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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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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景鑠。

白玉山不知自己多少年沒聽過這個表字了。

他甚至不太記得自己的表字是誰賜的,依稀是個老人家,笑起來眼角仿佛風幹的橘皮,許是當年的太傅大人,抑或是上書房的老先生罷,記不太清。

他在年幼的很長時間裏,都不願意當趙家人,私底下將這話說給自己的小伴讀,伴讀說:這有什麽關系,你就悄悄從母姓唄,你母親姓陳,我私底下喚你陳銘。

那時他們太小,滿腦子異想天開,以為自己人喚一喚就不再姓趙,就不再是皇家人,將這套自欺欺人耍的津津有味。

小伴讀姓季,是季家的獨子,他家長輩都在戍邊中為趙家馬革裹屍,死的人丁雕零。

留在皇城的小伴讀本質上是趙家的質子,以免邊疆的季大將軍突然豬油蒙了心舉兵要反,讓他舉事前顧忌一下留下來的老老少少。

這是一種君臣間心照不宣的默契,反正皇帝們都這麽幹,武臣也大度地允許君王這般對待自己家人。

小伴讀的叔伯們都去世了,他父親也要遠赴邊疆,臨走前給自己的獨苗苗做了安排,將他安排到一個不受寵的、定然與大位無緣的皇子身邊做伴讀,相當於留在皇帝眼皮底下坐監,以示沒有不臣之心。

只是出了點意外,武將世家出身的小伴讀是個說一不二的狠人。

被安排妥當的小伴讀在陰冷森暗的宮廷裏陪他長大,長成了年少輕狂的狠人季玖。

只因年幼的一句戲言,便喊了他一輩子母姓;

更荒誕的戲言,還有那句“我要是當了皇帝,就讓你做我的大將軍,給你千軍萬馬,讓你橫掃天下給長輩們報仇”。

還未加冠的少年伴讀,就真的拉上全家忠名和性命,連九族一起押上了賭桌,替他贏下皇位,之後又給親長們報了仇。

所有戲言都成了真。

他們因此殺了很多人。

為他賜字“景鑠”行加冠禮的老人家,也死在宮變那一夜,似乎是他親自動的手。

之後再沒有人敢喚他“景鑠”。

直到一只不怎麽識相的狼妖,以一種橫行霸道混不吝的姿態,強行入了他的生命裏,沒皮沒臉的說著渾話,耍著性子,也會柔情萬種,在他耳畔喚——景鑠。

他從前不覺得這個表字適合他,一個皇家子弟,取了這麽個輕浮表字,一點都不莊重。

然而狼妖說,盛美不及景鑠。

一天天,一夜夜在他耳畔這樣說,讓他恍惚當了真,似乎從前的血腥都掩埋地下,成了盛美的養分。

他仿佛鬼迷心竅地入了障,擁著溫暖身軀,枕著柔軟毛皮,覺得浮生若夢,而餘生甚美。

即便他一輩子都是個口不對心的帝王,曾覺得全天下無一人配得起他的寵愛,無一人值得他去托付那些無處排解的柔腸,卻願意在內心裏承認——趙景鑠的一生,因狼妖的存在,總算做到了人如其字,盛美,甚美。

這是很好的兩個字,是他輾轉成為白玉山,也不願意放棄的盛美過往。

卻不曾料到,再次聽到這個稱喚時,會讓他百種滋味湧上心頭。

懷裏崽子太小,聲音還奶聲奶氣,一聲景鑠喊得走嘴不走心,沒有故作撩人的造作,也沒有一雙蘊藏千言萬語的眼睛,更不會拖長了腔調,笑的胸腔都在震顫,貼在他的耳邊問:“景鑠,你怎麽又生氣?”說話時從來不老實,故意呵著氣,癢的他繃不住臉。

白玉山輕笑一聲,約莫是自己妄念未滅,總是如雜草般叢生,明知這一生,都不會有從前的狼妖再貼在耳畔用千千萬萬種腔調喚他“景鑠”,依然管不住自己的遐想。

他靜靜心,死死捺熄了心頭那抹不合時宜的妄想,抱著石頭精道:“走罷。”

他們沿著湖岸行走,身側蘆葦低伏,前方若隱若現的霧障自發分開,露出一道卵石鋪就的小路。

小路的盡頭,便是繁華人間。

白玉山環抱著胖娃娃,站在卵石小道上轉身朝湖心高山招了招手,銀白山峰倏忽縮小,消失在原地。他的掌心裏出現一尊小巧的銀白衡器。

衡器古樸,樸拙的連花紋都無有,臺形底座的中央立著扁平豎條,一根同樣樸實無華的銀白橫條嵌入其上,兩頭是懸掛的方形托盤,通體色澤銀白,卻灰撲撲的,仿佛黯淡無光。

石頭精好奇沖著它伸手,衡器便飛到了他的掌心,立在小崽子肉乎乎的掌中央,還沒有他一個巴掌大。

“這是什麽?”石頭精撥動著這個小玩意,伸手摁一摁托盤,摁下左邊,右邊就翹起來,摁下右邊,左邊又翹起來,他一時玩的不亦樂乎,來回摁來摁去,覺得世上還有這麽好玩的東西,有意思的很。

白玉山點了點衡器上方,直立的豎條上出現更微小的孔洞,銀白細鏈憑空出現,穿梭其中。

“好像是我的本體。”白玉山將撚著鏈條將衡器提起來,掛上石頭精的脖子,漫不經心地道:“送你玩。”

石頭精覺得自己被愚弄了。

雖然他只是一顆笨石頭,也知道本體是什麽意思,這玩意是能隨便送人玩的?

剛想說話,他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什麽叫“好像是本體”?這東西還帶懷疑的麽?

他疑惑地道:“那你本體在這裏,你現在是個什麽?”

他可真聰明。白玉山忍不住心裏誇了一下自家的小崽崽,回答道:“似乎是這個本體壞了,回不去。現在是你的山兄。”

石頭精看看山兄,又看看胸口掛著的衡器,突然不理解自家山兄是個什麽物種了,沒聽說哪個妖精能把本體丟在一邊自己跑出來玩的,譬如他自己,從石頭變成人,也是從本體變化而來,本質上還是那塊綠汪汪的小石頭。

而他山兄呢,能把“好像是本體”化作一座大山,還能把它縮小送人,一副不怎麽在乎的樣子。

“我不要。”石頭精擡手將銀鏈從脖子上取下來,捧著小巧衡器遞過去:“萬一被我弄丟了怎麽辦,你好好收著。”

既然他不要,白玉山也沒有再給,將衡器往自己胸口一塞,那玩意便不見了。

石頭精在他胸口摸了摸,沒摸著,忍不住連衣襟都扒開,爪子在他白玉般胸膛上又拍又打,瞪大眼驚恐問:“山兄,你把它塞哪了?”

白玉山扯著衣襟,覺得去皇城吃禦席前頭一件事便是給小崽子找個好先生,好好教教他何為禮教,他無奈道:“放在身體裏養著。”

頭一遭聽說拿肉體養本體的事,他還語氣尋常,仿佛這種事是一件人人都該懂的常識,小崽子覺得自己真是個淺薄的妖精,所知甚少,無知的可怕。

他一邊覺得自己太無知,一邊又忍不住糾結,問:“那你現在到底是個什麽呀?”

他向來很會抓重點,白玉山被詰問的不知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這是個好問題,他其實也鬧不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東西,因妄念而生靈,有了自我,又被贈了無邊法力和三魂五魄,七情俱全。生來有趙景鑠的全部記憶和執著,還莫名知道了許多從前不了解的神神鬼鬼的事,似人似靈又似神,卻又無一不是。

他想了又想,摸著小崽子軟綿綿的發,猶疑地回答:“約莫是個怪物罷。”

石頭精不悅意地拍了拍他的臉:“亂講。”

他轉動著小腦筋,機靈地道:“你說本體壞了,那等它好了,是不是你就可以回去了?”

“興許是。”白玉山也隨著他的話說,並沒有告訴他這玩意估計是好不了了,世間所遺存的神器本就不多,古神們消失的消失,湮滅的湮滅,再沒有誰能修覆一件自散意識的上古神器。

也許再經過千年萬年的蘊養,衡器會誕生出新的意識,那也於他無關了,贈予他所有的神祗已然消散,時光不能回流,做過的選擇無法回頭。

白玉山念及此,忽有所感——衡器裏新意識誕生的那一天,便是他這個怪異存在滅亡之日。

他突然想笑,活人突然被告知了死期會有何種心情,他也能體會幾分,不過日子還長,眼下不用想這些,他只需要陪小石頭精吃喝玩會無憂一生便足夠。

他們說說走走,離開了秘境。

一步邁入焦黃燥熱的荒原。

熱浪臨頭打來,熏的石頭精直瞇眼,忍不住驚嘆:“這就是人間?”

“不是。”長劍出鞘而起,語氣不美妙地道:“這是虛土。”

虛土也被稱為禁地,又名墟土,這破地方窮山惡水,還靈氣失衡,鳥不拉屎的鬼地方指的便是這裏。早先大能們統統在此有來無回,原住民都是些兇神惡煞的精怪,仿佛餓鬼附體,吃一切能吃的東西,把這地方啃成了荒原,那些大神通們估計也成了他們胃裏的酸液,一路啃到人間界。

那時人間也不太平,祖龍祖鳳兩族開戰,又有闡教截教鬧一出巫妖大戰,巫妖一戰打完又有洪荒大戰,封神之戰……怎麽打起來的鬼都不知道,許多故事都失傳了,天機觀的藏書樓裏倒是簡略記過幾筆,總之洪荒蒙昧時期一場接一場的戰爭就沒斷過。

直到古神和聖人死了一批又一批,為數不多的生者終於冷靜下來,重建天地家園,將這些趁亂啃食萬物的玩意兒打回原處,又一齊建了大陣,將他們鎮壓。

鎮壓在此的精怪們繁衍至今,已然成了他們這些佛道子弟歷練的秘地,也算替人間界做好事了。

萬萬沒料到還有人選在這破地方安家。

長劍翻了個不存在的白眼,他覺得自己命苦,做人的時候沒幹過打打殺殺的事,變成劍了,不是在打打殺殺,就是在打打殺殺的路上。尤其是來了這裏,也不知自己身上串過多少血肉葫蘆。

他一邊腹誹,一邊躍躍欲試:“你們先等等,我去給你們開個路,我這新身體還沒見過血。”

長劍根本不管別人需不需要他開路,撂完話就呲溜竄出去,劍身陣法閃爍,一忽兒變大,一忽兒變小,專找那些氣血腥重的精怪捅。

新鑄的劍身熔了玄石,天材地寶果然好用,他覺得自己從來沒這麽痛快過,身上閃爍著超度符文,殺到停不下來。

遠遠綴在後面的沈杞袖著手慢悠悠走著,也覺得自己師兄現在好用極了,不枉他打了那麽久的鐵,往後除妖斬魔都不用自己動手,讓師兄飛一趟就足夠。

殺過癮的長劍甩了甩劍身沾染的血滴,血滴一甩即離,又是一把幹凈的好劍。

好劍蘇栗停在屍山血海跟前,酣暢淋漓地喘了口氣,開鋒見血的感覺好極了,他很有身為武器的自覺,劍,兵戈也,大兇,以殺止殺。

守著睡覺的石頭的這些年可把他憋壞了。

“他太兇。”白玉山頭一次沖沈杞說話,說的話卻不吉:“兇兵妨主。”

沈杞也蹙著眉,遙遙望著一切,嘆息道:“他是我師兄,我是他師弟,不是主。”

頓了頓,補了一句:“我師父說,他是千年一遇的第一奇才。”

也許世上“奇才”們註定要折騰點捅翻天的大事,從不甘心平淡。哪怕是長著一雙貓兒眼的,看起來格外可親的蘇栗,骨子裏也有一股狂野勁,所以他做人時折騰旁門左道,做劍了兇性見長。

白玉山道:“你得管著他。”

沈杞嘆了口氣,不然呢,就他師兄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折騰勁,跳爐成劍後更讓人擔憂了,他真怕自己萬一哪天死了,沒人管制的長劍兇性控制不住,哪怕修成人身也要走到歪路上去。

“沒事。”一直不知在想什麽的石頭精突然插嘴:“你們不用擔心這個的呀,他要是不聽話,我一口啃了他。”

石頭精笑瞇瞇地咧出一口小奶牙,對著兩人純良無辜地道:“我有傳承記憶啦,我們這一族練一練,就可以吸食鐵石礦的精氣,大概就是能吃鐵石的意思?劍不也是鐵石吶,不聽話我就啃了他。”

剛剛飛過來準備入鞘休息的長劍:“……”

沈杞:“……”

白玉山倒是沒有太過驚異,他只是突然想起上輩子的狼妖,曾經對他說過,他是半人半妖的混血,沒什麽大本事。

那時他是人間帝王,不懂這些妖妖鬼鬼的瑣事,自然不知道那個笑起來有兩個梨渦的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他——我很沒用的。

還有剩下半句被他生生吞進咽喉,沒有說出口:你不要嫌我沒用。

一個連傳承記憶都無有的混血妖精,他能吟詩作畫,耍的起十八般武藝,刀槍劍戟無一不精,會將他載在背上溜出宮玩耍,也曾花前月下陪他飲酒作詞。

他不是沒本事,而是生來註定學不了更多本領,只能努力學習人類的能力,直到跟在蛇妖伊墨身後,從他身上學了許多外來的術法。

種族不同,其實有很多術法他都學不會,卻從來不肯將這份不安宣之於口。

連同他最親密的自己,他也只能傾吐一半心聲:我沒什麽大本事。

剩下半句說不出口話,帶著三分自憐七分掙紮,狼妖終其一生都沒有說出口。

——我想要天大的本事,使你海清河晏,風調雨順,江山永固。

——可我沒本事。

——你別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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