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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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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人(十六)

武選結束前,樾喬回過一次家,倔強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破釜沈舟似,不進三重再也不回。父母在一旁好言相勸,不過那一句句勸告,在她聽來,無異於懦弱地叫她放棄。

“說什麽眾生平等,若真是平等,見了那個盛九淵為何還要行禮?”

樾喬母親趕忙觀望四周,生怕叫人聽了去,一把拍在她背上。“你說什麽胡話!”

樾喬轉回頭,紅著眼看她。

“我要建立的,是一個全新的天界,一個真真正正平等的天界,絕對的公平,沒有上下,沒有階層,互助同心,榮辱與共。”

——一個無人再敢說是下下品的新界。只是這句,樾喬沒有說出口。

她母親一把擰在她耳朵上:“若他人聽了去,你要怎麽辦。”

“我怕不成!怎麽?偌大天界,連一句話都容不下嗎!”

“我看你是反了天了!你這死犟的脾氣隨了誰!還想去三重,給我老老實實呆在家,今天我不打斷你的腿,日後你的腿都不知道要叫誰給打斷!”樾喬母親邊說著,邊找著有沒有什麽趁手東西,樾喬父親端著些果子瞧見這一幕,趕忙小跑幾步上前攔著。

趁著這空隙,樾喬擡腿便走,頭也不回,任由身後吵得不可開交。

在她離開琴嶼時,便和父母立誓:“我樾喬,勢必要創出一個真正公平的天界,我必會帶著我族輩上那九天之上。”

話說回來,她還沒有做到。

樾喬可太明白若是他們一行人去了,父親母親該是什麽樣了。

幾十年前,一個二重小神官去了,父母都笑著待客,看的她心生厭煩。如今她們這一行人,十二支、長龍氏,再加上一個九重天的殿下,豈不是得跪著待客不成?

煩。真是煩。

琴嶼偌大,百曲共鳴,為何偏偏她族渺小至極,以致於經久不衰地流傳一句“阮為下下品。”年少時候樾喬不理解他人這樣說,總是要辯上一辯,吵上一吵,不論說的結果如何,到最後都會以一句“你看你阮族,世世代代有哪人破的了二重?”懟得她啞口無言。

父親母親二人為人和善,甚是他們阮族為首的神明挽月,人也可親的不得了,每每有盛大集會,或是幾個位階略高的神明光臨,他們一族都會隆重迎接,獻上一切僅有的最好的物什。

或許在小時,樾喬會聽他們的話,以為這就是應有的待客之儀,是禮貌。可隨她長大,她發現這種待客之儀僅有他們才做,歸根到底,依舊是因為她族人微言輕,位階低下,事事小心,謹小慎微。隨便一個不起眼的神明,都能來他們這裏找找虛無的虛榮感。

她要做這第一人,把她一族發揚光大的第一人,叫父母不在其他神前謙卑,叫她們走到哪裏,應是別人迎接她們。

路漫漫。她不自覺嘆了口氣。

天橋漆黑一片,惟有一方孤單的在修竹頭頂亮著,腳下清明,前方的路卻依舊照不亮。

“小兔子。”修竹戳了戳身旁阿汀,“你怕不怕啊?”

“有你在我身邊,我不怕啊。”阿汀好似聽了什麽天大的笑話,滿不在乎地回他。修竹略顯驚詫的目光投來,便聽她繼續補充道:“你在我身邊,我只顧著害怕你了。”

滯在空中的手停頓片刻,落下拍在她肩上。

越向深處走,空氣中越發濕潤,帶著些許腐臭的腥氣。

花川擡手,指尖碾下一枚黑羽,另一手托著一團白霧,霧中隱約可見銀星點點,正一個個墜落。

“別走了。”他開口。“走不出去,是死路。”

聽他這麽說,樾喬竟詭異地放心起來。卡在天橋中,未必不是個躲避人群的好法子。

花川垂眸,長睫影子投下,看不出眼神中是個什麽神情。他擡手亮出那片黑羽,“又枝來過,又走了。”另一手輕托起白霧,放在身前。“他們,死了。”

點點銀光墜落,好似深秋枯葉,飄飄然地消逝。

“殿下!殿下你去哪!殿下別出去!現在出去外面的神怎麽辦!你怎麽辦!”玉塵把鐘禮往瑉身上一推,快跑幾步抓住九淵袖子。

九淵甩開他的手,頭也不回繼續向前走著。

“殿下!!”

她忽的站定,怒目而視。“難道我此刻站在這裏,外面的人就有救了嗎!”

陣陣陰風吹過,吹動她月白色的衣襟,手中鳴霜震顫,倒不是畏懼,仿佛急不可耐要迫切戰鬥一番。

玉塵不知如何是好,既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又怕這般外面的人和他們也被影響身亡。且,卡在這天橋中總歸是安全,只要他們等著,外面的人總會來救他們,赤霄戰神可是也在外面呢!他想開口這樣說,又覺如此顯得自己太過膽小,躊躇不定間,他回頭對著眾人說著:“你們快攔著她啊。”

一片死寂沈默,沒人回答他,也沒人攔著她。

花川幾步走上前,玉塵看到救星似的:“花蝴,啊不是,花川你快……”

沒等他說完,花川走到九淵身邊,輕道一句:“走吧。”

“餵餵?”玉塵想攔,卻見身邊一個兩個的,都跟了上去。“你們?”他們槐園人腦子怎麽都一根筋的?

瑉將鐘禮推他身上:“在這等著。”手伸向背後,握緊他那柄寬劍。

“你們真去啊?你們不……”

“別喊了。”鐘禮恢覆了些力氣,努力站定。“他們不會回來的。”

鐘禮沈默許久,啞聲道:“都怪我……”

*

出了天橋,密密麻麻的人群湧動,一個個弟子們手握緊了武器嚴陣以待。

九淵止步,一怔,回頭不明所以地看向花川。花川眉頭一皺,那些個他留下的光點分明是隕下了。

一枚葉片急速擲過,九淵側頭躲開,卻見為首那人滿眼怒意,緊握著彎刀微顫。那人身旁一個青衣弟子高聲道:“你們看,我說什麽了!他們就是想給我們逼死了,然後自己再出來茍活求生!”

什麽?九淵回他:“荒唐!我等怕你們遇險才半路返回。”

“遇險?是巴不得我們遇險罷!巴不得我們一個個都叫那鬼王殺了去!說的好聽,還說怕我們遇險,那你們此刻為何會出現!”

“我……”九淵不知如何解釋,樾喬無聲的看了一眼花川,略有不滿。

“哪個口氣這麽大?是殺了鬼王嗎?”阿汀高聲回嘴。“一個兩個的,見了那鬼王不出氣裝死,有氣都向自己人撒,腦子進了多少水說出這種話?”

青衣再想說什麽,為首的那人擡手攔他,拱手作禮。“殿下。煩請殿下解釋,為何去天橋的弟子們紛紛喪命,你們卻無恙回來?”

阿汀回:“煩不煩啊?問鬼王去啊,問我們阿淵做什麽。”

九淵不解。擡眼掃去,面前烏泱泱的數十名弟子,看起來是比方才少了十幾位左右。

“殿下不必找了,他們都在天橋喪命,餘下幾名弟子倉皇逃出,方得以茍活。”他擡劍指去,“殿下若是無法解釋,在下得罪了。”

青衣一旁急躁道:“廢什麽話啊!她為了自己活給其他人送死,這不明擺著了嗎?她是殿下又怎麽了!”

她是殿下又怎麽了?

樾喬擡頭,望去九淵的方向,九淵仍是一臉無措,沒個戰意。順著看去青衣的方向,那青衣在人群之中煽風點火,唯恐不亂。

幾名不怕死的弟子提劍而上,為首的那人擲出彎刀直沖九淵頸間而來,九淵側身避開,那刀回旋而襲,青藤迅疾擋下。

“朱雀咒——”

嘩啦啦幾個符打出一個圈,烈火燃起擋下襲來的弟子們。

為什麽會這樣?

“退下!別過來!別靠太近!”九淵想不出緣由,眼前混亂異常,被逼地氣急。“我令你們退下!”

令?好笑。樾喬回她:“為了保命,誰會聽你令。”

一道白影穿過烈火,逆人群而去。

九淵大喊一聲:“花川!”

先生曾講過,仙神們能消耗的神力尚是有限,雖然他嘴上不講,但是那陣陣熒火光點悉數放出,加之守夜未眠應是虛弱至極,沖進人群裏做什麽。

花川並未停步,身影如風般穿梭人群之中,有攔他的他便擡手砍在後頸處,終於叫他在人群之中覓得那個身影,那身影見了他好似見了鬼般跑走,他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拉過,另一手扼住他的脖頸按到在地。

青衣拼命掙紮:“你……你還要殺人!師兄師弟們快來看啊,他,他要殺人了!”

同手上力道不同,花川平靜問了句:“我問你,我叫什麽?”

“啥?我他媽管你叫什麽,老子他媽管你叫兒子!”

花川更是發狠捏住,指尖嵌進肉裏,依稀觸到他那瘦弱的骨骼。他面上的平靜忽而變了樣,發出陣陣獰笑聲:“那我問你?在場的數十名天界子弟們,你有一個能叫出名字的嗎?”

心中答案越發清晰,他道出那四個字:“垃圾鬼王。”

“鬼王歸羽!”青衣聲音嘶吼,梗著脖子叫囂,手腕翻起,層層黑羽爬上手腕。

青藤飛來,揮起砍斷了他的手腕。

“我管你叫什麽。”花川說著,召著青藤砍斷了他另一只手。

青衣嘿嘿一笑,“叫又枝爸爸就行。”

青藤凝刃,花川接過直刺向他心口,方才的青衣弟子化為一縷黑煙散了,徒留青藤刺中一片黑羽。

花川憤憤起身,放眼四周。又叫他給跑了?還是他根本沒來過。

身後利刃刺來,他一偏頭,碾起那柄劍,擡手便給了那劍主一拳。他現在心情可不怎麽好。

隔著烈焰的另一邊,九淵格擋著身前二人,退後幾步,湊近樾喬。“形式太亂,你帶他們先回去。”

樾喬念起心決,而後倏地放下手。“回不去了,路被堵了。”邊說著邊斂起弦捆住幾個撲上來的人。

忽的腳下一陷,陣陣地顫傳來。

“怎?怎麽回事!”

地下竄出來無數株碧翠藤蔓,約莫一尺高,將將攥緊足下,攔住那些個人腳步。

花川從人群之中走來,一步一頓。“阿淵,找條路,我們先走。霧又開始縮了,成功能躲出去的話再撐天橋把這群傻子們帶走。”

“你說誰是傻子?”

花川傾身一躲,避開揮來的劍,雙指在那人額間一點,那人便一個站不穩叫青藤給摔了去。

“是神是鬼都分不清,你們不傻誰傻?”

九淵快步走上前,衣袖一揮拂去火海,攬過他的手臂,另一手鳴霜不松,漠然看著身邊的同階子弟們。

花川笑笑:“阿淵,沒事。”

“可是……”九淵嘆了口氣,“回不去,沒路了。”

沒路了,他們這兜兜轉轉一大圈全都是徒勞無功,到頭來還是叫那鬼王放在霧裏玩的團團轉,那鬼自己卻不見個蹤影。

一籌莫展,鬼王難尋。難不成除了等死和殘殺,真就沒辦法了嗎?

幾名弟子們掙紮不開青藤,來回砍不斷,方才叫那青衣所煽動,驚懼與怒意漸漸褪去,放下手中武器,無力哀嚎呢喃著。

“我不想死……不想死……”

“死的這麽不甘心!我不願啊!”

“殿下,殿下你有辦法對不對,你救救我們吧。你是殿下,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

阿汀整理好符紙,擰起眉頭回身喝道:“現在知道求救了,剛才要殺人的時候怎麽不想想呢?一個個腦子比豬還笨,自己不想辦法,虧你們自己就是神君呢。”

同是三重,說信了別人就信了別人,為保自身上來就自相殘殺,那些弱小的衍界生靈們尚且敢與那鬼王殊死搏鬥,怎麽他們三重的幾個就變成了自私鬼了。

想起自己懷中的那個小兔仙,阿汀聲音一哽,不再與之爭辯。

瑉收起染血寬劍,漆黑雙眼暗下,黑色面罩下看不出什麽神情。

沈寂,和著那些呢喃自艾聲過了許久,黑霧之中令人壓抑窒息。

忽地,一個聲音打破死寂,艱難又痛苦,好似掙紮許久,拼盡全部力氣才從牙縫中擠出這麽句話。

“還……有一條路。”

視線聚向一處,一直沈默的修竹終於出聲,臉色卻是出奇的慘白難看,好像那條路比什麽黑霧什麽鬼王恐怖萬千倍。

他顫抖著擡頭:“還有一條路……”

如是他所說,那這黑霧之中唯一一個裂縫,最後的歸處,便只能是那個地方了。

幾名弟子有認得他的,竊竊私語起來,說是有路了,卻不由退卻。

那條似是通往隕滅的路。

永夜無光,永世無暖,有去無回。

黑水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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