,“這種事不也和研究院的聲譽掛鉤嗎?”

楊遠光道:“宣傳部的意思是,他們要等調查結果出來再做打算。”

此話一出,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沈默下來。

的確如此,科研機密洩露一事的調查結果對事件的走向起著決定性的作用,萬一研究院盲目做了澄清,最後查出來確實有問題,這對整個研究院的公信力都會是一種打擊。

季微辭倒是一點也不意外,明明是關乎於他自己的聲譽乃至於未來的一件事,他卻始終表現得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他點點頭,淡淡道:“可以理解。”

楊遠光眉頭深深皺著,這些天他眉間幾乎沒有什麽舒展的時刻,看起來比季微辭還像當事人。

他到底也是在所長位置上坐了兩年的人,想得會更多。

“我擔心這件事會給你的科研生涯蒙上一層汙點,無論最後調查結果如何,這些標簽都還是會牢牢綁定在你身上。”

沈予棲看一眼季微辭,剛想說話,卻被季微辭輕輕按住了手。

“我已經委托了沈律師做我的代理律師。”季微辭主動說,“他會幫我處理輿論方面的問題。”

這是沈予棲第一次聽季微辭叫他除本名以外的其他稱呼,無數人這麽公事公辦地叫過他,可從季微辭嘴裏說出來,就好像和其他人格外不一樣,帶著些與眾不同的親近感。

沈予棲很輕地彎了下唇角,反手將季微辭的手握住,拉到身後藏起來,才開口道:“還有諾邁生科有關的事後續需要微辭配合調查的話,也先聯系我吧。”

他的語氣並不強硬,也並沒有意有所指的味道,溫和地說:“以後就不能隨便帶走我的當事人了,都要走程序的。”

季微辭感覺自己的手被沈予棲的手牢牢包裹住。對方帶著一層薄繭的手心溫暖幹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們的手藏在身後,體溫彼此傳導。

吳楓用力拍了下手掌:“是哦,不一定要研究院出面的!”

楊遠光沈吟幾秒,而後舒展眉心:“也好,不說諾邁生科這個案子,總不能讓那些攻擊你科研能力的謠言在網上掛著。”

雖然他因為所長的身份註定要被置於更覆雜的立場中,但季微辭是他的學生,他當然是要向著季微辭的。

經歷了這麽一場突如其來的輿論意外,到現在小會議總算散場。

季微辭把他們送出來,幾人在門口告別。沈予棲站在季微辭身邊,跟他一起送客。

吳楓隨口問道:“沈律師,你不跟我們一起走嗎?”

沈予棲看了季微辭一眼,見他並沒有什麽想遮掩的意思,才指了指對面的門,輕描淡寫:“我就住在對面。”

“喔!”吳楓下意識跟著手指的方向去看對面的門,又轉回來,睜大眼睛,“你們是鄰居啊!這麽巧?還是你們故意選在一個地方住的?”

原本很普通的一句話,卻讓季微辭突然楞了楞。

沈予棲對季微辭的情緒變化非常敏感,察覺到對方陷入沈思,心裏也有些發緊。

季微辭這麽聰明,怎麽可能想不到這件事的不自然之處。先前是因為窗戶紙沒捅破,自然不會無緣無故往那個方向去想,可現在……

然而沈予棲並沒有露出什麽破綻,自然地把這個話題揭過去,將三人送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兩個人都沒說話,走廊裏一時陷入沈默。

沈予棲先開口,聲音有些輕:“我現在解釋好不好?”

他的語氣有些小心,表情鄭重又謹慎。

雖然他們已經捅破了那層窗戶紙,但是如此大費周章、處心積慮地接近,終究是不那麽光彩。

和用偷拍的照片當手機壁紙這種無關緊要的小事不一樣,能精準地得知住址,這代表他對季微辭是有用某些手段進行調查的。

季微辭是非常註重邊界感的人,即便他們現在的關系的確有些不同,但也很難判斷他會不會介意這件事。

“抱歉,我……的確是知道你住在這裏才搬過來的。”沈予棲說,“這種事不好,是我不對。”

他的語速很慢,像是仔細斟酌著字字句句,聲音在空曠的樓道裏引起微微的回響。

“一個城市太大了,我不知道怎麽才能和你產生交集。”

季微辭的行動軌跡太單調,家和研究院幾乎是兩點一線,他們從生活到職業都沒有什麽交叉之處,想要自然而然地遇見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他從決定回國的那一刻起就知道這會是一場看不到終點的追逐,他很有耐心,可以等,但不能只是等。

“對不起,用這種方式接近你。”沈予棲微垂著眼看著季微辭,沒有任何抖機靈或者故作暧昧的話語,一字一句,認真至極。

季微辭安靜地聽著,看不出什麽表情的變化。

他看著沈予棲的眼睛,這雙眼睛向來是溫和的、深沈的,總是隱藏著他看不懂的情緒,但此刻,他卻清晰地在這雙眼睛裏讀出了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

空蕩蕩的樓道再次陷入沈默,沈予棲只是靜靜地等著,像是等待一場審判。

“沈予棲。”季微辭打破沈默的聲音很平靜,“有一句話我好像忘記和你說了。”

“我接受你做的一切。”他說,又補充道,“從你第一次跟我說那些話開始。”

他說得有些含糊,沒有指明是什麽話,但兩個人都明白那是什麽。

不過兩個人想的時刻其實有些偏差。

沈予棲以為季微辭說的是游戲賭局後的坦白,但其實季微辭指的是慶功宴後在車裏的那次,沈予棲第一次在他面前的自我剖白。

也是那一次,季微辭頭一回觸及到沈予棲不那麽溫和克制的模樣,那時他並不知道對方口中的人是自己,只是為他深刻而濃烈的愛感到震撼。

但這細小的差別並不影響他們此刻的心意相通。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季微辭說,語氣帶上幾分困惑,聲音有些沈悶,“但我現在,就是不想看到你這樣……”

這樣什麽呢?這樣小心的神情、這樣不安的眼神……還是別的什麽,他一時也說不上來。

他突然擡起頭,像之前沈予棲在辦公室裏捂住他的眼睛一樣,他也捂住了沈予棲的眼睛,感受著對方微顫的睫毛掃過手心,突然就想到了那時被中斷的氣息交融。

“不要跟我說對不起。”季微辭輕聲道,“也不需要總是做對的事。”

沈予棲一直沒有說話,他陷在一種極其緊繃的狀態裏,感覺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拉得極長,原本以為會落下的審判之劍突然變成了一縷溫柔的風,腦子裏預想過無數遍的判詞也變成剛才季微辭認真說出的字字句句,輕柔卻堅定地反覆回響。

被捂住眼睛的他眼前黑著,有一瞬間,他突然懷疑起這會不會是一場夢,其實他此刻還在紐約,過著機械的、日覆一日忙碌的生活。是那晚在街頭重逢的驚鴻一眼,讓他長久地深陷一場夢境中。

他遇見了一只蝴蝶,而蝴蝶扇動著翅膀,為他編織出這場幻夢。

沈予棲拿下季微辭蓋在他眼睛上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裏,像是怕面前的人消失一般,急切地尋求著肢體上的接觸。

“季微辭。”他深深註視著眼前人,終於開口,聲音有些微微的艱澀,“我現在有件錯事想做。”

如果這是一場夢,那就讓他永遠不要醒來好了,為此他可以變得虛無或是陷入深淵。

沈予棲突然往前走了一步,身前,季微辭下意識往後退,然而只退了半步脊背就頂到了冰涼的墻壁上,退無可退了。

他伸出一只手抵在旁邊的墻面上,將人並不那麽牢固的困住,微微低頭,貼上了季微辭溫熱柔軟的唇。

呼吸太近了。

鼻腔被對方身上的味道強勢地占據,氣息交融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頻率。

季微辭大腦一片空白,再多紛亂的想法都在一瞬間被清空,他覺得自己像一臺被恢覆出廠設置的機器,做不出任何應有的交互和反應。

沈予棲的吻非常克制,沒有更親近的試探,只是這樣輕輕地貼了一下,又分開,卻沒有拉開距離,依然鼻尖貼著鼻尖,交換著呼吸。

見季微辭呆楞楞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被嚇到了還是沒反應過來,沒有表現出任何抗拒的神色,便又忍不住親了一下那微微張開的嘴唇。

季微辭被這一下狠狠拉回了神,第一反應卻不是直接推開沈予棲,而是用手捂住了對方近在咫尺的唇。

他別開臉,露出通紅的耳尖,一向冷靜的聲音帶上了些慌亂:“……不準親了。”

沈予棲也不反抗,乖乖被捂住嘴,眼睛微垂著,一動不動地看著被半圈在懷裏的人。

季微辭感覺自己的手心被對方的唇尖輕輕蹭著,似乎也被若有若無地親了幾下,便又燙到一般收回手,背到身後。

沈予棲倒是很規矩,被放開了也沒有再親過來,只是擡起手,拇指輕輕蹭了蹭季微辭紅潤的唇,低聲問:“討厭這樣嗎?”

季微辭不看他,也沒說話。

但有時候不回答也是一種回答。

沈予棲很想親一下季微辭泛著紅的耳朵,但過猶不及,他並不想把季微辭逼得太緊,於是便往後退一步,主動拉開距離。

他沒有再說什麽暧昧的話語,只是笑著,帶幾分不確定,有些像自言自語:“我不會是在做夢吧。”

季微辭攏了攏眉,就像他不喜歡沈予棲眼中流露出不安或是小心的情緒一樣,他也不喜歡沈予棲露出這樣不確定的神色。

有時候他不確定對方是在裝可憐還是真情流露,但還是會產生一種心臟被揪住的感覺,不太舒服。

他輕輕抿了抿唇,擡起眼,認真道:“沈予棲,我還沒辦法承諾你什麽。”

關於親密關系,他有太多的不確定。

他在絕對理性和極度壓抑的環境中長大,早就習慣將七情六欲壓縮,就連“親密”這個詞都要拆解為成分才能理解。他一直知道自己是不健全的,在他往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裏,愛情從來不在他的人生規劃之中,所以從未因為缺少對愛的感知而困擾過。

沈予棲本身和展現出的愛人的能力都實在太好了,他沒辦法不謹慎對待。情感對他來說是需要反覆驗證、不斷確認的變量,他需要時間去學習處理它的能力。

沈予棲是他絕對不想傷辜負的人,除了草率地給出一個結果,長時間的回避顯然也是一種傷害。

這個尺度太難把握,對於沒有絲毫經驗和可參照樣本的季微辭來說就更難。他看進沈予棲的眼睛裏,聲音有些輕,“但是我會一直在你能看到的地方,這樣可以嗎?”

沈予棲定定地看著那雙清透的、認真至極的眼睛,一時間沒能說出話來。

良久,他才輕輕笑了笑,又像是一聲嘆息。

“你想怎麽樣都可以。”

-

回去後,季微辭失眠了。

他是對情緒把控非常強的人,或許也因為能讓他產生大的情緒波動的事情不多,所以他很少出現這種無法控制心緒的時刻。

很新奇,又有些微妙。

只要一閉上眼,眼前就會浮現沈予棲將他抵在墻邊,微微低頭的樣子。

嘴唇相貼、氣息交融的感覺是陌生的,卻並不令人討厭。

沈予棲問他“討厭嗎”的時候他並沒有回答。那時他只是有點慌,不知道應該怎麽反應,但的確沒有任何討厭和排斥的感覺。

這個認知讓他後知後覺地感到意外。

他知道自己對沈予棲的接受度很高,卻沒想過這種程度的親密接觸發生會怎麽樣。

事實證明,他對沈予棲好像是沒有底線的。

如果告訴半年前的季微辭,他未來會毫不排斥另一人的靠近和肢體接觸,甚至到了縱容的地步,那個季微辭絕不會相信。

牽手、擁抱,甚至是親吻,這些和他人的親密行為,原本他認為一輩子都不可能有機會、也沒有興趣去做的事……竟然就這樣自然的發生了。

然而他和沈予棲其實並沒有確定什麽穩定的關系。

季微辭隱約能感覺到這樣好像不太正常。但他實在沒有這方面的經驗,沒有可參照的樣本,而沈予棲的態度又太過於坦蕩,以至於他被這樣的理所當然感染,似乎發生什麽都算正常。

他不懂什麽是暧昧期,卻或有意或無意地學會了一件事——邏輯和理智不能做出判斷的,不妨交給本能和下意識。

季微辭從來沒想過自己也有因為這種事而徹夜難眠的時候,為了控制思維無限制發散,最後他幹脆起床去了書房。

實驗室主控系統上出現一段拷貝記錄這件事讓他有些在意。

這任誰來看都是一個破綻百出的動作,幕後操縱者既然能無聲無息地盜走核心數據,又怎麽會留下這麽大一個疏漏?

除非對方是故意留下的,又或者留下這個拷貝記錄的和真正盜走核心數據的並非同一個人。

在紀檢監察處時,調查組曾經給他看過那段拷貝記錄,那是一個看起來沒有任何意義的腳本文件。

他當時並沒有發現什麽異常,但經過前一晚開小會時大家的討論,他越發覺得這件事不自然,直覺告訴他一定有什麽容易忽略的訊息隱藏在裏面。

那腳本有著非常冗長密集的代碼,在他的印象裏還夾雜著大量的註釋、空行和廢代碼,即便他記憶裏再好,再怎麽過目不忘,也沒辦法保證自己能一字不差地默寫下來。

季微辭搖搖頭,長按鍵盤上的刪除鍵,將剛才憑借記憶敲出的大半頁代碼逐行刪掉。白天還是得想辦法聯系調查組,再看一眼這個可疑的拷貝腳本。

一早,季微辭還沒來得及聯系調查組的人,就先接到了陳威的電話。

陳威的聲音很嚴肅,但明顯帶著幾分疑惑不解:“季博士,你們實驗室的羅毅自首了,承認是他通過入侵管理員賬號的方式偷盜了核心數據。”

季微辭趕到紀檢監察處的時候,羅毅已經在問詢室裏了。

對方既已親口承認作案,那他便不再是配合調查的身份,而是真正的嫌疑人,按照程序,調查組應該即刻將羅毅交送給公安或者國安的相關部門提審。

嚴格來說,調查組不具備執法功能,既沒有司法審判權也不能代替公安偵查拘捕,只是由於研究員身份特殊,對於涉及職務違法的行為,他們可以對涉案人員進行談話,封存部分證據和資料。

季微辭很快就想明白了陳威為什麽要通知他這件事,因為在調查組傳喚談話這一階段,他尚能作為技術審查方進行旁聽,而一旦將羅毅交出去,很多事情他就無法第一時間得知了。

陳威在問詢室親自與羅毅進行談話。

監控室裏,調查組的人對他的到來並不意外,見他進來還主動給他讓出旁聽的位置。

“你說你是入侵管理員賬號破解的最高權限,你是怎麽入侵的?”陳威態度不算差,但他的聲音自帶不怒自威的氣場。

透過監視器的屏幕,季微辭並不能很清晰地看清羅毅的面容和表情,但透過有些失真的鏡頭,能看出他彎曲的脊背,像是完全喪失了精氣神,整個人如同被抽幹了一般疲憊。

他的聲音還算冷靜,又像是帶著股暮氣沈沈的味道,“實驗室系統維護那幾天,我趁著實驗室停用,潛入安裝了一個偽裝程序。”

問詢室和監控室裏皆無人說話,只有羅毅沙啞的聲音回蕩在兩個封閉空間。

“這個偽裝程序的作用是模擬管理員賬號的‘安全下線’狀態。表面上,系統記錄顯示管理員賬號正常上線,正常退出,但實際上這個賬號的權限通道依然保持著連接。”羅毅緩慢地說。

監控室裏,不知是誰切換了機位,監視器上換成了羅毅的特寫。此時能夠清晰地看到他原本沒什麽表情的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痛苦神情,似乎每個字都吐出得極其艱難。

大家都紛紛露出不解的神色,這人臉上的痛苦與煎熬不似偽裝,但既然如此痛苦,當初又為什麽要這麽做呢?

人群中,只有季微辭始終沒什麽反應,如同一個旁觀者,安靜地看著監視器屏幕,凝神聽著每一句話。

“你為什麽要這麽做?”陳威緊緊盯著對面人的眼睛,接著問。

羅毅沈默了許久,才開口吐出三個字:“為了錢。”

他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抵住額頭,垂眼看著桌面,聲音有些顫抖,但說出來的話卻很流暢,像是排練過無數遍,“諾邁生科答應給我300萬,買核心數據和算法。300萬很多,以我的身份和資歷,在研究院工作幾年都賺不到這麽多錢,這筆生意很值,我為什麽不做?”

陳威旁邊,年輕的記錄員奮筆疾書的手微微一頓,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桌子對面的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你……”記錄員張了張嘴,是個要罵人的起勢,卻被陳威擡手制止,只能憋屈地閉嘴。

陳威眉頭皺得很緊,目光牢牢鎖定在羅毅身上,並未因為剛才那一番堪稱無恥的話而變換表情。

監控室裏一片嘩然。

一位信息安全部出身的調查員重重拍了下桌子:“靠!他怎麽還能是這樣的態度?”

“300萬……300萬就能讓身邊人那麽長時間的努力付之東流嗎?”另一人也忿忿道。

季微辭依然冷靜地看著,眉心輕輕隆起,在一片不平聲中,他平靜而理智的聲音響起:“抱歉,先前在實驗室主控系統上查出來的腳本拷貝記錄,可以再拿給我看一下嗎?”

監控室裏一時安靜下來,眾人神色各異。

有人驚嘆他的冷靜,畢竟羅毅的背叛不僅讓他整年的努力被別人輕易竊取,還差點讓他面臨牢獄之災,失去一切;有人疑惑於他突如其來的要求,羅毅都已經承認罪行了,這時候為什麽還要糾結一道不知所雲的記錄?

同是紀檢出身的副組長深深看了季微辭一眼,率先點頭發話:“有拍照留存,去拿過來。”

另一邊,問詢還在繼續。

“諾邁生科是怎麽聯系你的,還有其他人配合你嗎?”陳威問。

說完剛才那一番話,羅毅已經徹底放開了包袱,整個人放松下來,面無表情地坐著,機械地回答問題:“我原本是微氣突實驗室的助手,諾邁生科的人聯系我,希望我能通過PMI內部的人員調動加入病抗突。”

“他們本來想直接對病抗突進行滲透,但他們調查後認為病抗突原本的成員太難策反,就退而求其次地找到了我。病抗突非常難加入,我覺得這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提交了申請,沒想到竟然通過了。”

季微辭定在資料圖片上的目光微微一頓,擡頭看了監視器裏的羅毅一眼,手指輕輕在紙頁上敲了兩下。

羅毅似乎沒有了任何想要隱瞞的心思,和盤托出:“得知我成功加入病抗突後,他們就給了我偽裝程序,我只需要找一個管理員賬號上線的機會植入程序就可以,剩下的他們會遠程操作。”

“那段時間,整個研究所正好要進行系統維護,病抗突也會因為系統維護停用實驗室幾天,我知道這是最好的時機。”

羅毅臉上似乎又流露出一些難耐和痛苦,像是壓抑著什麽,“停用實驗室的第二天,我趁著實驗室沒人,潛進去安裝了偽裝程序。”

他頓了頓,聲音從嗓子眼裏擠出來,極其艱難地說:“出來的時候碰到了季老師和楚博士……我找了借口糊弄過去。”

陳威指節輕叩桌面。前幾天楊遠光所長專程打電話過來和他提過這件事,羅毅並沒有說謊。

其實經過病抗突其他人提供的線索綜合,調查組對羅毅早有懷疑,推斷的作案手法也和羅毅今天敘述的大差不差。

可是……

陳威面部輪廓依然緊繃著,目光落在羅毅絞在一起的手指上。

監控室裏寂靜無聲,大家依然齊齊看著監視器,但時不時有人將好奇的目光投向對著腳本代碼的圖片凝思的季微辭。

從這份資料被拿過來開始,季微辭就保持著這個姿勢沒變過,似乎這裏面隱藏了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必須現在立刻找出來——但這個不起眼也沒有任何作用的拷貝的腳本裏面到底有什麽?

季微辭並沒有意識到有人在看他,也並不在意,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看著那幾頁密密麻麻的字符。

突然,他的目光倏然凝住,略過一層層覆雜冗長的代碼,牢牢鎖定在其中一個字段上。

此時,監視器裏傳來陳威的聲音。

“還有個問題沒回答,”陳威提醒道,“有沒有其他人和你打配合?”

羅毅沈默下來。

半晌才開口,他的聲音冷沈,斬釘截鐵地說:“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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