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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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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神(十一)

“咳咳……”

一片令人作嘔的氤氳霧氣中,一個瘦弱人影在死屍上不斷摸索著。

狂風刮過,白紗掀開,宛若一只白鴿倒掛著向天空飛去。

屍堆上的女子以袖遮面,繼續專心致志地翻著,忽地下方有人喊她:“阿清,走了。”

林清:“再等等。”

屍堆下的人不聽,瞥了一眼地上的影子,大步踏著堆積成山的屍身而上,拉過她的手腕就走。

“誒,誒你慢點,萬一還有沒死的。”

聽她說完,穆千松開攥著她的手,轉而一抱,輕輕松松給她箍在懷裏。

林清看屍體看的累了,掩著口鼻也舉得累了,幹脆放下了手使勁兒往他懷裏鉆:“走吧走吧,這裏太臭了。”

走出一會,林清被他穩穩放到地上,望著偏了不過毫厘的影子,林清郁悶道:“這不還不到半個時辰嗎,你這麽早叫我下來做什麽!”說著便要重返屍堆。

“誒。”穆千勾住她的袖子,剛剛動作蠻橫,現下立馬變成個委屈巴巴的小狗,搖了下她衣角,“我們去吃飯吧。”

嘖。

“行吧。”林清做作地一甩鬢角碎發,回頭時,一雙眸子亮晶晶地看著他。“還不快跟上。”

仔細一想,穆千跟在林清身邊也有上十年了。

母親體弱,生下林清之後沒挺過那個冬天,林父為商,基本是一年半載回不來一趟。林清自小便被宅中乳娘侍女們帶大,也算是自得其樂好好長大了。

一個冬天,林父帶回來了個人。

七歲的小阿清躲在乳娘身後,攥著衣角,奇怪問道:“噫,往常阿爹都會帶些好吃的好玩的,今兒怎麽帶回來一個娃娃……”

這娃娃阿清一點都不喜歡,總是沈悶地低著頭,不發一語,擡起頭看人時都是陰測測的。阿爹還說什麽和自己有伴一起玩了,這不言不語的小啞巴是叫人可憐,可平常是笑也不笑,怎麽逗都沒用,叫他一起玩一起放風箏,他也只會木訥呆在原地,然後走開了。

什麽嘛!這麽木頭人!

不過府上侍衛侍女們到是喜歡他,做什麽都任勞任怨的,會安靜的把所有交代他的事情做好。

林清就不追究他的無趣了。

阿爹做什麽都與他人不太一樣,雖是一把年紀了,可每每回到林府中、回到林清身邊的時候都像個長不大的老頑童,飯桌上還會和她搶菜,見了漂亮的物件總會先一步攥到手裏占為己有。

可即便是這樣好的阿爹,也沒能避免人禍。

靈澤太子殿下生為祥瑞,乃萬民之福,這祥瑞卻叫狗膽包天的赤烏夷人擄了去。

阿爹是世上最溫柔的人,也是最勇敢的人,抵死與殘忍兇惡的夷人抗爭,好好地把太子殿下接回了家。

國主國後追詔,賞萬兩黃金白銀,布匹無數。說句大逆不道的,就算把整個靈澤贈予她又如何,換不回唯一的阿爹。

太子一事,百姓一時對赤烏仇恨情緒高漲,這股無處發洩的怒火,兜兜轉轉一圈,竟又回到了林府上。

穆千小時雖然不怎麽討人喜歡,但是那白嫩皮膚、長長睫毛、稚嫩五官,處處透露著一股子精致漂亮勁兒。隨著他漸漸長大了,輪廓愈發清晰,鼻梁高挺,深邃眉眼始終有團化不開的濃霧。

典型異邦。

後來,林清如往常那般同侍女去放風箏,穆千也依舊沈悶地跟在身後,周遭眼神鋒利如芒,將他們這幾人刺穿。

更有那無知小兒,拿起了塊石頭擲去,嬉笑著:“奸細叛徒,收細作咯。”

狠砸在穆千身上,他也不擡頭,不去回擊,悶聲走在她們後方,放慢腳步拉遠了些距離。

林清不理解,他父親分明是救了太子殿下的恩人,卻因穆千的存在,變成了收養細作的叛徒、騙人錢財的奸商,更是子虛烏有地編排了自導自演救太子,卻反倒一不小心搭上自己性命故事。

她想解釋小千不是赤烏人,不是壞孩子,可那鋒利的輪廓,略顯兇狠的眼神,靈澤子民本就仇恨洶湧,很難解釋的清。於是乎,林清只好胡編亂造說他是靈澤女子所生,越解釋越心虛,畢竟他剛來林府時候,阿爹分明說了小千是赤烏人,並要求自己保密。

林清不會說謊,越來越結巴,臉也越來越紅,幹脆沖上去站在他身邊,在眾目睽睽的仇意之下挽起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

她擡頭望著天,將手中線遞給穆千。那是他第一次放風箏,也是林清最後一次。

林清回府,交代了最後一項工作,叫所有侍從仆人們把那些個賞賜以及林府的家底,盡數給貧苦人家送去,並給了每人最後一筆豐厚月給。

她坐在長廊上晃悠起腳,細細端詳著林府每一處,屋檐下的鳥窩,院中矮叢與高樹,還有每逢夏日她就去的小亭,眼前一切都生動明亮,暗處的背影卻顯得十分落寞。

再過一個時辰,這些都屬於一些沒地方住的乞兒們了。

日暮斜陽,她終於一跳躍出小亭,一轉身卻嚇了一跳:“你什麽時候站那裏的!”

穆千躲在她的影子裏,擡頭沈悶道:“一直在。”

林清擺了擺手:“快走吧,快走吧,我不是林大小姐了,以後不需要保護我啦。”

“需要。”穆千上前一步,也沒有要多說什麽的意思。

林清楞了一下,笑道:“我可沒有月錢給你。”

“我有。”穆千攤開手,正是她剛剛叫人分了的那些月錢。

翠夏枝繁葉茂,天邊沈暮照得火紅,穿著鵝黃襦裙的少女在園中笑彎了腰。

浪跡一遍遍天涯,冥冥中就是有個聲音指引著她——去那裏。去那裏。

林清也想過數百次那個地方,想到阿爹,總是心存遺憾。

那是片無名之地,向西是赤烏,向東是靈澤,南北皆是古商道,原先是連通兩國及周邊地帶,隨著兩國關系破裂,北方變成了荒道,南邊偶有商隊於靈澤邊境通商。

數年前,邊境爆發小型戰爭,趁亂一部分赤烏士兵潛入,擄走靈澤太子。

後來,太子費盡力氣逃出赤烏,赤烏士兵劫了周遭商隊馬車將要給他抓回。而林父也就是那時,帶著兩隊馬車疾馳攔路,借著熟悉地形設詐別斷了車輪,從一眾士兵手中搶回了太子,交予其他親友。

馬蹄揚塵一波又一波,身前環著太子的商人,以及周遭沖出來保護他們的,歡喜的,哭號的,嘩啦啦地向著靈澤邊衛軍疾馳,而靈澤的士兵也正匆忙趕去保護他們的子民。

林清蹲下身,撫摸著商道黃沙,攥了一把在手中,細細黃沙在她指縫間流下。

黃沙之下,有永不磨滅的車轍與馬蹄印,有至善至勇之亡魂。

她也想做如此之勇敢之人。

大概這也是她留在這無名之地的原因。

翠河貫穿兩國,從赤烏流向靈澤,滋養原野,孕育萬物生靈,故赤烏稱之為“女神河”。

就是這條女神河,無名地生存的難民們喝了,腹部會鼓脹異常,接著身上漸漸起疹,呼吸俞漸困難,渾身痛苦的窒息而亡。

縱是萬般形容也不及病者萬分之一痛苦。

林清原先在府上研習藥理,自走南闖北以來更是拜遍八方醫者與俗醫,自詡為還算是個刻苦鉆研的好醫者,可這女神河水病,叫她看不出個一二。

不僅是她,問訪些許認識的靈澤與赤烏醫師,皆是看不懂個所以然來。

她便開始翻屍堆解析了。

不過也是沒找到什麽法子。

“大娘,兩碗面!”林清招著手,一屁股坐在往常自己坐的位置。

穆千依舊一言不發地默默跟在她後面。

薛大娘笑著說:“女神河都染水患,你倒還敢吃面。”

林清笑著迎上她那不悅目光:“因為大娘做的好吃啊!”

叫她哄得開心,薛大娘繼而笑道:“行,給你做份沒毒的,另一份就,”她瞥了一眼穆千,“不一定咯。”

林清沒聽出,穆千可是聽出了她這言外之意。不就是要用女神河水,不叫他吃嗎。

薛大娘回了後廚:“等著吧,丫頭娃娃。”

照理說,無名地窮困如此,物資匱乏,那水更是匱乏中的匱乏。可薛大娘這不僅有,更是稱得上富足。

連給他們兩個白吃白喝的做兩碗面,眼都不眨一下。

只不過她很討厭穆千就是了。照比這樣打一下都喊不出一聲疼的小孩,薛大娘喜歡嘴甜伶俐的小孩多得多。

穆千思慮良久,低聲同林清道:“水來路不正,眼下情況,她何來水源,還白日好心給難民分。”

林清托腮一臉天真道:“強盜送來的呀。”

穆千:……

林清忽地放下手,湊近他:“小千,你該不會這都看不出來吧。”

“所以你明知……”

“謝謝大娘!”林清一拍手,打斷他的話。

茶足飯飽,林清便要提議去商道附近那片密林轉轉。

算來,也是林父逝去的整整第十個年頭。

她背著手在前面走著,腳下枯枝發出斷續的嘎吱聲響。

“凡不義奪取他人之物者,皆為盜。”她蹦蹦跳跳地向前猛跨一步,身後的穆千身子也一動,看著她安穩落下暗自松了口氣。

“燒殺搶掠,便為強盜。”林清站定。

“我小時候見過阿爹的本子,上面畫著強盜的標識。我有次起夜撞見過大娘和那些人有往來,那些個強盜們會在夜深時送一桶桶水來,標志大概是這個樣子。”

說罷,她淩空比劃了幾下,也叫人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賊便是賊,可大娘白日會給些難民水喝,還叫我們在她那裏白吃白住的……”

穆千心不在焉,忽地大步上前抱起阿清往地上一躺,滾去一小處溝壑下,按下阿清的頭:“別出聲。”

緊接著,耳畔上方響起嘩啦啦的枯枝哀鳴聲。

約莫十餘人正在飛快行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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