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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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離京的日子定在八月上旬,空氣不再潮悶,陽光灼烈也無妨,長平說那個時候坐在馬車裏,也會有風穿進來。

再晚雖然還能更涼爽,但曲水離宮那邊也到了啟程歸京的時候,萬一撞上,脫身會更繁瑣。

具體會怎麽繁瑣她沒說,但時間可以融淡所有惱怒,在徹底氣消之前,不見面是個明智的決定。

她實在是個有趣的小姑娘,賭坊裏被騙了銀子也是她不知小小骰子裏有那麽多機巧學問,待白玉山給她抓了一把骰子,親手教她搖出想要的點數後,她就明白自己丟了人。

伊玨被她扯了出去,唯一的任務便是蹲在賭坊街堵人,起碼等她回來時,要做到一個人都沒跑出去。

深山裏長大的石頭精一聽,眼睛刷地亮起來,他來人間尚短,自認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土包子,眼瞅著小玩伴一臉冷笑地要折騰大事,立刻表示沒問題,他說:“我也可以幫你打人。”

長平斜了眼矮墩墩的小妖精,領了這份心意,然而拒絕了幼童毆打成人的提議。

接著她伸手招來大鸚哥架在肩頭,騎上馬敲開幾扇高宅大院的門,很快跟在她身後的人群就逐漸增多。

手持棍棒的家丁小廝,佩刀持槍的護院,還有同樣騎著馬衣著華貴的小公子,更有學著長平做男子打扮的深閣貴女,她們有些馬術不好,便讓自家兄弟帶著共乘一騎。

在這個立秋的晚上,人群點著火把匯聚起來,從她拍開第一扇門,也不過用了一刻鐘。

出發前最後一點時間,長平坐在馬上,牽著馬韁轉身,橘紅的火光在她眼底跳躍不休,說道:“不傷人性命,不斷人手腳,別的隨意。”

小郎君和女郎異口同聲的應下來,他們長輩都在曲水離宮伴駕,至多帶走個長子長孫,京裏留下的就是他們這群半大不大的頑主,沒有大人鎮著,這段時間像撒了韁的瘋狗,已經攢了花式家法等著大人回來一起被收拾。

反正都要領罰,不如玩的更大些——再說誰也玩不過長公主,人家都離宮出走了。

大鸚鵡振翅飛起,長平夾緊馬腹隨後,賭坊所在的街巷比白日還要喧囂,守著街口的伊玨迎著火光擺手示意,他看了眼長平身後的人流,只說:“一個人都沒跑。”有想要進去報信的,這會也在街上玩著鬼打墻。

人多眼雜,他便沒再多說。

長平沖後面招了招手,各家的管事便領著自己的人群湧了進去。

頭一家賭坊的話事人是位老翁,一看這情景,立刻著人擡了一箱銀子並一匣銀票,連那天做莊使詐的人也被堵著嘴綁了上來。

有機靈家丁舉著火把朝那人臉前湊了湊,長平定睛在那張變形的臉上看了好一會,才認出這位訛她銀子的莊家,她一點頭,這位前莊家就被兩個護院揪著後頸拖到一旁。

老翁年紀很大了,杵著拐杖哆嗦,始終低著頭。但無礙事辦的妥帖,話也說的漂亮,長平令人收了這份心意,微笑了一下:“老人家,您可得活的久些。”

跟在後面的小郎君們聞言嘻嘻哈哈:“可不是,清醒人不多,活長點才能保兒孫不敗家業。”

一道細細的女聲傳來,打趣道:“你是在說自己個嘛?”

長平也跟著他們笑起來,一時間街巷裏傳來快活的笑聲。

笑完還有正事,長平隨著大鸚鵡來賭坊耍錢時什麽都不懂,同逛街般在各家賭坊裏竄來竄去,真正上手玩的只有三家,頭一家還算客氣,先讓她贏了三百兩,緊接著一口氣削了她八百多兩,待進了最後兩家,一家輸了一千多兩,另一家進去後再出來,荷包裏就剩兩張二百的銀票。

這兩家實則是一家兄弟所有,半條巷道都是他們的營生,“手藝”上等的莊家就豢養了十來個,打手們比賭客都多,平日沒事就轉悠著做托兒,在生客進門時演一出天降橫財的夢想成真,勾起人的貪欲,再做局賺大錢。

這還不算他們的正經生意。

正經生意分兩種,一種是專盯著每年入京述職的官宦家子弟,和進城做生意的南方商戶子侄,這些在他們眼裏每一只都是肥嘟嘟的小肥羊。

另一種則覆雜些,京城貴人多,富商多,人多錢多是非多,腌臜事也不少,便有那下作的人付他們一筆錢,這對兄弟收了銀子,先接近目標,偶遇上幾回,再去吃吃喝喝,到這時已經是可以互相入門拜訪的情義了,便去暗門子裏找來美人扮做自家姊妹,關系自然更進一步。有了這一道勾當,這時再一起進賭坊耍兩把,那是水到渠成的事。

一串連環套下來,能鉆出去的幾乎沒幾個。

還不上帳的人就抵出古董,鋪子,莊子,許是明白魚死網破的道理,住宅和田地他們並不收,往往到此就將欠賬一筆勾銷,竟有苦主誇他們仗義。

兄弟倆不做窮人生意,名聲竟然也還不錯,底下的人也被調教出一副好眼力,長平略黑微胖的做男子打扮撞進巷子,剛走進巷頭就被看破是個富貴女兒家。

長平還不知她的荷包本本無這一劫,偏她肩上架了只神氣的大鸚鵡,油光水滑五彩斑斕,鳥嘴喋喋不休能扯能唱,過分招人眼。

專盯著巷口等著逮小肥羊的下人一上報,這對兄弟實在是對這只鸚哥起了心思,連忙安排了人,長平就被引到他們自家的賭坊。

弟弟的先讓莊家試了水,眼見著一千兩銀票撒出去,小姑娘眉頭都沒皺一下,心裏便有些虛,不知這姑娘是什麽來頭,忙不疊去找他哥商量。

哥哥也使人下場,三輪過後,長平眨眼又是兩千多兩甩了出來。

五百兩一張的大額銀票,蓋的是皇家銀莊的戳,紅的有些紮眼。兄弟倆都拿不準長平的來路,於是收了手,鸚鵡的事提也沒提,放她平安出去。

兩人都覺得這不是什麽大事,沒動嘴沒動手,一句重話都沒有,連鸚哥的一根鳥毛都沒碰上,能有什麽?

至於銀錢,小姑娘隨便玩幾場就眼也不眨地撒出這麽多,也值當拿出來說嘴?

且一個女孩子,進賭坊輸了銀子,正常人都會將事情瞞下去並自己想辦法找補,便是找了長輩告狀,為了自家女孩的名聲也只會私下處理,這對兄弟生意做得大人脈也廣,並不怕這個。

等整條街巷都被圍住,人馬執著火把將前門後院堵的嚴嚴實實,聽了下人稟報的兄弟倆才回過味來,弟弟率先勃然大怒:“這是哪家的小王八犢子,欺人太甚!”

哥哥怒極反笑:“真是人善被人欺,跑咱們這兒撒野來了。”

弟弟想一定是他們兄弟過於善良才有今天這遭,喊著哥哥,說往後咱們得狠些,省的讓人扒了兄弟的臉皮往地上踩。

兩兄弟越說越惱怒,召集了眾多打手,囑咐來人全部往死裏打。

哥哥說:“別怕,出了人命有我們兄弟擔著。”

院門被拉開,騎在馬上的長平越過人頭看到火光裏映射的雪亮刀光,楞了一下立刻道:“動手!他們有刀!”

動刀就是另一碼事兒了,護院們“刷”地抽刀迎了上去,腦後響起撲騰的風聲,一只大鳥俯沖掠過,雙爪勾住打手的面皮,彎彎的厲喙順勢一叨,振翅間叼走一塊頭皮轉瞬沖上了天。

慘嚎聲驟然響起,接著是刀兵相接的脆響,鸚哥“呸”地吐了吐,又想起自己給狗子叨個左右對稱的光輝歲月,雖許久不練,但功夫未老,又得意又心酸,罵罵咧咧地再次沖進了人群。

沖出去的打手躺在地上生死不知,後面的失了膽氣被步步逼退,眾人很快就沖進了賭坊,拿刀自有護院應付,人多勢眾的家丁們舉著棍棒專負責敲腰子和腿,砸躺一個是一個,賭客們本就不多,這會都蜷在墻角悄悄地看著這場變故。

兩間賭場縱橫相連,眾人從一頭打到另一頭,外面小郎君們對長平說:“君子不立危墻,裏面還打著呢,待會咱們在進去。”

長平信了他們的鬼話,等裏面聲音小下來進去的時候,發現這群小公子們已經在興致勃勃的拿繩索綁人了。

開賭場的兄弟倆也被五花大綁,麻繩從脖子繞到腳後跟,一動也不能動地被家丁們從後院拖了出來。

小公子們得意地走在後頭,看見長平連忙道:“看到沒,兩個主謀,我們綁的!”

長平打量著他們沒有受傷,看向地上蛄蛹的一對兄弟,略驚訝地發現這竟然是一對孿生兄弟,她還是第一次見到孿生子,長的一模一樣,若不是衣裳顏色有別,根本分不出誰是誰。

後面的姑娘們也都下馬入內,朝長平圍了過去,見到地上的一對孿生子,面帶好奇地低聲聊著,說這一趟長了見識。

長平問兩兄弟:“你們倆誰主事兒?”

躺在地上的兄弟擡頭看著這些年輕人,一個個衣著顯貴,年紀都不大,今夜之前他們看都懶得看一眼,往日裏宰這樣的小肥羊宰的多了,富貴又如何,越是富貴人家的小崽子,越是好蒙騙。

哥哥努力擡起頭,說自己主事,他定定神冷靜下來,看向領頭的長平:“這位貴人,此前多有得罪,您的銀子我們兄弟願意十倍償還,您傷的人我們也不追究,此事就此放過可行?”

長平未理他,先讓人將蜷在墻角的賭客送出去,護院收回刀守在門外,小廝們也各自回到主家身旁,大堂裏只剩下長平和來助陣的小公子和小小姐們,他們各自找了張椅子坐下,炯炯有神地看著這對少有的孿生兄弟。

前朝認為雙生子不吉,家裏若是有了雙生子,往往只會留下一個,另一個要麽溺了,要麽遠遠送走。本朝不信這些,但他們身邊能聽聞的雙生子也極少,小姑娘們坐在長平身邊,湊在一起說起某家夫人本來有一對雙生子,結果身子太重,懷了七個月都沒到就病了,兩個都沒了。

他們把地上躺著的這對兄弟撂在一旁,聊得熱火朝天,小公子們紛紛表示沒見過,頭一次見。

這對孿生兄弟自從開賭場以來,就沒誰讓他們受過這樣的屈辱,弟弟沈不住氣,臉上又紅又綠,暴喝道:“你們想如何拿個章程出來?要打要罰一句話。若是氣不過想殺了我等,我們敢賠命,就怕你們在這皇城根上不敢犯法!”

別人還未說話,房梁上停著的大鸚鵡“噫——”地一聲,張嘴道:“蠢貨!”

“原先是不太敢,”一個翠色衣裳的小姑娘擡頭找著大鸚鵡,一邊軟軟地道:“你們動刀了呀。”

另一個小姑娘擰著手帕,也軟軟地應和:“動刀了,你們九族的腦袋都可以落啦。”

聽話聽音,哥哥腦子轉的快,頓時面色煞白,嘴唇動了動,半晌才憋出氣短的一句:“你們,你們不講理。”

長平嗤地一笑:“你要同我講理?”

哥哥硬撐著膽氣,說:“賭場規矩,願賭服輸。”

長平搖搖頭,彎彎曲曲的馬尾在身後晃動,哂笑道:“賭場哪條規矩允許出千了?”

小公子們議論紛紛:

“這興許就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你家夫子沒被你氣死真是僥幸。”

“那就是人之將死,要立規矩。”

“差不多吧,遺言是不是就是立個規矩?”

“那他們以後的墓碑上是不是可以刻上‘賭場規矩,願賭服輸’?”

“你還想給他立碑?這不是腦袋一砍,破草席子扔亂葬崗?”

“誰給他們刻碑?九族都沒啦。”

“你們不要說遠了。就說現在,他們是不是想講理?”

“我覺得他們現在認得理,理也不太想認他們呀。”

“……”

長平歪頭瞅了眼這群興奮過頭的公子們嘆氣,扭頭沖躺著的兩兄弟道:

“那就講理罷,”她挽起唇角:“你們在牌桌上出千要銀子,我現在出千要你們的命,按你說的,你們也要願賭服輸才好。”

翠裳姑娘軟軟地補道:“就是呀,你們賭場的規矩,不就是各憑本事麽?我們都在你家賭場裏,守著你家規矩著呢。”

女孩兒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躺在地上的兩兄弟無話可說,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滋味著實難捱,兄弟兩個終於軟了下去,低聲問她們到底要如何。

長平沒有回答,她站起身,笑著看向來為自己助陣的夥伴們,問他們該如何。

“你們說該怎麽處置,我都聽你們的。”

眾位公子小姐今晚不僅長了許多見識,還有機會處置這樣的大事,頓時激動起來,聚在一起商議。

結果很快就商討出來,家產抄沒,賭場封禁,人全部綁送刑部。

長平揚眉道:“這可不夠。”

她道:“去派人查,從他們賭場受益的親族,到替他們遮掩的背後主事,查出來直接抓了送刑部,你們幾家再出賬房,查抄家產,核查賬簿,另派幾個機靈的,把他們的苦主找出來,並案處理。”

她說的輕描淡寫,事情卻一下子鬧得不可收拾,長平坐上馬車匆匆離開京城那天,朱鵲街法場落下了滾滾人頭。

長公主帶著小貴人們抄了賭坊的事,成了城裏好一段時間的談資。

自然,小郎君和女郎們也分別領受了各式家法,跪祠堂抄書的,是文人一脈;直接領板子半個月爬不起身的,是武人一脈;背上挨了鞭還要去祠堂跪著抄書的,自然是爺爺和爹,一文一武。

同樣消失在京城的,還有翰林院裏兩位主事,朝堂上的位置缺了幾個人,又填補了幾個人,讓她的新登基的皇帝阿兄用起來更順手,這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事。

馬車停在皇城郊的山腳下,他們爬到山頂時已然落日,橙紅的太陽在宮闕後緩緩落下,伊玨說他們明明可以悄無聲息的離開。

長平久久地看著落日下的宮闕,慢慢地道:“你看,那裏是我家,我的親人們生在那裏,活在那裏。也死在那裏。”

“我在那裏出生,”她微笑著,彎彎的眼睫在餘暉中格外璀璨:“不論出去多久,我總要回家,我希望我回家時,他們都還記得我。”

讓人記住另一個人,可以是愛,可以是恨,也可以是敬和畏。

都可以,長平並不挑剔。

話音未盡,長平不再說,伊玨也不再問,他們都還沒長大,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就足夠,待長大之後,夢想會變也未可知。

那些都是說不準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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