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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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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十)

已是夜深,約莫不到半個時辰便要天明,方才在荒郊野嶺的地下折騰一通,再匆匆趕回小鎮裏折騰一通,已是疲憊不堪,更哪堪,街邊客棧也紛紛打烊,連敲了好幾家門都未敲開,好不容易敲開了最後一家,兩個人大眼瞪小眼,翻遍渾身上下也沒翻到一個子兒。

雙雙看向旁邊這個人兒,想起他剛剛一擲千金,遲來的有些心疼,心疼錢。

天邊泛起熹微晨光,整個無雙鎮披上一層朦朧銀霜,白日裏看著鱗次櫛比的座座小屋,此刻毫不客氣的盡顯鋒芒,像是手持武器嚴陣以待的士兵。

北侯川不怎麽喜歡眼前的景象,也不喜歡這個鎮的名字。

方才客棧老板見他們分文沒有,頗為不滿得打發人走:“去去去,西郊有好幾個破廟,去住那吧。”

雙雙在北侯川身後瞪起眼睛,未等發作,便聽見身邊這位貴人有禮道:“多謝老板。”

天,他該不會是皇宮後花園待久了,好賴話也聽不出來吧?

沒等和老板對峙一二,雙雙便沒脾氣地被牽走了。

不過此牽非彼牽,方才那個將軍走後,他從懷裏掏出了個白帕子,三撕兩撕系成了個布條繩子,拉過她的手就是一捆。

不過也是套了個大圈,將將勾著她走罷了。

除了方才問客棧,一路上北侯川一言不發,氣氛凝重至極。

雙雙見狀,偷偷騰了手,想在他不知不覺中偷偷溜走,哪知,剛拿出一只手,前面的人便一臉疲累的回頭。

北侯川腳步停下,依舊沈默的望著她。

停了不過片刻,北侯川轉回頭,接著拉著那根繩子慢慢向郊外走去。

他分明是沒表達什麽態度,卻有些陰冷的滲人,雙雙悻悻將那只手伸了回去,一路思索許久,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我是不是騙他來著?

她那丟失許久的愧疚之心這才慢慢跑回來。

西郊荒涼,沿著一條小徑走方見一座廟,一路身側草木沙沙作響,像是鬼混亂撞,可到了這廟跟前,所有詭異悉索聲盡數不見。

到這廟跟前,雙雙忽地發覺什麽,扯過北侯川袖子“誒”了一聲,之後嘴便向黏住了似的,一句話也講不出來,最後還是搖了搖頭,示意沒事。

北侯川低頭看著她那渾身傷口,放下了那個繩子的把戲,一把拎起她抱了起來,徑直走進那廟。

一進那廟,他便眉頭一皺。

經傳裏的神仙各不相同,或高矮胖瘦不同,或手持神物不同,可眼前的這神像半男半女,精雕細琢,男像面容俊美,手持銀劍,女相艷麗非常,手持蓮花,儼然不像他話本看過的任何一種。這是哪裏的妖怪像……

顯然這位太子殿下打死也想不到這是他自己。

神像前放著一朵未幹枯的小野花,晨露已幹,這朵無名小花離了根,平添幾分意猶未盡之美。

縱是妖怪像,也有他的信徒。北侯川垂手一拜,接著回身升起一簇小火堆。

雙雙呆站在一旁:他怎麽還自己拜自己。

北侯川一甩衣擺席地而坐,向著門口伸出了手:“雙雙,過來。”

“啊?”環顧私下破廟這麽小,還能過哪裏去。

他的手就靜靜懸在空中,加之滿臉疲容,雙雙一咬牙:審問就審問!來吧!

大步朝他走去。

沒成想,差那最後一步時,他卻解下外衣,發狠地撕著內襯。

雙雙急上前阻止:“誒,你幹嘛啊,金枝玉葉的大貴人,怎麽,現在要和我一樣做個流浪的小乞丐了嗎?”

阻止的不是什麽好時機,一個腳滑撲了個滿懷,北侯川沒來得及,也沒想阻止,順著他倒下,大方攤開雙手,任她東扒拉西扒拉。

末了,扯過她的雙手,聲音柔和道:“好了,別鬧。”接著,他小心翼翼給她擦拭著傷口,那些臟血和著塵泥,他看著又是皺起眉,起身道:“我去找點水來,你等我。”

雙雙還跪坐在原地,沒答應也沒拒絕,等他走後,她擡頭癡癡地望著面前神像。

她從未如此虔誠,閉上雙眼合手道:“能遇到他是我今生莫大幸事,能與他重逢,”她睜眼,定定望著太子像雙眼。

“我什麽都願意做。”

第一次見到北侯川時,屬實不是什麽好的相遇。

她騎坐在那小皇子身上,手中刃未落,身後長哨聲起,她手緩緩落下,起身離開。

身後鮮戎大首放下骨哨慢步走來,周遭野士們手起刀落,了結了腳下奄奄一息的靈澤將士們,回身對著大首行禮。

一時間血流成河,匯在坑坑窪窪的地裏,如此情景叫他這輩子都難忘。

聽聞關外有一奇妙生物,名胡玲,鹿身,通體雪白,在陽光下便泛起絢爛顏色,他本只是出去游玩一圈,想去看看那是個什麽東西,侍從明的暗的跟了他十幾人,全都在這幫達蒙人埋伏中盡數犧牲。

洛伊爾握著短匕的手緊了緊,忽地揚起,又遲遲不肯落下。胸腔猛地叫什麽狠撞了一下,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她心中激蕩。

踟躇著,側身叫個野士一腳踹去一邊,這股混沌悶感隨這一口淤血嘔出去了。

熙熙攘攘一群野士在大首的帶領下七手八腳地給他捆起來,嬉笑聲一片,宛如鬥蟲。

洛伊爾不喜歡達蒙人,達蒙人也不喜歡她。

年幼的皇子被關在籠子裏,供人取樂下酒。

“大巫,人抓來了,你得守信用。殺了狗皇帝,覆我達蒙。”

二十年前,新帝上位,收覆藩鎮,歸攏破碎的赤烏。

達蒙一族自由慣了,斷不同意叫人領導著,談判未果,忍讓未果,新帝一氣之下下令攻打達蒙,將這群人系數趕盡殺絕。

如今,剩下這麽寥寥數人,未絕於新帝屠刀之下,仍坐著那占霸一方的夢。

雖說達蒙天性霸氣好戰,可要是和他們說占領整個赤烏國,他們定是絕口拒絕,若是叫他們順了時代之流,完璧赤烏,他們還偏偏要做這顆老鼠屎。

大巫笑笑,舉杯邀眾人共飲。“我赤日之下雄鷹,永不為奴。”

瀾姬端著葡萄經過,瞥了一眼,送好水果之後又折返籠子旁。

“這靈澤小娃娃長得真好看。”手伸進籠子裏去勾他下巴,“來,給姐姐笑一個。”

籠子裏的北侯川猛地攥住她手指,狠狠一咬。

瀾姬倒是不痛也不叫,更是笑吟吟的。旁邊士兵拿著打磨成尖的棍子朝籠子裏亂捅一同,北侯川吃痛放開。

瀾姬毫不在意地擦了擦滿是血的手指,將帕子一丟。“真可愛的小狗,不過不聽話,姐姐就不喜歡你了。”然後轉頭瞥見個人影,“洛伊爾!”隨後步履歡快地跑向另一邊。

北侯川又痛又累,視線隨著瀾姬去一旁,卻又沒力氣擡起眼皮,僅能昏昏沈沈地瞥見半個人影,臉也瞧不清楚,無力倒下。

*

“發什麽呆?”燭火在他眼裏跳動,她看到一片靜謐湖泊中,有著耀眼的精靈起舞。

雙雙癡癡望著,眼淚竟平白無故地流出來。

一只大手覆上她的頭,輕撫著:“怎麽還哭上了。”

她搖搖頭:“有個姐姐給我講過,在一片無際黑暗森林裏,見到精靈跳舞會願望成真,順風順水一生。”

擦好手上最後一塊汙血,北侯川擡頭:“那你許了什麽願。”

他擡頭時,那雙璀璨的雙目直視著她,距離近到能聽到清晰的心跳聲。

分不清是他的,還是自己的。

雙雙忽地燙手似的抽開手,頭別去一旁磕磕巴巴道:“說出來就不靈了。”

他幹笑一聲,轉身拿過洗幹凈的手帕,擡手示意叫她伸過來手臂。

說來奇怪,雙雙覺得自己叫鬼魅上身了,不然怎能聽到什麽就做什麽。

“你帶我一起去吧。”

雙雙:“什麽?”

北侯川頭也不擡的答她:“今日是我莽撞。進了那賭莊,我分明知道畫押論賭,卻還是貿然出手,惹出禍端。”

他又是深嘆口氣:“我不問你同那老板賭了什麽東西,只是……你可否帶著我一起?”

雙雙:“……”

靈澤大好山川湖海,她去過的地方也僅僅只是一角,可這一角偏偏是翠河至皇都。達蒙人魯莽好戰,可憑空炸了皇輦這種縝密動作斷不可能是達蒙那幾個莽夫做的,這些個人必須得是對靈澤有一定了解。

偏偏……為什麽是翠河呢。難不成她扮男子扮乞丐,小心翼翼蟄伏多年,一舉一動都叫人盯著?還是說,從她逃離了達蒙部落時就一路叫人跟著了呢……

還有誰,還有誰能有這般手段……

思索許久,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身影。恰逢此時北侯川拍了她一下,她猛地大聲喊出:“大巫!”

北侯川看起來似乎有些茫然,怕叫他再想起來,雙雙飛速接了話茬:“我是說……天色不早了!今日寒,明早定是要起大霧……”

太假了,她自己都這麽覺得。

好在殿下沒有繼續追問,不然她自己都覺得自己撇不清關系了。

心虛得睡不著,隔著十萬八千裏,翻了個身看著枕著手臂躺在遠處的太子殿下,月光靜謐又溫和地打在他臉上,細細描摹著側臉輪廓,一時不似人間。

雙雙心想:我們一定很久以前就見過,更久以前。

久違的睡了個好覺。

天剛蒙蒙亮時,雙雙便離開了廟。

北侯川睜眼,看著面前空空如也的草席,迅捷坐起,正要起身時,便見雙雙安然地站在他身後,距離他不遠的地方。

那躲野花被她丟了,取而代之的是小案上一朵新的,銜著露珠的小花。

見她還在,北侯川心中提起來的一口氣悄悄松下。

“殿下。”

“嗯?”

看他答應的這般自然,雙雙釋然一笑:“你早就認出了我,是不是?”

北侯川點了點頭,默認。早在那賣糖葫蘆的小販為難她時,他便遠遠認出了。

雙雙有些意外,訝異了片刻,而後走出廟門外,回身擺手,示意北侯川跟上。

“太子殿下,我先說好,我一直站在你這邊。”

“永遠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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