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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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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三)

樾喬依舊是不怎麽待見願願,尋常碰上了,也是轉身便走。願願也不在意,依舊小貓一樣躲在花川身後,怯懦地探著頭。

他不怎麽愛說話,也沒有什麽存在感,基本成日都是跟在花川的身邊,吃東西都一副謹慎小心的樣子。

在某天夜裏,他終於有了鬼鬼祟祟的跡象,而當九淵與花川當場捕獲他的異常行為時,他也只是跑到槐園的某顆樹下,將自己平日舍不得吃的糕點藏起來。

被發現了,他飛快挖出自己的那些個寶藏,拔腿就跑,糕點沾著泥土,零落了一地。

叫人見了,難免唏噓。

先生始終沒出現,阿汀與修竹便決定啟程去日月鄉,臨行前阿汀邀九淵同去,被九淵婉拒,她便也沒多問,反而是修竹不怎麽會看眼色,偏要追問,被阿汀拉著拽走。

這路上,修竹不解:“往常你不是最想拉著殿下去日月鄉嗎?”

“笨哦。”阿汀踮起腳,輕在他頭上一敲。“阿淵有話要和他講。”

“和誰啊?”

阿汀叉起腰,轉過身氣勢洶洶面對修竹:“我問你,花川有沒有問過你什麽古怪的問題?”

“有啊,他問我殿下喜歡什麽。”

“你怎麽說?”

“我說,殿下最愛打架了。”

阿汀是覺得又好笑又無語,指著他的肩膀給他推去一邊。

“小蛇蛋啊小蛇蛋!世界上怎麽有你這麽蠢的神啊!”

這問題花川自然也是找了阿汀,只不過,到了阿汀面前,看著阿汀故作那兇神惡煞的樣子,話到嘴邊就頓住了。

阿汀也給了很有用的建議:“與其在這裏糾結,不如當面誠誠懇懇道個歉,阿淵會原諒你的。”

不過彼時的花川也不滿意這個回答,就道個歉,她便會原諒?

阿汀又想了想,還是覺得不滿:“原諒個鬼!”

修竹依舊不解:“可花川為了救殿下,孤身一人闖昭陽宮與十五鏡,求來了月之華,若不是他,殿下怕是已經……”

“呸呸呸!你個烏鴉嘴!”阿汀走在前面,手鏈發出陣陣脆聲,離日月鄉越近,她的腳步便愈發輕快,心情也一並好了不少。

“他救了阿淵是無可厚非,可阿淵氣的,是他使用一枷。”

“你想啊,若有一天,我使了術法,讓你徹徹底底把我忘了,你生不生氣?”

修竹認真思索了一會,最後說道:“這種事情,不是記得的人更加痛苦嗎。”

阿汀停住,氣得在原地直跺腳,心中覺得他說的也不錯,自己沒什麽道理反駁,於是只好不講理的朝他吼著:“你怎麽總幫著他說話啊!”

管他錯不錯對不對的,讓阿淵難過了,就是他的不對!

一路打鬧著,爭吵著,到了日月鄉。

修竹是第一次見到阿汀的爹娘,阿汀爹娘是很和善又很熱情的人,兔蛇兩支向來沒什麽交集,對於這個從未見過的死對頭一族,阿汀爹娘止不住地觀察發問。

雖然平時聽阿汀講過許多這個長龍氏好朋友的事跡,可見了面,第一句還是沒忍住問:“你們平常……吃的是什麽呀?”

叫修竹哭笑不得。

“我們平常吃的當然還是……”

修竹笑容僵在臉上,透過阿汀父母中間的縫隙,他看到了個熟悉的身影。

*

當那水藍色身影再次出現在槐園時,終於是給這寂靜的槐園帶來一絲活力。

他一來,便給這槐園帶來了滿園風雨。

九淵笑他:“水師大人如今終於得償所願,可以隨意降雨了。”

“笑話。以前也可以,不過是多挨兩句罵而已。”

西隴提著兩壇酒,徑直朝著清凈居走去,回身招呼著九淵跟上。

“這……這是先生的屋子。”

“怕什麽,你們先生又不在。”他衣擺一揚,大方的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一樣。

“可……”

“可什麽可,我們小九什麽時候如此畏畏縮縮了。”

西隴不管不顧地倒上酒,似乎是真的很開心的樣子,據說他是一回到天上便直接沖來了槐園,甚是都沒回無瓊去看水神一眼。

“小九,你這次人間玩的如何?”

瞧他如此開心的模樣,九淵刻意隱瞞了所有不愉快,給他講人間的大紅燈籠,講所有見過的繁華與熱鬧。

西隴聽得認真,又露出一副了然於胸的模樣。

“小九,你知道我是怎麽死的嗎?”

他們參加五重試煉只是抽出一魂投入千靈石,歷經人間,可水師此番是真真正正的神魂下凡,真切又刻骨的經歷一切。

“我是溺死的。”

“為了救一個孩子,我被山洪吞沒,可最後我們都沒能活下來。”

“不有那麽一句話嗎?善游者溺,善騎者墮。我啊,終於也被滔天的洪水淹沒了。”

從此之後的西隴,大概再也不會隨意降水了。

從前的他倒也不算是亂降雨,他雖是會,可水神大人並沒有教他如何降水,只是他偷學學了個皮毛,降那麽幾滴無足輕重的水。

可如今,知曉人世間疾苦,那兩滴水也變得舉重若輕。

講到苦處,西隴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回頭卻發現九淵的仍是一滴未動。

九淵刻意瞞下受傷一事,借口推辭不想飲酒,可也架不住他熱情地勸說。“放心,甜的,不會醉。你不是最喜歡喝甜酒了嗎?”

九淵端到嘴邊,忽地頓住,淺笑著。

“我最喜歡喝的,天上地下也不會有第二壇了。”

說罷,一飲而盡。

西隴騙人,這分明苦的狠。

西隴繼續給她倒上了第二杯:“怎麽會,你喜歡的,那我上天入地也給你找來。”

清凈居廊外寂靜,只有微風吹動桂葉的細小聲音。

願願站在廊上,不解地看著面前停駐的白影:“大哥哥,我餓了。”

叫他這麽一叫,花川也不好在門口站著,大方地回頭問他:“想吃什麽?”

西隴這才註意到門口有個人,打趣道:“好久不見啊花兄,怎麽如今連孩子都有了,看來我去人間時發生了不少事啊。”

“水師說笑。”花川垂頭,有禮答他。

接下來大概才是西隴要問的重點,他起身,裝作要與花川搭話的樣子,朝著外面的方向看了又看。

“竺溪呢?”

花川一如既往地笑道:“死了。”

後方刃器撕破空氣,那柄銀月彎刀打著圈兒朝著他襲來,花川一扭脖子躲過,任由那彎刀向她心上人襲去。

青藤飛出,在襲向西隴前,攔住了那彎刀。

藏在桂樹中的竺溪顯現了身形,跳下樹來,每走一步,便響鈴聲。

“烏鴉嘴說誰死了呢!”

西隴見了她更是喜上加喜,拉過她的手便往外走,也不顧方才一起喝酒的小九,不顧旁邊的花兄和小神。

“我要帶你去一個地方!”

“誒!誰說要和你去了!”

竺溪嘴上嫌棄著他無禮舉動,實際上,卻是任由他拉著走了。

廊外還在下著細雨,願願正看雨看的出神。

他看向那雨的眼神很奇怪,仿若初生的嬰孩第一次見到雨一樣,想伸出手,但又縮回,滿是新奇,卻又膽怯。

花川看著他發呆的模樣,輕輕的推了一下他的背,給他推進細雨裏。

願願驚詫的回頭,本想躲回來,可滿身清涼的雨滴,落在身上,有種奇妙的感覺。

而花川,正站在他身旁,看著他欣慰的微笑著。

有種……令他懷念的感覺。

望著他們二人走遠的背影,九淵終於主動和他說了近一個月裏的第一句話。

“你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嗎?”

那時若是調令不亮,他應是有話要說的。

花川看了看遠去的兩人背影,又看向身旁的願願,伸出了手,願願也很順從地拉過。

他搖了搖頭。

“沒有。”

說罷,牽著願願走遠了。

願願這些日子住下來,最不理解,也最看不慣的便是他這個幹凈毛病。

床鋪是給人住的,愛怎麽住怎麽住就是了,可他偏偏要在睡前鋪的平平整整,躺下去就跟躺棺材一樣。

花川正鋪著床時,身後突然傳來陣陣寒氣,願願冷不丁地冒出這麽一句話。

“大哥哥,我們與他們都不一樣,你是知道的吧?”

花川沒回頭,繼續鋪著床。“知道。”

“既然知道,你為何能當做什麽都沒發生一樣?”

“你不恨嗎?你不恨他們嗎?憑什麽他們依舊可以肆意灑脫的活著,而你卻要如此?”

花川鋪好,回身,蹲下身仰起頭看著他:“我曾夜夜做著重覆的噩夢,夢裏無數人盯著我的眼睛,叫我不要忘記。可我確實不知道我該記得什麽,他們看起來都太痛苦了,我反覆回憶我的夢境,去找夢裏見過的那些地方,可到最後依舊什麽也沒找到。”

“最後,我只好猜測,我所夢見的地方大抵是許多年前,而那些地方,如今應是不存在了。”

願願的表情驚詫萬分,到最後竟顯得有些迷茫。

花川沈靜地接著道:“我查盡了天上古籍,各式神官冊與禁書,都沒能找到答案。所以……”

他俯身,摸著願願的頭。

“我到底是個什麽東西,從哪來,是何族人,我們一族究竟發生了什麽,你能告訴我嗎?”

願願伸出手,輕按在他的心口上,陣陣冥光浮現,而後喃喃道:“怪不得……”

花川:“什麽?”

“沒什麽。”願願嫌棄地收回手,“你還沒到時候知道這些罷了。”

花川追問:“那什麽時候算到時候?”

願願一把將他推開:“閃開!我要睡覺!”

然後故意當著他的面,將床鋪滾得亂七八糟。

花川:……

花川強忍著要打人的沖動,回去另一邊準備睡了。

深夜,願願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突然問:“你救了我,就不怕我是鬼王?”

隔著一扇屏風,花川望向他。

“你不是鬼。”

“你是神明。”

細細的嘆息聲融化在夜裏。

花川望著他認真道:“你從前流浪受了許多苦,若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一個家。”

對他說,卻也……像對自己說。

對方不答話,沈默了許久,正當花川以為願願已經睡著了時,那邊卻突然傳來一聲。

“呸!惡心死了!”

只不過,這夜,願願沒有再做噩夢,沒有在夢中哭鬧,沒有大喊大叫。

自他來之後的每日,花川夜夜睡前在他床前焚香,可他實在是討厭那安神香的味道,花川只好收手作罷。

他夜間鬧騰的太厲害,花川在他周圍設下結界,好不讓他人註意到,也順帶在結界上,偷偷註上安神香。

花川眼下看著流動著的透明結界,總結出一個規律來。

“呸”大概就是心口不一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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