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第三十八章

既然說好要去皇城吃禦席,沈杞自然不耽擱,回竹樓收拾自己亂糟糟的一堆東西。

書籍從竹架上取下來,分門別類收進袖裏乾坤,換洗的衣裳疊好裝進包袱丟進袖裏乾坤,筆墨紙硯等雜物收進木箱丟進袖裏乾坤——乾坤在袖,天下都有。

收拾幹凈的竹樓又恢覆空蕩蕩,劍鞘綁在背上,長劍飛在頭頂,沈杞離開小樓去找石頭精。

石頭精正忙著煩他山兄。

他們在山頂瀑布旁,一站一坐,站著的白玉山已經用了一天的時間變化人形,好讓小崽子挑個合眼的模樣,陪他去人間吃喝玩樂。

然而這破石頭約莫是眼瘸,幾十個人形涵括了男女老少,好看的不好看的,無一不被挑挑揀揀,沒有讓小崽子滿意。

現在這個人形是個青年書生,瘦弱了些,長的也頗為周正。

“不要,醜。”小崽子坐在地上蹬腿:“再換一個。”

白玉山有些煩了,冷笑一聲,揚眉道:“我用上輩子最後的模樣陪你去玩好不好?”

石頭精是個會看人臉色的聰明精怪,見狀心知不大好,然而他畢竟只有三歲的身體頂著三歲的腦子,明知不妥還管不住自己,蠢話張嘴就來:“好呀,我想看。”

話音未落,瘦弱書生身高拔節,恢覆了高大身形,容顏還沒來得及看清便開始腐朽,朽爛的皮肉像是爛棉花,一塊塊往下落,臉頰上的肉掉光了,頭皮也開始往下滑。

石頭精:“……”

他還來不及尖叫,腦仁和眼珠子一起滾下了地,落在亂蓬蓬的滑落下來的枯槁發絲上,“吧嗒”一聲碎了。

石頭精:“……”

白色骷髏穿戴著一身破爛的帝制冕服,黑洞洞的眼窩朝著他的方向看過去,下頜骨一張一合,仿佛幹了個不值一提的小事情,語氣淡定地問:“好看麽?”

石頭精都要被他氣哭了,眼眶紅紅地埋怨:“山兄,你把我嚇死了可怎麽是好,你嫁給誰去?”

白色骷髏:“……”

白玉山覺得自己一把老骨頭都要被他這句話震散了架——破石頭變成人別的沒學會,先把獨占欲這種人類劣性嚼碎了學的爐火純青,他還沒表過態,便被石頭精劃拉到名下了。

骷髏架子嘎嘣嘎嘣擡起手來,指骨白森森點了點小崽子的額頭,一字一頓地道:“隨便嚇嚇就嚇死了,這麽沒用,我寧願守望門寡。”

這話著實有理,沒本事的兒郎活該打光棍。

石頭精撇嘴,小心翼翼地伸手捏住那根冰涼的指骨,借此表示自己膽大包天,根本不會被輕易嚇死。

指骨纖細,沒有了皮肉血管看起來格外長,他一只爪子都捏不住,還露了一截在外面。

便是這樣一根白森森的骨頭,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裹著血肉,拂過春花冬雪,拈過錦緞和朱筆,還碰觸過上輩子的他自己。

而今輕飄飄,冷森森地握在手裏,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斷。

“山兄,”他松松握著那節骨頭,輕聲道:“你上輩子最後怎麽會變成這樣啦。”

“人死了都這樣。”白玉山抽回手指,不知想起什麽,冷不丁道:“我還只給你看了副骨頭,沒讓你看我化作土呢。”

石頭精覺得他山兄約莫是真被惹煩了,連化土的主意都能想得出來,難不成往後要他捧著一把泥土去吃禦席麽,像個什麽樣子,簡直壞透了。

“山兄!”石頭精氣鼓鼓地嘟嘴:“你再變一個嘛,這個樣子肯定不行的。”

煩透了的白玉山忍不住自己冒壞水的小心思,片刻後甩了甩自己破爛的袍袖,好聲好氣地道:“那我再給你變一個模樣。”

穿戴冕服的骷髏架子消失在原地,頃刻又出現一個人形,黑袍寬袖的高大男子披散著長發,風裏輕揚的發絲下半瞇著一雙似睡非醒的眼,他憊懶地掀起眼皮掃過小崽子,嗓音沈沈,開口天然帶著一股老父親的威懾:“你滿意了?”

石頭精:“……”

找來的長劍:“……”

踩著長劍飛來的沈杞:“……”

空氣突然寂靜,大抵都是被白玉山這神乎其來的操作驚呆了,連瀑布流水聲都小了下去。

黑袍男子撣了撣袍擺濺上的水星,三步並一步邁到小崽子跟前,擡腿在他腚上踹了一腳,踹的崽子滾了個溜圓,方才收回腿來,低頭沈聲問:“這個模樣醜麽?”

石頭精哪敢嫌棄人家醜,他幾乎不敢說話,連滾帶爬地跑回去,一把抱住那條大腿,頭也不擡地嘀咕:“不醜不醜,換個換個,我有點怵的慌。”心想:這臉是誰,可要嚇死我了,比大變骷髏還要嚇人。

沈杞跳下長劍,也在一旁瘋狂點著頭,深怕這位大神通一個不暢快,再變張沈清軒的臉出來,自家掛在祠堂畫像裏的老老老……老祖宗突然活生生站在你面前是什麽感覺?沈杞覺得自己一點都不驚喜,只有無窮的驚嚇。

蘇栗就更不用說了,眼前白玉山變幻的這副模樣的原主,可是一手造成自己祖師爺立下“妖精止步”界石的老妖精,淵源太深,看到就想點三柱香拜一拜。

若是這副模樣和他們結伴同行,壓力太大,他只是一把脆弱的小劍,承受不起。

白玉山制住了石頭精,心中出了一口悶氣,頓時神清氣爽,沒有再恐嚇他們,爽快地恢覆原形。

懷裏抱著的大腿,從黑袍改青衫,石頭精長舒一口氣,忍不住好奇問:“剛剛那個樣子是誰的?”

沈杞沒好氣地答:“是你上輩子的老父親,入了我沈家族譜的男媳婦,也是我老祖宗。”他說著有些憋屈,說起來他也一大把年紀了,只是看起來年輕,偏偏來到這破地方,誰誰都是他長輩,連長劍都是他師兄,論起輩分他最低,偏偏個個都是祖宗惹不起。

真氣人。

石頭精又問:“那他現在人呢?”

“早死了。”沈杞回道:“死了許多年,本來早該去投胎重新做人,偏偏他有個不成器的兒子,一把年紀還讓做鬼的老父親操心,實在放不下,現在地府裏當差,等重新見到他兒子要去打一頓。”

他話說的語氣有些沖。石頭精捋了捋,發現那個“不成器的兒子”竟然是自己,便是他沒上輩子的記憶,聽完也有些尷尬。一邊尷尬,一邊又悲憤:原來我上輩子不僅有個沒成婚的相好,還有個鬼父親?相好變成一座山,父親成鬼了還牽掛我,真是作孽。

他很快想起故事裏的狼妖,最開始還有一個爹,頓時幽幽地問:“我是不是還有個做鬼的爹呢?”

沈杞冷笑一聲,不吭氣,只有長劍飛在他身畔,笑嘻嘻地道:“你猜?”

“你以為上輩子完了就完了麽?”沈杞再開口,依然語氣很沖:“想得美,問問你兩個做鬼的爹,會不會放過你。”

石頭精突然慶幸這輩子是塊石頭,天生地養,沒個長輩跟在後頭捶他,否則真不知道日子怎麽過。

他四肢並用,抓著白玉山的袍角一溜兒爬到他胸口,一副後怕的模樣抱著他的脖子不撒手,殷切地道:“山兄,你可要護著我,可別讓我被兩個鬼爹打呀。”

想了想他又道:“夢裏也不能讓他們打我。”

聽說鬼怪擅入夢,編織許多幻境害人,他未雨綢繆地先開了口,深怕自己做個夢都被上輩子的爹打個半死,又忍不住挺挺小胸膛,不那麽理直氣壯地對沈杞道:“故事裏我也沒那麽壞呀,我上輩子又沒幹什麽壞事,聽起來還挺孝順的,他們幹嘛不放過我。”

白玉山掂了掂懷裏的胖娃娃,不走心地安慰:“沒事,別怕,回頭找他們來讓你問問。”

石頭精一絲都沒有被安慰到,想起剛剛見過的那張臉,覺得自己腚部隱隱作痛,連忙擺著手:“不見不見,別讓我見他們,我還是個小崽崽呢,哪能隨便見鬼。”

“呵。”

沈杞發現這個音拿來嘲諷頂頂好用,他從嗓子裏噴出氣來,淡淡地道:“您可真孝順。”

石頭精擰頭,他也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欺負的,立時學著沈杞的調子“呵”一聲,原句一字不動地返還:“你可真孝順。”

沈杞記起這破崽子還是自己祖宗,頓時黑了臉。

長劍圍著他們轉了一圈,眼看氣氛不好,圓場道:“你們還去不去吃禦席了?走不走?”

提起吃的事情,石頭精頓時心若海寬,不再同沈杞計較,扭頭對白玉山道:“山兄,要不然你變回上輩子的模樣,你變回去,還是他們的祖宗呢,他們見到祖宗還不得奉上許多許多好吃的?”

這個“他們”指的是皇城裏諸位天潢貴胄,論起來白玉山確實是他們的老祖宗了,白玉山卻不想變回那副模樣。

那副皮囊遺傳自趙家,早已入了帝陵,骨頭都朽爛了,化作了土。他們已因果兩清,再論個祖宗和孫輩並無意義。

這個道理他從前不懂。

所以入了陵墓也不安生,仗著自己是神祗轉世,生來執念強大,占了兩魄生出靈性,在土裏游蕩了許多年。

許是占了天下的趙家人都是這樣的秉性,權柄在手仍舊欲壑難填,貪妄叢生。

不知收斂的貪欲讓狼妖蹉跎百年,連天上神祗——真正的他自己,都被扯下來,化作一捧塵埃。

他已然知錯了。

錯在不曾坦然赴死,讓神魂歸位,給狼妖很長很好的一生。

他抱著小小的狼妖轉世,使自己白發轉黑,眼眸變深,看上去與尋常人沒有明顯區別,輕聲問:“就這樣陪你去玩成不成?”

自然是成的。小崽子懂事地沒有多問,只湊過去在他臉頰上蹭了蹭,微涼的肌膚貼在一處,逐漸暖熱起來。

石頭精揮著小拳頭吆喝:

“景鑠,山兄,走啦走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