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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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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嶄新的人卻要去祭故人。

伊玨走在最前面,沈杞隨後,白玉山同蘇栗落在後頭。

三人一劍走在路上,似乎誰也沒覺得這是一件有問題的事兒。

伊玨去祭前世親長,沈杞去祭祖,蘇栗陪著師弟祭一祭師門故舊。

白玉山落在最後,只有他沒名又沒分,旁人要跪他只需站,看一看大的小的非人的,並排磕頭的熱鬧。

由此可得,活的久了什麽怪事都能見識到。

山風送來暗香,似是知有故人來,一樹紅梅在風裏怒綻,枝條上密密花朵開的熱鬧又喧囂。

伊玨剛要踮起腳摸一摸這格外招眼的梅花,花枝卻自己彎下身,將自己送進他的掌心裏。

花瓣沁涼又濃艷,香氣似有若無,讓伊玨莫名地抿著嘴,彎起了眉,他輕輕地笑:“我好像認得你呀。”

花枝無風自搖,像是高興極了,一骨碌地又冒出密密的花苞,恨不能開個死去活來。

蘇栗在一旁給他解釋:“你前生用血養過它,你死後我們師兄弟來給你上墳,也時常餵養,就當是讓它守墓了。”

白玉山站在一旁,他其實也養過。

也是前世,有個小妖精在這裏挖心而亡,慢了一步的神仙收好屍身攏起了墳,臨走之前,贈了這棵梅樹一縷靈光。

草木成精不易,野梅這麽多年過去也僅靈智初開,故人重逢只會,也僅會瘋狂開花。

它甚至想不起要結個不酸不澀甜如蜜的果子送人,一茬又一茬的花朵開完又敗敗完再開,像是炮仗花附了體,無聲地轟烈。

伊玨很懷疑這花還沒來得及長腦子,回頭看了看墓碑,問沈杞:“下面兩位喜歡麽?”

這話問的,好似沈杞只要說一句喜歡,石頭精轉頭就能將這沒腦子的梅樹辦一場殯葬送入陰曹做禮。

野梅簌簌地抖著枝條,揚了一場紅艷艷的花瓣雨。

“逗你呢,”伊玨被花瓣糊了一臉,“你就在這裏慢慢長。”

清掃出一塊凈地,擺上祭品點燃香火,一大一小加一劍排排跪地——大過年的,人或非人,都免不了要磕頭。

石頭精跪在最前方,後側兩邊是沈杞和蘇栗,他裹的忒厚實,跪下去還好,一彎腰差點將自己滾出了蒲團。

沈杞在後面發出了一道不夠敬重的氣音,卡在嗓子眼裏的笑聲用力地吞了回去。

伊玨腦殼點地,艱難地用粗笨的胳膊和脖子的力量將自己撐起來,扭頭瞪他一眼,轉回去又滾第二回。

可憐蘇栗和沈杞一對難兄弟,一個憋的肩膀直聳,一個整個劍身都在打顫,俱是咬緊了牙根憋笑,還要隨著前方隨時滾出去的大紅團子莊肅磕頭。

好容易捱過去,前面的紅團子直起身,不冷不熱地語氣:“想笑就笑。你們再憋下去,我大過年的還得吊喪。”

蘇栗“哐”地一聲躺下,在地上滾來滾去地:“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杞“嗤嗤嗤”地間歇性漏氣。

石頭精裝聾作啞地朝天翻白眼,一面又氣鼓鼓地往火堆裏扔著紙元寶。

燒完一堆還有一堆,也不知沈杞這是洗劫了哪家香火店。

“瞎說什麽,”沈杞為自己正名:“都是我親手疊的。”

伊玨道:“那可真是忙壞你了。”嘲諷完抱起一摞紙元寶扔進火盆,順手抓起蘇栗,用劍尖挑火。

火焰一忽兒旺,一忽兒又小下去,小了就再扔一捧元寶,看著火焰吞盡紙折的元寶,伊玨說:“光燒這個行麽,屋子,馬匹,衣裳都沒有?”

“年年燒,哪用得過來那麽多。”

“哦,”燒著燒著伊玨忽地喚了聲:“蔥生,燉大鵝吃不吃。”

沈杞整個人都楞住,火焰撩上來,點著了他的袖子。

被燙的猝不及防的沈杞手腳並用地滅了火,一身狼狽地坐在泥濘地上,兩眼發直,他想問你是不是記起了從前,然而小崽兒一身大紅棉衣裹著,笑出的深深梨渦綴在白胖臉上,與記憶裏教他騎馬駕車在燭光下猜畫做戲的人仿佛毫無關系。

那個被他抱著腿的年輕人身形高大,脊背總是挺的筆直,常年一身粗布黑袍,袍角和靴子綴著洗凈又濺上的泥點。

和這個一身大紅棉衣裹的仿佛一根手指戳下去就能滾三個圈的小崽兒如何也重疊不到一起去。

忽地沒話可說,沈杞攥著自己焦糊袖口,神情似哭又似笑地嘆:“您可真是個祖宗。”

“我原就是你祖宗。”伊玨梨渦更深了一些,眼神將他端詳了一遍又一遍,仿佛在他臉上找些什麽,許是同他端詳的人一樣,在找很多年前那個抱著腿喊自己祖宗的小娃娃的模樣。

生命裏總有這樣或那樣荒誕的時刻,伊玨在青年人的臉上找從前那張童稚的臉,沈杞卻在童稚的臉上,想找到那個替他撐起風雨的成年人的影子。

他們對視著,彼此都體味到一絲荒誕和繆妄。

於是伊玨收回視線,笑了一聲:“看來你過得還成。”

在山門前哭嚎的小娃娃已經活了很多年,亦送走了很多親與友,陪在身畔的只有一把殉了爐的劍師兄。

好在他還有個能拜年討禮的祖宗,在開年的頭一天裏,喚起了他很多年未聽過的乳名。

人是個奇怪的物種,似乎只要這世上還有一位長輩在,就有了莫名地安心——即使這個長輩現在成了個不靠譜的小崽子。

沈杞說自己過的還行,現在好歹混了個掌門人,有了師兄和弟子,既沒有半路改道變成禿驢,也未曾覺得活不下去想死一死——他好好一個人,偏長了個不嘲諷就活不下去的嘴。

也不知道當年那個總是抱著他的腿甜甜喊著“老祖宗”的小孩兒,怎麽就成了這樣。

叮鈴哐當的雜音突兀響起,打斷了遲來的祖孫敘舊,火盆前一大一小聞聲同時回過頭:

身著吏衣的兩道身影站在老梅樹下,手上拋著金燦燦的元寶——盆子裏的紙元寶燒成了灰,他們腳邊的元寶則越堆越多,金燦燦一座元寶山從無到有,堆了有半人高。

個子高的那個人攥著元寶一下有一下無地拋來擲去,有些接住了,有些沒接住,沒接住的金元寶滾下元寶山,一路發出叮當脆響。

——祭祖祭祖,誰也沒想到會真的將土裏的祖宗祭來。

兩個不成器的小輩臉上一個比一個呆滯,對上梅樹下元寶堆後的視線不約而同地屏住了呼吸,像是不大想活了,幹脆憋死算了。

蘇栗搶著往前一撲,魂體都險些從劍身裏飄了出來,往地上一戳,邦邦響地磕了頭,還不忘大聲唱起嗓子給兩個傻子提醒:“給祖宗們拜年,祖宗們新年吉祥!”

“祖宗們”笑瞇瞇地看著這把機靈的劍,抓了一把九幽陰氣凝出的珠子塞進了劍身裏:“乖。”

雪亮劍身裏的魂體冷不丁塞了一把陰氣,魂體噌地從劍身裏飄了出來,飄飄渺渺的魂身在空中凝實落了地,數不清自己多少年未腳踏實地的少年在地上蹦了幾下,一骨碌又跪下去給祖宗們磕了頭:“多謝祖宗賞!”

說完他跳將起來,一爪拎起自家的掌門師弟,丟在祖宗們面前摁著其腦袋邦邦響地磕頭:“發什麽呆,快磕頭。”

沈杞被摁著後腦勺磕了兩個頭,第三個終於擺脫了師兄的魔掌,自己默默地磕下去,磕完沒討賞,往起一跳,三步做兩步竄到發呆的伊玨跟前,單手拎起大紅團子往兩位祖宗腳前一丟:“快磕,該您了。”

——好一個孝子賢孫。

——好一個大孝子蔥生。

被丟在地上的伊玨打了個滾醒過神,擺手示意他們等等,甩著小短腿跑去抱著自己的蒲團又跑回來,掏出一把香點燃,舉著香撲騰往蒲團上一跪,奶聲奶氣地喊:“請祖宗們受香,給祖宗拜年,祖宗們新年吉祥!”

說完便舉著香,腦殼往地上一砸,這回沒手幫忙撐地,險險地呲溜出去,呲溜了半截用臉在地上撐著又險險地直起來。

呲溜了三個來回,石頭精紅了腦門,臟了臉頰,手上的香火化成灰。

伊玨站起身拍手,小小的爪子捏著大大的手帕給自己擦臉,擦完仰頭望著面前的兩位祖宗,他未說話,便有冰涼的手自上而下地落下來,蓋住了他的腦門,森森寒意比積雪的山巔還要冷,沒有一絲暖,是連七竅未通的石頭精都承受不住的陰和涼。

他順著陰冷的力道緩緩低下頭,茫茫地看著腳,攥緊了手中臟掉的絹帛。

腦袋上的手掌摩挲片刻便離開,掌心的主人笑話他:“聽說你如今不隨我姓,是入贅了旁人家還是自立門戶了?”

石頭精掐著指尖沒擡頭,慢吞吞道:“沒入贅,也沒自立門戶。”

他鼓鼓腮幫子:“我如今姓伊,”又將聲音放的極低地狡辯:

“算是給父親留個後?”

頭頂上傳來一道鼻音,拉的長長地“嗯”了一聲,沈沈的嗓子輕飄飄地掠過:“那你可真是孝順的好大兒。”

石頭精被嘲出三分羞憤,剛要擡頭,又是一張大掌自上而下地落下,比先前那只手寬大些,將他腦殼蓋的嚴嚴實實,很是用力地往下摁,語氣斯條慢理地:

“那你老子就在這裏等著,等你帶一串姓伊的小崽子來上墳,好不好呀?”

將將要被摁進土裏的石頭精抻長脖子劃著胳膊繼續狡辯:“那認養的算不算?您墳邊那棵梅樹雖然沒長腦子,但等它化形了腦子估計能長齊全,它一定特別孝順,跟您姓,讓它每天都給您開花。”

摁在腦殼上的手掌約莫被他的厚顏無恥震驚到,頓時松了勁。

伊玨直起腰努力站穩,他紅紅的腦門本就紅印未退,緊接著又被彈了個可響亮的腦瓜崩,“邦”地一聲脆響,彈的他腦仁都跟著晃了晃。

捂著腦門的石頭精瞬時癟嘴,另一只手擡起來攥住了那只要收回的手,恰好握住兩根肇事的手指。

他擡頭看了眼彈自己腦瓜崩的人,嘴巴癟的更厲害,蹬腿就抓住了伊墨的腰帶,小腿一蹬一夾抱著伊墨的腰身就竄溜了上去,將自己掛在伊墨胸前,短又粗的兩只胳膊環住了冰冷的頸脖,“嗷”地一嗓子嚎了起來。

嗓音又尖又利,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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