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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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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尖利的嚎哭直刺耳膜,沈杞抓著蘇栗,蘇栗抓著自己的劍身,師兄弟拉著手一路奔逃,動作流暢又默契,腳底抹油的飄逸身形在山林間閃爍幾次,就沒了影。

誰也沒料到一個腦瓜崩的威力這樣大,白玉山捂起了耳朵,偽飾的黑發烏眸都維持不住,被刺出了白發淡眸的原樣。

還有墳邊那株無處可逃的野梅樹,一樹花苞悉數紛落於地,略細的枝條斷成了枯節,只恨不能整個兒連根拔出跳崖以避。

在場唯有兩個鬼還撐的住,面不改色的沈清軒往旁邊一飄,離伊墨和他懷裏的小崽子避開三丈遠——有父愛,但不多。

胸前掛著尖嚎源頭的伊墨瞥到他的小動作,擡腿就跟著飄了過去,既然生死同契,自然禍福要相依。

媲美魔音的嚎叫又近在咫尺,沈清軒閉了閉眼,再擡頭望著藍藍的天,手指頭蠢蠢欲動地也想送個腦瓜崩出去。

伊玨對身邊發生的所有小動作一無所知,努力地嚎著嗓子往伊墨的耳朵上貼,一邊貼一邊將臉往上蹭,蹭完一邊又蹭另一邊,本就體溫不高的豐腴臉頰被森森鬼氣凍的煞白,連皮肉都開始僵木,幹嚎聲隱約變了調,更尖了。

“你怎麽這樣冰,”他臉都僵了還能偷出閑來口齒不清地倒打一耙:“凍死我,你給誰當老子去?”

給他當老子,當真是不知道造了什麽孽。

沈清軒甚至開始懷疑這個小崽子是不是記憶裏的沈玨——時光太長而他做沈清軒的那一世又太短,從繈褓裏養到還未成人他就離了世,之後再見面,沈玨已經是成年後穩重孝順的模樣了。

念及此,他不禁對伊墨起了十二分的愛憐,多不容易,混世小魔王帶在身邊,一養就是幾百年。

伊墨冷著臉:“他前生可沒這份包天狗膽。”

“前生……”伊玨尖嚎著斷斷續續地反駁:“前生我也敢!”

喊完接著嚎。

沈清軒揚起唇角,沖伊墨笑的隱晦又張揚。

伊墨沒好氣地拎起他的後頸往外扯,按說每一個小崽子都有一塊命運的後頸皮,前生他只需一扯,成年的黑狼也要蜷著四肢伸舌頭,可惜今生的小崽子本體是一汪翠綠的破石頭,命運的後頸皮失了效,被強力扯開一截仍舊生龍活虎地倔強甩頭,胳膊死死環著老父親的脖子,繼續往上貼,像極了粘牙的飴糖成了精。

極限撕扯幾個來回,飴糖精還在他胸前掛著,嗓子眼裏發出的尖嚎一聲未少。

生前是個大妖死後也是個大鬼,卻拿這麽個玩意毫無辦法,老父親都給氣笑了,放棄了無用功的撕扯,直接擡手在他腚上狠狠甩了一巴掌:“沒皮沒臉的樣子學的誰,可真有出息。”

伊玨收聲,羅浮山瞬間天高雲闊,寧謐溫馨。

伊墨又將他往外扯了扯,扯了半截,手上卻松了力,反而將頸窩處沈寂下去的小腦袋往回壓了壓。

他朝身邊人遞了個眼神,又沖著不遠處剛放下手的白玉山點了點頭,待他轉過身,邁過不知何時打開在身後的陰門,始終一只手托著懷裏大紅團子的腚,另一只手則壓在伊玨的後腦勺上,未曾松開。

伊玨趴著一動不動,他被陰氣凍得幾乎失去知覺,卻仍舊能感受那只手掌,指骨修長,掌心寬大,籠在他的後腦勺嚴嚴實實,是一個庇護的姿勢。

被庇護的石頭精還是生靈,入了陰也見不到路和光,只知道大約是在黑暗中慢慢地飄,要飄去哪裏他不關心也不在乎,隨便瞄了一眼,仍舊將臉埋進了陰冷的頸窩。

羅浮山上幹嚎了那麽久也只是個前奏,眼淚從腚上的那一巴掌才真正湧出來,無聲無息的盈滿頸窩。

隔著陰陽的距離,鬼身承不住他的熱淚,陰氣將淚水凍成了細小冰珠,伊墨飄了多久,那些細碎冰珠就撒了多久。

也不知他究竟有多大委屈,也不知道小崽子要哭多久才能滿意,伊墨便在路上慢慢地飄,讓他近千年時光也沒成器的不孝子索性哭個夠。

輪值的同僚拘著魂魄提著燈從他身邊路過,一歪頭又倒退著飄回來招呼:“不是沐休上去探親,怎地還帶下來了?”

伊墨便答:“不肖子孫也配安生過節麽。”

很有道理,誰還沒個不肖子孫呢。大年初一,晚上去探個親,相當喜慶。

冰珠子在他們寒暄的時候就停止了灑落,埋在頸脖處的腦袋悄悄動了動,露出一只紅腫的眼,靜靜地窺伺。

他所能看見的只是一片黑裏偶爾飄過的昏黃燭火,燭火在伊墨身邊停下,就能聽到他們對話,卻看不見影子。

他不明白這是什麽道理,轉念一想約莫是父愛如山,小小年紀不許他見太多鬼。

陰司本也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且他魂魄未曾離體,本體又是一塊頑石,入了陰也眼盲心瞎看不見什麽好光景。

“哭夠了?”伊墨問,偏過頭對上紅腫的眼泡,眼尾掛著冰珠子,鼻子下面也掛著碎冰淩,當真是邋遢又狼狽。

伊玨沒應聲,拽出自己先前用過的絹帕,給自己擦臉擤鼻,且收拾幹凈才小小地“嗯”了一聲。

“沒哭夠就繼續哭,憋著作甚。”伊墨說:“小孩兒要哭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小崽子眼圈又紅了。

兩世近千年歲月中,真正陪伴他最長時間的從來不是短命的沈清軒或啟朝不入宗祠的趙景鑠。

他的幼年和少年,乃至加冠成人之後漫長的兩百多年歲月中,最親愛的長輩只有這個做了鬼仍舊會抱著他,用一只手掩蓋他所有猝不及防的狼狽,會飄在幽冥路上閑逛著只讓他伏在肩頭痛哭一場的老妖蛇。

老妖蛇做了鬼也沒什麽變化,還是從前模樣,除了束起了發,不再懶散地披著像是隨時能夠找個地方再睡過去——誰睡著還要束發,蛇妖找個地方隨時入睡才是常態。

可他如今成了鬼吏,不能披頭散發,不可以挑個日光漫漫的好地方隨時大夢一場,挨得近了都是森冷的陰氣,再溫暖的臉頰貼上去也暖不起他。

蒼天之下,人或妖或神,皆所望而不所得。

就像他自己,從來也不想做個妖,兩世都沒有被成全;

他想要做一粒清清靜靜的石頭,或者是一塊小小的礫石,被踢到某個墻根底下,風吹雨打裏,也許有個頑童路過看見它,將它撿起來,砸一只惡犬。

也或許是一塊很大的石頭,長滿青苔,腹下成為某些生命的庇護所,然後某一天被石匠從山中搬入城中,成為足下階,成為墻上磚,成為園中景,看著一切誕生和死去,陪著一座城屹立和傾塌。

只要想一想,即便做了石頭無知又無覺,他也覺得這是一件很好很有趣的事。

然而從前的人卻要找著他,看著他,論著半血狼妖的事跡。

於是他放棄掙紮,試著找回前生的自己,卻始終憋屈地含著一口咽不下的氣。

陰冷指尖揩過他重新湧出的淚,細小的冰珠從指腹落下,伊墨淡淡地問:“隨波逐流罷了,不然你以為又該如何?再死一回麽?”

隨波逐流啊——伊玨埋回他的頸側,將臉龐深深地埋進他的肩窩,森森陰氣從七竅而入,又從七竅而出。他莫名想起京城賭場裏那一對孿生的兄弟,生於草芥卻搏出一場富貴還鄉,又半途夭折在一個小小的離家出走的女孩身上。

命運啊——就是誰也不知下一個眨眼裏,會有什麽災與劫。

人如是,妖如此,九天之上神仙同樣逃不開。

他們停在一座宅子前,四層臺階上院門大開,單數臺階入活人,雙數臺階住陰人。

伊墨擡手揉了揉小崽子的雙眼,短暫地替他開了陰目,於是伊玨也看見了眼前的大宅,白墻灰瓦,院墻高深,飛檐翹角的門樓是腦海裏熟悉的沈家園林的正門。

脖子邊的小腦袋打量著眼前大宅既熟悉又陌生,那些辟邪鎮宅的裝飾自然沒有了,用了石雕的花草祥紋,他含著濃厚鼻音問:“是你們家麽?”

伊墨:“不孝子燒的。”

“不孝子”的記憶還沒有那麽齊全,只能羞澀地問:“住的還好麽?”

“還行,”伊墨不徐不疾地抱著他往裏走:“給不孝子留了個院子,等他下回再不想活了,就接過來,在地府當個小吏。”

“啊,”伊玨沒有見識地問:“那小吏能做什麽呢?”

“那就多了,”伊墨說:“十八域裏忙不過來,炸油鍋的廚子總是不夠用。”

伊玨聞言鼓起腮,憤憤地扯了扯老父親束起的發尾:

“又唬我。”

“唬你如何,要不你再哭一場?”

“你帶我看一遍宅子,要是不好我再哭。”

陰間的宅子是活著的沈玨親手紮的,那時的老妖蛇已經沒了道行成了凡人,和沈清軒一起變成兩個須發皆白的小老頭,從他第一根白發出現後,沈玨就開始準備後事。

伊墨一貫挑剔,對身後事卻不太在意,只要是雙人棺槨能讓他和沈清軒同躺,別的要求都不提。

沈玨卻在意,山涯海角地找木料親手做棺,斷斷續續做了十年,本就嫻熟的木匠手藝大有長進的同時又同篾匠一樣劈木成片,學著做紙紮。

紙紮手藝其實不比他紮個繁覆的風箏更難,他卻三年才紮完大宅輪廓,又用一年時間紮了仆役車馬,連紮帶畫,第十七個年頭才算將所有後事都備完,次年便用上了。

宅院大又朗闊,繞過影壁便見山,紙紮的山石燒成了陰間的景,轉角有芭蕉翠綠,便是在沈沈冥間也仿佛泛著暉光,所用顏料皆是狼妖上山潛海找原料研磨制成,大多都是世間獨一份,再沒有第二種。

其實伺候的紙人紮的更多,但都是鬼了,還要伺候些什麽呢,況且狼妖本就是半個妖精,也點不了靈,燒下來的紙人沒多久就自發散了,只剩宅院裏的景和物尚在。

景物裏的橋下無流水,玉蘭和桂樹花枝招展卻無香,牡丹開在花窗後,顏色濃艷,動也不動。

後園裏沈玨紮了很久的湯泉,裏面幹涸一片。

看著陰間的宅,石頭精再次將自己埋進了鬼氣森森的頸窩,伊墨的肩頭又開始灑冰渣子。

他真正傷心的時候總是無聲無息,嚎叫的響反而作妖。

伊墨也未安慰,只道:“我們不常在此,大多都在人間拘魂,宅子並不常用。”

冰渣子停了一停,伊玨甕聲甕氣的問:“那能在人間停留麽?能曬太陽,嘗百味,聞鮮花泡湯泉麽?”

伊墨道:“問這樣清楚,是想好再死一回,下來去十八域做廚子?”

又道:“拘魂還要避開太陽挑個陰天或晚上,生死簿上的白日鬼還要含著口氣等天黑再斷氣,你當初怎就青天白日被無常拘來?”

他嗓音沈,說話又貫是斯條慢理的不徐不急,因而陰陽怪氣的話從他嘴裏出來,也像是在淳淳講些什麽人間大道理,聽的伊玨直翻眼。

好在伊墨也沒註意,繼續不緊不慢地道:

“做了鬼差領了陰司令牌,自然不同孤魂野鬼還要避著光,差吏拘魂穿梭陰陽,多停留片刻也不礙事;湯泉就罷了,人間的湯泉歸人間,我去沾那些做什麽,嫌陰氣太厚,蒸一蒸打個薄麽。”

“至於百味,‘不孝子’肯供奉,自然品得到。”

“不孝子”被損的眼淚都幹了,抹了抹臉上殘留的冰渣果斷地換了話題:

“我們上去吃燉大鵝吧,往後我有好吃的,就給你們送下來。”

“不哭了?”

伊玨默默抱著他的脖子認真地搖頭,父子倆隔著生死相望,一個面色沈靜,一個腫著眼泡。

腫眼泡小小聲:

“或者我再哭一會也行?哭完回去了,往後誰要讓我哭,我就將他送下來,您幫我找個廚子料理他。”

——這可真是個孝順的好大兒,老父親都做了鬼,他還要給安排點差事。

伊墨示意他將腦袋伸長,擡手又彈了個清脆的腦瓜崩:

“美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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