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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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願願(四)

梨行先生在消失許久之後,突然又神秘兮兮的出現,要帶花川去不知道什麽地方。

先生神情嚴肅,他不好拒絕,臨行前唯一不放心的便是願願,雖然他千叮嚀萬囑咐叫願願不要出屋子,好好藏好,可他心裏也明白,願願是絕不可能聽的。

沒辦法,只好走之前在屋外設下了結界,無數層禁制銘文將屋子環繞包裹,縱是如此,他依舊不放心。

不放心也沒什麽辦法。而願願也如他所料那樣,大搖大擺的從層層禁制銘文中穿過,走出屋外,懶洋洋地抻了個懶腰。

自花川走後,願願無聊極了,久久睡了個大覺,眼下已經傍晚,依舊不見花川回來的跡象。

總要出來透口氣嘛,成日在他身邊也沒能好好逛逛這裏,終於有機會四處走走。

不過……這槐園還真沒什麽好看的,除了樹還是樹,一進門還是一片大湖,也不知道建這園的人是個什麽惡趣味。

他實在不怎麽喜歡春天。

走著,卻覺得身後有雙眼睛看著自己,一回頭,便見九淵坐在自己屋頂上喝悶酒。

啊呀?好機會啊。

狡黠的笑容還沒等浮現出來,那人便端起酒盞率先邀請。

“要來喝一杯嗎?又枝。”

“好啊。”願願飛上屋頂,大步向她走去。

嗯??

等……等……?

她說……誰???

願願轉頭便跑,飛下屋頂跑出好幾步遠,也沒聽到後面有什麽動靜。

回頭看,屋上的九淵輕笑一聲,飲盡了盞中酒,根本沒有要追的意思。

願願緩緩停步,回頭看她:“你怎麽……不追?”

九淵繼續倒下一杯:“鬼王歸羽若是真想跑,八重赤霄戰神都不一定能追上,我一個區區小神,怎麽能追得上。”

“況且,我是問你要不要來喝一杯的。”

她提起酒盞,再做邀請狀。

願願背過手,滿腹狐疑,卻也是半信半疑地重新飛回了房頂,在她身側坐下。

很明顯九淵這個馬屁拍得十分到位,只要他想,就算給這個破院子掀過來也是輕而易舉的事,他們能奈他何?

他昂著頭,接過九淵的酒盞:“酒裏有毒?”

九淵一笑,接過他的那杯一飲而盡。接著,手一揮,擺出一排精美酒盞。

“您挑。”

“哼。”願願挑了個最精美的,推到她面前示意她倒酒。而她,也確實如此照做了。

什麽嘛,這個小神還算是不錯。

“你是怎麽知道的?”

願願,不,應該說是鬼王歸羽,又枝。

“本來是不知道,隨口一問的。”

“哈?”喝到嘴邊的一口酒叫他噴出去半口,憤怒的表情浮現在這張稚嫩的臉上,倒也沒顯得有多嚇人。“你框我!”

這小神好個屁!

“在下不敢,上次鬼王大人一根黑羽刺穿我的手腕,讓在下差點這輩子都拿不了劍。”

“嘁。”又枝將頭扭去一旁。“大爺我就在這,你來抓吧。”

“願願。”為了防止叫人聽去,九淵還是這樣叫他了。

“我的左眼裏有什麽?”

又枝端到嘴邊的酒盞頓了一下,似是也沒料到過她會問出這個。

先前一個午後,九淵正在樹下躺著休憩,願願望著四下無人,隱了腳步悄悄溜去他身旁,朝著她的左眼伸出了手。

陣陣冥光縈繞在他指尖,若不是那時花川飛奔而來,攥住了他的手腕。

花川對著他搖了搖頭。

九淵那時其實是醒著的,也隱隱感受到不一樣的神力流轉,圍繞在她的左眼。

她很配合的沒有睜眼,繼續裝睡著,聽著他們兩人腳步聲漸漸走遠,才坐起身。

她的眼睛,到底有什麽?

她本不清楚花川為何要救下那小神,堅決如此。按照他那個凡是都往壞處想的性子,不會猜不到那小神極有可能是又枝。

直到願願朝著她的眼睛伸出了手。

恍惚間,她想起在天水那時,她認真和花川講比試一場,花川開玩笑說道贏了便要一只眼。

再往前,她砸羲和金車時,左邊曾出現過一瞬的暗影。

再往前,三重武選時,她分了心,樾喬那刃近在眼前時,花川召青藤攔住,他眼中竟有一瞬道不明的……擔憂?

又枝伸手,覆上她的左眼。

九淵也配合著,任由那股冥光流轉在眼間。

花川同他說過,這小神女並不知道自己眼中的秘密,可如今看來,花川只說對了一半,她已知曉裏面有東西存在,只是不知道是什麽罷了。

“哼。我憑什麽告訴你。”他邊說著,嫌酒盞飲酒不夠過癮,抓著酒壇仰頭大口喝起來。

九淵發現,這位鬼王不僅吃東西像是餓死鬼一樣,連喝酒也像個渴死鬼。

“我也猜到了你不會告訴我。”九淵一笑,沒打算知道方才那個問題的答案。“那鬼王大人,您既是殺神無數,在玄地為何又救下阿汀?”

“那個哭唧唧的小兔子?”

九淵點頭。

“因為她救了個神。”

又枝難能的神色正經起來。“要我說,殺他們的時候我也很難過,你信嗎?”

說罷,他自嘲似地笑了笑。

這句話太過矛盾,九淵一時沒能理解。

“罷了。”看著槐園門口,花川焦急跑過來的身影,又枝起身便要走。

“你有傷未愈,還是別飲太多酒了。”說罷便欲跳下屋頂。

“他……他知道嗎?”

九淵那張從容恬靜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絲擔憂與緊張來,這倒讓他有些不爽。和他堂堂一個鬼王飲酒都不見她害怕,怎麽這人一來就開始緊張了。

“別告訴他。”

花川已奔至屋檐下,仰頭看著屋頂的願願,極力遏制自己的焦急心情,可方才他的腳步早就將他出賣。“快下來!”

願願看了看花川,又看了看她,朝著九淵做了個鬼臉:“誰管你!”

說罷,便一擡腳,任由自己從屋頂上摔下去,又早就預料到一般,安穩落在了花川懷裏。

*

日月鄉。

修竹的笑僵在臉上,直勾勾地盯著後方那人。

阿汀爹娘沒懂他這是發什麽呆,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見了來人便釋懷一笑,熱情介紹道:“這個是我們前些日子救回來的一個神君,是個啞的,不會講話,也不知叫什麽名字。”

那神君溫順地點了個頭,擡頭看向修竹時,狹長丹鳳眼一瞇,露出陰寒的精光。

修竹站在原地,竟是一動也不能動,過了很久才找回方才的笑容,打著哈哈過去了。

阿汀給修竹安置好一間別屋,站在他身後忽地開口:“那個人是誰?”

“我怎麽知……”

修竹笑著回頭,見了她這個擔憂的眼神,便笑不出了。

“我不認識。”撒出這個謊時,他眸光暗下,似是不願再提。

日月鄉進入深夜,沈下來的天幕好似不見底的潭水,貼在山坡上,很近很近,伸手便能觸碰到天幕上游動的精靈。

清脆一聲,閃著一瞬銀光的短劍掉落在地,驚走了一片精靈。

修竹雙臂張開,整個人被吊著懸空,在他面前緩緩走近了一個人影。

白日見到的那個啞巴神君此刻正整理著披在肩上的衣衫,兩側垂下幾根發絲,看似慵懶至極,一雙澄黃雙眸卻死死盯著他不放。

大抵只有黑水玄地的長龍氏,才能看清這黑夜中無數根銀絲,緊緊束著修竹不放,給他腕上欲割出血痕來。

“父帝……讓你來做什……”

話還沒等說完,又是一根銀絲橫在他的嘴上,再動一下,便割了他的舌頭。

修竹無奈,只好閉嘴。

那神君並不是個啞的,只是怕一張嘴,這蛇信子驚了滿山的小兔子罷了。

他面無表情,聲音也沒有一絲聲調,遙遠的似很遠外傳來。

“你就是這樣和你的兄長說話的?”

腕上勒出的血從他臂上滑落,沿著雙臂無數銀絲蜿蜒著,好似什麽詭異圖騰。

對面正是長龍氏伏禦帝長子,伏猙。

修竹之上一共有兩位兄長,二哥伏燚長居父帝身側,大哥經常被父帝委以要務派出,不見蹤影,連修竹都快漸漸忘記大哥的模樣。

可今日,一見到那雙陰寒至極的雙眸,他便渾身發麻,關於大哥這個模糊的記憶鋪天蓋地的湧入腦海。

長龍氏向來不通人情,除去同伏禦帝要尊敬百倍以外,任何人同任何人講話,都是一樣的簡潔,一樣的冷漠至極。

伏猙擡手,動了動指尖,漫天的銀絲便收攏,似是要將這個盤中餐絞殺。

修竹就像躺在一張淩空的蛛網上,動彈不得。

“你又是來幹什麽的?”

修竹努力呼著氣,掙紮著從牙縫中擠出一句:“我是來……拜訪朋友……”

“撒謊。”

伏猙閉上眼,指尖操控著那些個銀絲爬向他的頭,冰冷的觸感宛若毒蛇吐信,令人頭皮發麻。

伏猙喃喃道:“可有什麽大業,需要以別人的性命來成就……?”

修竹似是被猛地重擊,他方才,正想著那時同父帝交涉的情形。

“滾!滾!!別看!!!”

他奮力掙紮著,嘶吼著,可身上那些個銀絲纏得愈發緊,快要將人絞碎一般。

“別看……求你,兄長,求你……”

伏猙仍是閉著眼,不理會他的嘶吼與哀求,沈默了許久之後,竟是輕聲笑了起來。

修竹不明所以,迷茫間那些個銀絲一齊聚在他的喉嚨,狠狠地將他扼住。

“你竟這樣同父帝說話。”

伏猙瞇著眼,看著那無數根細絲漸漸將他扼住,心底竟莫名的暢快。

一聲默念。

一方忽地飛出,迸發出明亮刺目的光芒。

伏猙與修竹同是瞬時閉了眼。

白光之中,一只火雀飛來,伏猙本能的側身避過來襲,那火雀仍是橫沖直撞向前燒著。

燒斷了無數銀絲。

一方白光之中,阿汀撚符而立。

“滾出日月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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