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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訃告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克制和猶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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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訃告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克制和猶豫……

高中生活像流水一樣過去,轉眼來到最後一年。

淞陵一中的校園規劃比起高中其實更像大學,主要體現在學校裏有一棟不小的圖書館,可以借閱各種書籍,甚至還規劃了自習室。

比起其他的公立高中,一中的管理並不嚴格,住校和走讀自由挑選,所以不少走讀的學生會選擇在圖書館自習室裏消磨午休或是晚自習的時光。

沈予棲偶爾會去圖書館借閱一些外文原版書。

某天中午他挑完想借的書,辦好手續準備離開時,無意間掃過窗邊,目光一瞬間定格。

季微辭正坐在窗邊的桌子前寫著什麽。

他似乎是在做題,桌面很幹凈,沒有多餘的文具,只有一本書、一張草稿紙、兩只筆。

他的思考時間很短,手中的筆快速落下答案,落筆時挺直的脊背會微微彎一下,脖頸後的骨節突起一塊。

沈予棲準備往外走的腳就這樣拐了彎,在季微辭身後隔一段距離找個位置坐了下來。

看著他削薄的背影和專註的側顏,沈予棲有一瞬間恍惚回到了兩人坐前後桌的日子。

只是這距離有些遠,看不到他思考時筆尾戳在臉頰上留下的小窩,更看不到那顆總是藏在領子下面的痣。

圖書館裏人不多,極安靜,只有空調運作的機械聲和偶爾響起的書頁翻動聲,哪怕有人在書架間穿梭走動,動靜也很小。

沈予棲翻閱著手上的書,在這樣的環境中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註意力被迫集中,可那些原本讀起來毫無障礙的單詞好像突然變得陌生,從眼前排著隊掠過,卻沒有被輸入進大腦。

他逼自己用這樣極低的效率閱讀著,看了十幾頁,終於認輸似的合上書,擡起頭時微楞。

——季微辭竟然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等沈予棲回過神來時,他腳已經先於意識,走到了季微辭身邊。

他半張臉埋在臂彎裏,有些偏長的劉海溫柔地垂在額前,似乎是睡得不舒服,眉心微微攏著。陽光漸漸從雲層裏逃脫,正好透過玻璃窗傾灑進來,落在他的臉上,白得幾乎有些透明。

睡著的季微辭完全脫去了平日裏的冷淡,安安靜靜的樣子,有種好欺負似的乖巧。

好像在這種時候對他做什麽都不會被推開,說什麽都不會被拒絕。

沈予棲又發覺自己的惡劣,但他已經過了自我厭棄的階段,意識到季微辭對他來說的確是不一樣的。

各種閱讀理解常年滿分的文科學霸,怎麽會讀不懂自己的內心。

但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

是從前坐前後桌時忍不住停留在他身上的視線,還是並肩站在領獎臺上時怎麽都壓制不住的心跳,甚至就是初見時的小巷子裏,人群散去後看過去那一眼的驚心動魄。

沈予棲以前不相信一見鐘情。

現在想來,一見鐘情本質上是一種好奇心,好奇心會吸引著人靠近,而靠近後每一次的相遇、貼近,都在期待和失望交接的邊緣徘徊。

這是一場賭博、亦或是某種預演。

而對季微辭的每一次靠近,期待都會變成驚喜。

不知是誰調整了空調的風力,桌面上的草稿紙倏然被突如其來的風吹起,輕輕掃過季微辭的臉頰,又飄飄蕩蕩地落在地上。

沈予棲下意識彎腰去撿,起身時直直對上一雙眼睛。

或許是因為剛睡醒的緣故,季微辭的眼睛不似平常那麽清亮,好像蒙上淺淺一層水霧,顯得有些朦朧。

這是沈予棲第一次在季微辭臉上看到類似於“懵”的神情,忍不住輕笑出聲,將撿起的草稿紙放到季微辭面前的桌子上。

季微辭輕聲:“謝謝。”

他已經坐起身,埋在手臂裏的那側臉頰被壓出一片淺淺的紅痕,有幾縷發絲翹起,配上那張清冷出塵的臉,違和得可愛。

沈予棲的心先是軟成了一灘水,又開始翻湧著某種破壞欲,想說點什麽或是做點什麽來打破面前人的平靜,想看看他臉上錯愕的表情,想知道不再冷靜的他會如何表露情緒。

他驚覺此刻的情緒太濃烈,怕一沖動做出什麽冒犯的事,不敢久留,於是揚了揚手上拿著的書,指指門口。

季微辭點頭,擡起手輕輕揮了揮。

就這一刻,沈予棲心裏什麽亂七八糟的想法都散了。

-

青春期熾烈又潮濕的年少情熱,像六月暴雨前悶熱的天,沈沈醞釀著表面的平靜,又隨時隨地緊繃著等待爆發。

高中時的沈予棲還未沈澱出八年後的克制從容。

青澀、暗湧、沖動、一觸即燃,他擁有所有青春期初戀刻板印象中該有的樣子。

那之後,沈予棲在午休、晚自習……一有時間就去圖書館,而季微辭大部分時候都在。

印象裏季微辭是走讀生,可他似乎對回家並不積極。

他總是一整個午間都待在圖書館裏,偶爾會趴在桌子上睡一會兒,晚上獨自在角落看書或是做題,直到住宿生們結束晚自習,再逆著人流走出學校。

季微辭並未因沈予棲時不時的出現表現出什麽異常的情緒,更不會去想他是否為誰而來,只是見面時會點頭打個招呼,有時坐在一起,有時則是各幹各的,像是一種無聲的默契。

哪怕有再多的暗潮湧動和滾燙心緒,沈予棲也表現得很克制——他們目前只能說是“點頭之交”,做過一段時間同學,聯系方式都沒有留下。

現在的距離還太遠,他在等,等一個可以試著去追求的契機,等一個水到渠成。

時間還長,還來得及。

直到某個陰雲密布的午後,沈予棲沒等到季微辭來圖書館。

他望著窗外風雨欲來的天,心裏莫名湧上些不安。

這場大雨終究還是轟轟烈烈的來了。

雨簾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把整個世界都沖刷得模糊不清,滂沱的雨聲中,心不在焉望著窗外的沈予棲幾乎是瞬間就捕捉到樓下那一道熟悉的身影。

季微辭從西樓樓梯口走出來,撐開一把透明的雨傘,走進傾盆大雨中。

與這幾乎有毀天滅地之勢的大雨相比,他實在是太單薄了,仿佛一不小心就會被擊倒,被滿天雨幕無情吞沒,就這麽消失在天地之間,再也找不見。

這麽大的雨,季微辭要去哪裏?

上課時間出校,難道發生什麽事了?

沈予棲一直盯著那模糊的影子消失在視野中,煩躁和不安如同陰雲籠罩在心間。

他收回目光,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回到課堂上,卻只是機械地聽著,所有聲音都左耳進右耳出,握著筆的手指無意識地在筆身上摩挲。

回過神來時,手已經被筆尖蹭上一道道淩亂的墨痕,像是他此時心緒的具象化。

沈予棲垂下眼,拿出一包濕巾,一點一點擦幹凈手指。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連季微辭的聯系方式都沒有,想要問一問發生了什麽都做不到。

-

之後的兩天,沈予棲依然沒有見到季微辭。

校園裏的風雲人物,消息很好打聽。沈予棲這才得知季微辭是請假了。

下大雨的那天下午,班主任找到季微辭說了些什麽,季微辭就離開了學校,直到現在。

他心裏的不安沒有散去,反而愈演愈烈。

課間,旁邊有一群人匯聚在一起,他們之中有偷偷帶手機到教室來的,此時似乎是在聊什麽剛發生的大新聞。

“你們看到那個新聞了嗎?”

“事故啊……沒想到搞科研也那麽危險。兩條人命就這麽沒了,還是夫妻。”

“沒有寫明事故原因,據說是因為他們研究的是保密項目。”

“聽說……我也是聽說的啊,出事的科學家是理科班那個季微辭的父母。”

“什麽,季微辭嗎?真的假的!”

“感覺是真的,季微辭這兩天都沒來學校……”

凳腿擦過地面發出一聲尖銳的鳴叫,聊天的幾人循著聲音看過去,視野裏突然多了一道身影。

沈予棲緊繃著的臉面無表情,目光沈沈壓過來:“新聞,讓我看一眼。”

“什、什麽?”被問的那人一時發懵,又有些被嚇到,他還從未在沈予棲的臉上看到過這麽沈肅的表情,平常對方雖然話不多、不主動交際,但整體還是友善溫和的。

沈予棲察覺到自己的失態,閉了閉眼,聲音和神色微微緩和:“你們剛才聊到的新聞,可以讓我看看嗎?”

“哦哦!”那人趕緊從抽屜中翻出手機,解鎖後找出新聞界面遞給沈予棲。

沈予棲接過手機,新聞標題中的“訃告”二字就這樣闖入眼睛裏,帶著他的心臟也跟著緊縮一瞬。

“訃告:本單位高級研究員褚清同志、特級工程師季衡知同志,於20**年*月*日,在執行專項科研任務中,不幸突發實驗意外,英勇犧牲。二位同志長期堅守科研一線,始終以嚴謹求實的科學態度……”

文字下面是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中一男一女兩人身穿白大褂並肩站著,嚴肅地望向鏡頭。

男人冷淡肅然的氣質和季微辭如出一轍,而身邊女人並未因年齡而減去半分風韻的眉眼,與季微辭更是相似。

沈予棲捏緊了手機,眼前浮現出那個人撐傘走進雨裏的單薄身影,只覺得遲來的、自己也被那場瓢潑大雨浸濕了,胸腔沈得發悶。

一朝之間失去父母雙親。

季微辭……

他想到那張刮過對方臉頰的草稿紙,想到不經意間對上目光時,那雙難得懵懂帶著水汽的眼睛。一想到這雙眼睛會流露出悲傷或是脆弱,他的心就跟著抽疼起來。

他第一次恨自己的克制和猶豫,讓他此刻連發去一句關心或是問候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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