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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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範王氏的小院裏掛起了白幡。

主屋的正堂供奉起了牌位,棺木停靈七天。

大門前的燈籠們換了一身白衣,裏面油火晝夜長亮,頭七未過,在習俗裏,這是引路的燈火,是給去世的親人照亮一條歸家的路,讓他們在回魂夜裏歸到家中看最後一眼,爾後安心離去,從此陰陽兩隔。

繁瑣又覆雜的喪禮一代代傳下來,至今未止。

沈玨看著範王氏趕來的親屬們操持辛苦,本想說不用辦了,他們夫妻的魂早已讓陰差領上了黃泉路。

終究還是沒有說。

生與死從來都是人類最大的事。在期待裏呱呱墜地的嬰兒,落地那一刻就被親長記下了生辰,往後無數個春秋寒暑,那天都是祂一個人的節日。

直至死亡。

雙親去世之後,沈玨也曾想象過死後是怎樣一個世界,是否也有亭臺和樓閣,孤魂野鬼們也在城池間穿梭行走,仿佛一切如常。

他想的越多,便越覺得自己荒誕,若是人死後還能在另一個空間存在,見到都是曾見過的同類,憎惡的,歡喜的,奉奉迎迎……悉數都在,那死亡和活著又有什麽區別。

多年以前,在阿爹沈清軒的第二世季玖去世後,他曾試圖追隨著伊墨的腳步闖過地府。一面是擔心伊墨的安危,另一面也是有幾分好奇,想去探個究竟。

然而他那時本領低微,連守門陰差都較量不過,亦是在那位陰差面前他方才知道自己的無能。

弱小而無用的自己,不過是個守門的鬼吏都成了他的攔路虎,伊墨揮揮手就能解決的對手,他遭遇上卻毫無還手之力。

偏是他自己造就的弱小。

幾百年的光陰流逝中,他耗費大量的時間妝點自己身為人類的那部分,君子六藝一樣不落地鉆研,僅讀過的書都能裝滿幾間屋子。

過分怠於做妖的那份本事,於是嘗到苦果,做不得純粹的人,亦做不好純粹的妖。

花了幾百年時光,活成了半上不下的尷尬樣子。

“所以你不要學我。”

沈玨站在窗前看著天空,頭也不回地對曇藪淡淡道。

暮色四合的雍州城,天光有著絢麗的顏色,落在窗欞,灑在屋檐,照的一切都暖融融的,連院子裏的素白幡都蒙了金橘色,使得本該悲涼喪事,籠上了一層瑰麗秋景。

一列人字形的大雁從天穹飛過。

曇藪坐在窗邊,暖色光線落在和尚臉上,他微微仰著臉,遮著眼睛的布帛已被批準摘下。

“我還俗後能做好親王?”他低聲不知是要問誰。

遺傳自趙家的眼睛裏裝滿猶疑不定,皇家親王還是自在和尚,俱是前途叵測的兩難。自從血洗宗親的那位祖宗之後,本朝的宗室們便算是遭了秧,仿佛開啟了某種詛咒,一代代皇親國戚們善始善終的少,中途夭折的多,他若不是機緣巧合,幼童時被師父收入門下,曇藪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順利長大。

“我知道自己大約是做不好和尚,我的師父一直說我六根不凈。”曇藪笑了一聲,自嘲地道:“回去怕是也當不好親王。”

看了眼沈玨面若沈水的臉,他想起先前這人說的話,他說他做不得人,也做不好妖,相比其幾百年都沒活出個結果,自己也似乎連為難都可笑。好歹,現在龍椅上坐著的,是他的長兄。

沈玨卻說:“做不好和尚或親王有什麽關系?”

他依然望著遠方天際那行大雁,也不知道它們還要飛多久,才能回到鶯飛草長的南方,終其一生都在遷徙的鳥,南來北往的飛翔,和終其一生都在行走的他意外相合,沈玨忍不住松軟了神情,露出一絲愉悅來。

轉過臉凝視著不解的和尚,定定地望著那雙眼睛,他想著若是趙景鑠知道自己子孫如此沒出息,不知會有多生氣。

也許會很生氣,也許不會,反正再也不會被證實,於是這個念頭無關緊要地一閃即逝。

沈玨問他:“你為何要當和尚。”

問和尚為何要當和尚,其實是很沒道理的事,因為這個世上的人,不是每做一件事都想的那麽仔細,常常是不知不覺中,就讓自己成了自己。

曇藪仔細回憶起來,最初他只是個小沙彌,不,連小沙彌都不是,只是尋常的一個清晨,他是宮裏只聞其名的四皇子,偷偷跟在還是太子的長兄身後,穿著一身太監服,混出了宮。

那天太子陪著太子妃去禮佛。他們趙家人都信道,唯有當時的太子妃信佛,他們夫妻常會為此爭執起來,都認為自己信的才是好的,爭來爭去,佛道之爭沒有論出個結果,兄嫂的關系反而吵的融洽,太子會陪著妻子做佛事,太子妃亦會陪著夫君參加科儀。

他跟在車馬長長的隊伍後方第一次進了佛門,在一眾不起眼的小太監裏,遠遠地被他師父看中,說要收他做關門弟子。

之後他的父皇下了旨,允許他出家禮佛,仿佛是為了補償,早早予他封了親王,是他們五個兄弟裏,最早封王的人。

他便領旨剃度,領度牒,成了正經的和尚。

十來年過去了,從前的太子大哥成了皇帝,剩下四個兄弟,二哥落馬折了腿,幾乎不在出現人前;三哥辦差的時候遇上地龍翻身,讓垮塌的房梁壓了個結實,扒出來的時候,都沒了人樣;剩下一個最小的弟弟,三天兩頭在皇城裏鬧的雞飛狗跳,言官們無事可挑時,就將他提出來在皇帝面前告上一狀。

身為四皇子的他長成了一個修行不錯的和尚,去年見皇兄時,他還說將來可以讓他掛個國師的名頭。

說這話的時候,皇兄皺著眉,並不大情願,約莫是對禿頭本能的不喜,他的皇兄沒有別的癖好,唯獨喜歡長發濃密的美人,若是帶一點卷曲的長發那是最好不過,曾經的太子妃,如今的皇後娘娘便是一頭濃密卷曲的長發。

還有出家之前的他自己,也有一頭打著卷兒的黑亮長發。

因此聽說他要剃度時鬧得最兇的就是他的長兄,聽說他和父皇拍了桌子,鬧得不歡而散。

只是他們的父皇是個執拗的人,一旦做了決定,便很難更改,那次也沒有例外。

從那個曦光溫柔的清晨,他悄悄換上太監服,在太子哥哥視而不見的縱容之下混出宮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便變了模樣。

“先皇下旨讓我出家。”曇藪道:“我們這樣的皇子皇孫,雷霆雨露俱天恩,聽話最好。”

他說:“不聽話,往往活不長。”

沈玨又問:“你不知道原因?”

曇藪靜了靜,半晌才低聲道:“知道。”

他低著頭,手指在眼皮上抹了兩下,微光一閃而逝,擡起頭來道:“你看我的眼睛。”

沈玨一眼掃過去,先時不大認真,爾後楞了楞,再次仔細地觀察他的眼睛。

那雙酷似趙景鑠的眼睛,眼尾上翹,睫毛濃長,眼白微藍,眼角泛著紅。

中間深褐色的部分裏卻是漆黑雙瞳。

重瞳者,異象也,聖王之兆。

“太子已立,且做得很好,不需要我這樣的皇子。”曇藪笑了笑,“所以我就當了和尚。”

他笑的很淡,沒什麽怨憤不滿,早早就知道自己的與眾不同,也接受了自己的命運,對於父皇的行為他理解並體諒,換成他自己,怕是也無法做到更好。

還有一直待他很好的太子長兄,明知他眼睛的真相,也沒有刻意疏遠或苛待過他,反而因為他被藏在深宮極少見人,常悄悄地去探望他,教他讀書識字,與他談天說地。

即使明知道長兄對他的喜愛,最初是因為他有一頭滿足他隱秘癖好的卷曲長發。

這些都沒關系,畢竟他們是一家人,剝去那層高貴的身份,他們還是父子,是兄弟,是血溶於水的骨肉血親。

所以他最先跟著師父學的術法,便是障眼法,用在自己眼睛上,藏起不能宣示與人的秘密。

只是,眾生皆苦。普通如範掌櫃一家遭遇的命運是苦,荒年裏落草為寇的強盜是苦,煌煌宮城裏的皇家子孫亦無例外。

親筆寫下諭旨,送自己兒子出家的帝王是苦;眼睜睜看著自己弟弟削去長發,再也不喚自己“大哥”的太子是苦;

以為自己是至尊至貴,無人可以欺負的皇子們,看著自己兄弟被一份輕飄飄的聖旨打入寺廟,從此油燈僧衣了卻一生,懂了世事無常,沒什麽亙古長存。

於是,無常是苦。

曇藪起了身,沖沈玨行禮:

“在下要告辭了。”

“去哪裏?”

“先回山門同師父道別,之後去找我皇兄。”

“想好了?”

“想好了。”曇藪靜靜地道:“我去做我該做的事。”

是和尚或者親王都不重要,他出生在宮廷裏,便是出了家也有尊貴的親王身份,便天然地有更大的責任。

如他也逃脫不過命運無常和委屈,天下更多普普通通的人,一生也不知道要受多少的苦。

他別無所能,只希望能回去幫皇兄做點什麽,讓他治下的百姓能少喊幾聲“為什麽”。

不要像範掌櫃這般,苦苦想不通“為什麽這樣的事會發生在我身上”,而這場苦難的源頭,僅僅只是在位官員起了一點貪心。

就是這一點點貪婪原罪,讓良善的百姓們賣兒賣女,餓死他鄉,最後活下來的人落草為寇,拿起了屠刀。

他們成了殺起人來也面不改色的匪徒,親手造就更多家破人亡,把他們經歷過的慘痛,覆刻到更多人身上。

若是不管不顧,罪惡便會化作瘟疫,無休止地傳播下去。

到了那個光景,曇藪不用想也知道緊跟著會發生什麽,會硝煙四起,會狼煙滾滾,會血流漂杵。

爾後舊的王朝覆滅,新的王朝立起,又開始一輪新的循環。

曇藪想,我畢竟姓趙,皇位上坐著的是我親兄長。

又想,即使我不姓趙,知道了,看到了,也是要盡力管一管的。

只因生而為人。

“多謝。”

曇藪走到門口,又回身沖沈玨行了一禮。

沈玨擺擺手。

曇藪又道:“你做的事,說的話,不像個妖精。”

他說完就離去。

留下沈玨站在原地挑眉,卻也沒再說什麽。

他本來就只是半個妖精,另一半則是實打實的半個人類。

那是遺傳他親身父親的血脈,能被狼妖看中的書生,也不該差到哪裏去,想來也是個心胸疏朗,稠麗風流的俊雅書生。

他的骨血裏有他人類的那一半,又有人類沈清軒收養多年,他當不成一個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純粹妖精。

在趙景鑠已故去多年之後,他看到他的子孫,都忍不住要去管一管。

仿佛管一管他的子孫們,就能讓當年那個埋在案牘裏殫精竭慮的帝王,所付出的心力有所回報。

一如他曾經身披玄甲,跪在他身前唱喏的那般——

願吾王江山永固,國泰民安,萬歲萬歲萬萬歲。

古今多少臣士唱喏無外如是,而願景不滅,則君以誠待,士以命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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