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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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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白色的信鴿落在一雙手上,腿上的信筒被拆解下來,小小的木筒在不同的手上傳遞一遍,就落到了桌案上。

太後娘娘還在湖上泛舟,夏荷開的正濃,小舟載著她從花叢中游過,有眼緣的荷花屬實不多,但也不算少,遇上了,她就讓人停舟剪花。

正選著“有緣荷”,遠遠地破槳聲傳來,太後娘娘回頭瞥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剪子,擡手摁住了狂跳不已的左眼皮。

“調頭回去。”她說。

趕來的輕舟上,面色焦急的是她兒子的貼身大總管。

長平還沒跑出京城,她離家出走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曲水離宮。

信鴿在天上用翅膀飛,地下的街巷裏,長平趴在馬上哼唧,大鸚鵡歇在她背上,慢吞吞的伊玨舉著糖畫小人走在她前頭,一手牽著馬繩,一邊吃著糖人,將她送進了醫館。

長平離家出走第一站,醫館。

街頭鐵鍋裏冒著香噴噴熱氣的半碗鹵煮像一塊攔路虎,給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主演了個猛虎下山。

醫館的老大夫把完脈,囑咐不要再劇烈活動後胡吃海塞,開藥打發了長平。

長平公主離家出走的第二站,客棧。

長平背著自己的小包袱,懷裏抱著裝滿消食順氣丸的藥盒,時不時掏一個酸酸甜甜的藥丸邊啃邊等。

伊玨付了房錢,又將手上提著的藥交給客棧小廝去煎煮,額外又給了賞錢,一轉頭看見長平把藥丸當零嘴啃,也不知該說她什麽才好,只能把她懷裏的藥盒沒收了事。

便是他有預見地多買幾份消食丸,也禁不起長平這種耗子掉米缸的嚼。

吃了消食丸,又喝了熬好的藥,長平在客棧躺在床上歇了一覺,醒來肚子不疼了,胸口也不岔氣了,胃裏也沒翻騰了,跳起來就四處觀望。

一個金尊玉貴的嫡公主,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妖精,境遇各有不同,卻異曲同工的不知道委屈自己是個什麽東西,於是他們一路牽著高頭大馬,頂著斑斕大鸚鵡,先進了最大的醫館,又進了全城最光鮮的客棧,根本不知道兩人一馬一鳥,在京城多麽顯眼。

起碼偶爾擡頭看天的人,多少都會內心嘀咕一聲:怎麽這麽多鴿子。

白玉山自然也不會提醒他們這一點,石頭精就不說了,長平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個偶爾叛逆一下的小孩兒,便是再鬧騰,只要不傷人就是些無傷大雅的小事,於是天上的信鴿來來回回,飛的更歡了。

本來曲水離宮離京城也不遠。

長平知道這件事的起因是大花鸚鵡閑不住,出門玩的時候和一只鴿子撞了車,於是它拐了只灰藍色的信鴿回去。

伊玨和長平正在樓裏看戲,廂房兩面窗戶一扇朝街一扇對著樓下戲臺,鸚哥帶著鴿子從窗戶裏落下來,長平好奇地放下瓜子,把信鴿撈起來,解了人家腿上的信筒。

戲腔咿咿呀呀的唱,武生在臺上耍了個漂亮的花槍,長平看完紙條急忙丟給伊玨,先探出半個身子劈啪劈啪地給人家鼓掌。

大鸚哥一雙鳥翅不會鼓掌,但它好在有張嘴,跳到窗棱上跺著腳捧場:“好!賞!”

長平抓了一把桌上銅錢就撒下去,撒完繼續鼓掌:“再來一個!”

伊玨掃了眼紙條就塞回去,信筒重新綁好,抓了把桌上的零嘴灑給鴿子,也急忙把身子擠出窗戶,對著樓下臺子啪啪鼓掌。

東南西北四處城門口,兵馬司官兵們外松內緊的守了好一陣,也沒守出個結果。

京兆府上下的大人們從一開始忐忑不安,到淡定如常,也只花了半個月的功夫。

公主殿下還在京裏吃吃玩玩,看樣子根本沒打算出城。

連曲水離宮裏,太後娘娘收到信報都懶得再看第二眼,對進門問詢的皇帝說:“別操心了,她除了胖了些,黑了些,過得比你有滋味多了。”

皇帝一想,可不是,翠玉樓,紅袖招,清風別敘院,那些地方連他自己都沒去過,妹妹倒是全玩了個遍,除了以後不好指駙馬以外,似乎也沒別的什麽問題。

至於駙馬,讓將來的駙馬自己操心去罷。

這一想通,皇帝也撒了手,還捎帶了些不忿——當皇帝過得不如公主。

至於那條“禁足令”,母子倆個默契地閉口不提。

長平似乎料到了這種發展,一點兒也不驚訝,頗為得意對伊玨道:“你這就不懂了,我選擇闖出宮,那是告訴我母後和哥哥,你肯定會幫我,所以禁足禁不住我,也別想抓我回去。”

這個伊玨還真是沒想到,連忙請教:“那你這都在京裏玩了大半個月了,是為甚?”

長平說,那是讓他們徹底放下心。

論起心眼,目前的小石頭精著實不如長平來的多,但他會虛心求教,有疑惑就問。

長平說:“簡單點說,就是表明態度,我就是出來吃吃玩玩,不幹壞事,也不擾民,就算有事兒你也會護著我,一開始他們肯定很擔心,但現在我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他們慢慢就放心了。”

伊玨略懂了,又問:“那你怎麽就確定他們會放心?”

長平說:“那不是有你們嗎?”

這個理由無懈可擊,屬於不放心也得放心。

伊玨又問:“那你準備玩一陣就回去?”

長平解釋:“怎麽可能?可等他們放心了,就算我之後跑出京城,也不會向一開始那樣如臨大敵,給咱們省多少事啊。”

長平覺得伊玨雖然是個妖,也會些術法,但對皇室的能力一無所知。

伊玨覺得長平對妖怪的本事一無所知。

長平說:“難道你想出去玩的時候後面跟一串尾巴嗎?”

伊玨說:“那不是一眨眼就能丟掉的麽?”

長平說:“那丟完了我們拿什麽住最好的客棧,逛最好的酒樓?”

伊玨懵了一下。

長平扒拉著自己的錢袋丟在桌上,抖落出僅有的兩張銀票,振振有詞:“我出來就帶了五千兩銀票,都要使完了,我不找他們拿錢,難道以後要花你的銀子麽?”

伊玨本想說我挺有銀子的,你老祖宗的墓室裏,堆滿了一座屋的金和銀都是我的私財,就算都花完了,山兄的家底也全是我的。

但坐在桌前主位上的山兄正看著他,接著視線微妙的挪向桌上那個癟癟的錢袋。

他們住的是京城最大的客棧,自然也是最大的一個院落,比不上長公主自小長大的宮苑雕梁畫棟,然而器具擺設也算上等,桌子後面擺了個百寶架,原有的物事都被長平讓人收走,擺上了自己在街巷店鋪裏淘換來的小玩意。

小玩意兒都不值錢,雕刻的擺件樣式既不新穎也沒大師傅們的技巧,棱角處還有漏下的一兩根毛刺,還有些稀奇古怪顏色的瓷器,屬於開窯失敗煆燒出來的廢品,一角碎銀能提走一包袱。整個百寶架上的東西,加在一起不抵桌子上長平抖落出來的兩張寒酸銀票。

銀票兩張,一張二十,半張銀票就能夠長平擺滿一屋子。

伊玨對白玉山那個微妙的眼神忽地心領神會。

於是他的語氣也微妙起來,問長平:“我只有這三天沒跟著你出去,你銀子就剩了這些?”

長平渾然不覺,真情實感地驚異:“我出門才帶了五千兩銀票,都這麽多天了,自是快使完了。”

饒是伊玨對金銀不敏感,也從這話裏聽出名堂,皺眉道:“但凡一起出門,使得都是我的銀子,客棧房錢也沒讓你用過一厘,你就剩這些?”

長平一副“有什麽問題”的表情看回他。

打破沈默的是蹲在梁上的大鸚鵡,嘎聲道:“樓裏的姐姐們又會唱又會彈,笑起來又好看,還有漂亮的小哥哥每個都會跳好看的舞。”

伊玨聞言擡頭盯向大花鸚鵡。

他本體只是一塊石頭,變成人說話做事比常人都要鈍一些,眼神也不如尋常孩童靈動,因而一動不動的盯著人時,就不太像個人——像是被什麽死物盯上了。

鸚鵡隔著高高的距離,依然怵炸了翎毛。

伊玨招招手,鸚哥身不由己地跳上了桌,小妖精目光沈沈地盯著它,開口道:“還有呢?”

但凡換個正常人,鸚哥都不會老實,偏偏審問它的不是個人,且鳥的腦子能有多大,求生本能占據上風,全撂了出來。

近半個多月,每天晚上它都和長平去逛樓子,這兩天伊玨沒跟,它們還一起逛了幾家賭坊。

長平畢竟是個女孩子,住在正院後面單獨的套院裏,不管是白玉山還是伊玨,都不會刻意盯著她,這一人一鳥晚上悄摸摸出去,起碼伊玨是一丁點都不知。

伊玨看向白玉山,白玉山瞥他一眼,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打了個機鋒。

別人怎樣伊玨不知道,反正他就是能領會白玉山的意思:逛樓子不是大事,小孩兒玩個新鮮,沒必要說;去賭坊被坑了還不自知,就越界了,所以這不就讓你知道了?

長平後頸涼涼的,把鸚鵡從桌子上抓下來丟在自己身後,桃紅裙擺擋住石頭精的視線。

她自覺自己和這鳥一起闖過宮苑,又一起看戲聽曲,漂亮小哥哥和小姐姐她們一起都賞過,還玩了許多新鮮有趣的玩意兒,那不是生死之交,也是意氣兄妹,有事當然不能只讓鸚哥一只鳥去擋,便提聲道:“是我要去的,不是它領我去的。”

躲在裙擺後的走地雞頓時連尾巴毛都炸了,嘎聲尖叫:“蠢貨!蠢貨!”

伊玨一伸手,氣急的大鸚鵡就不由自主地從裙子後面一路被吸進了他的掌心裏。

這小術法比什麽繩索腳鏈都好使,大鸚鵡炸著一身翎毛從了心,把自己蜷在小妖精的手心裏,縮成了鵪鶉:“你讓我帶她玩,我帶她玩的可開心,又有吃又有玩。”

“她開心還是你開心?”伊玨問。

長平本來還有些生氣鸚鵡罵她,見伊玨似乎真要動手,還是不忍心地挽救了一下她們這段岌岌可危的人鳥兄妹情,連忙道:“我也開心,我比它開心。”

大鸚鵡有被她感動到,啄米似的點頭。

伊玨說:“長平。”

長平站的直直的,應:“在。”

伊玨說:“你黑了。”

長平:“怎麽可能?”

伊玨的眼神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雖然高了一點,但你長壯了許多,先前的衣裳還上的了身麽?”

長平感受到來自眼前這個矮墩墩的小妖精的巨大傷害。

然而這還沒完,小妖精繼續在殘酷的低語:“你不要再穿桃紅色了,顯得你又黑又黃,還又壯。”

長平被千嬌百寵地捧著養大,誰也沒敢在她面前說一句不好,金枝玉葉四個字擱她身上都變得淺薄,從來沒受過這麽大的摧殘,又哪受的住這麽大的委屈,腦子裏一片空白,接著瞬間“哇”地一聲哭出來,捂著臉跑了。

伊玨目送她甩上門,轉過頭看向大鸚鵡,嗓音仍舊是孩童的稚嫩,以及獨有的緩慢,慢吞吞地道:“你看,沒人幫你了。”

大鸚鵡“嘎”了一嗓子,直接翹腳閉眼厥了過去。

伊玨把這沒出息的鸚哥往桌上一丟,拍完手又指指白玉山:“你才是她祖宗。”

做什麽都要我來管。

白玉山說:“你才是她倚仗的‘勢’。”

鳥是他送的,人是他幫著從宮裏弄出來的,就算不便盯著長平的屋子,院外街巷也本該是他上心註意的地方,不論情還是理,都是伊玨自己沒思慮周到造成的結果。

因而這責任白玉山才不該背。

但是小妖精肯同他論理麽?

小妖精盯了他片刻,慢吞吞地收回手,拉長了音:“山兄——”

他沒啥表情的臉,沒啥表情地看著白玉山,一字一句,語速放的更慢了:

“我勸你再想想,該怎麽同我說。”

“嗯——”白玉山沈吟著,也學著他的語速慢慢地答:

“是我思慮不周,應該早早提醒你。”

伊玨仍舊直勾勾地盯著他,白玉山頓了片刻,繼續補答案:

“你還是個孩子,這些小事本該就是我來。”

伊玨終於點頭,“你自己說的,記住了?”

白玉山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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