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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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曇藪走的很快,沒有回頭,也沒有說再見。

範王氏的喪事從停靈到入土,蘇栗一直沒有離開,這是他短短十來年裏第一次完整的旁觀一場殯禮,三分好奇,七分是對這位故去老婦人的敬意。

不是所有人在困境和挫折裏都能保持淳樸和善意,遇到這樣的人,便是不能給予幫扶,也當心懷敬意。

他不肯走,沈玨也不會將這樣一個半大少年丟在梧州,等再回沈宅時已經過去了半個月。

走時是三人同行,歸來是兩個人。

戴花蓄須的族長沈鶴往他們身後看了看,沒見到撚著佛串的禿頭大師,臉上便明白了兩分,沈家歷代族長們大多長了一顆七竅玲瓏心,不合時宜的問題自然不會說出口。

他招呼著兩人落座,讓小廝端來熱茶點心,尤其是自家做的玉蘭糕,直接在蘇栗手旁小幾上擺了三盤。

溫熱的糕點泛著甜香,蘇栗忍了又忍,才沒有一口氣將三盤全部吃光。

矜持地吃了半碟點心,他就罷了手,起身沖沈鶴行了禮,在耽擱了這麽久之後,終於抽空提出來,要將五少爺帶走。

約莫是因為沈玨在場,沈鶴望了眼老祖宗平靜的臉色,沈吟片刻就同意了。

他摸了摸下頜的短髭,回道:“那就三天後啟程罷,讓那小子和他兄弟們再聚聚。”

又沖沈玨拱拱手:“只是勞煩老祖宗親自送過去了,不知可否?”

沈玨也不放心讓半大的蘇栗帶一個五歲多的孩子千裏迢迢的跋山涉水,自然應諾。

事情就這麽敲定了,至於五少爺本人的意願,誰也沒給他選擇的機會。

沈家五少爺六歲未滿,取名杞,他阿娘正在院子裏剝蔥時,肚子發動了,一個時辰後他哇哇墜地,乳名便是蔥生。

蔥生尚不知此次離家千裏迢迢,山高路遠回不了頭,只滿心慶幸不用當禿子。

因而三天後穿著一身蔥綠小袍,背著一個他阿娘親手縫制的綠油油的小包袱,一手拉著蘇栗,一手牽著沈玨,歡天喜地的就要上路。

還是被沈玨拉住,硬讓他停下腳步,在沈宅大門前,對著前來送行的爹娘磕了頭。

三叩頭砰砰砰地砸下地,蔥生方才後知後覺地隱有所感,再看阿爹和阿娘的臉色,是他尚未看懂的別離苦愁。

然後阿娘笑了笑,沖他擺擺手:“去罷,到了地方記得寫信給阿娘。”

阿爹沒吭聲,只是安靜地凝望他,目光沈沈,仿佛有什麽東西要從眼睛裏具象出來,壓在他身上。

他似乎懂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不懂,被蘇栗牽著小小的手,起身邁下臺階,又忍不住一步三回頭,直到門口爹娘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再也看不見。

他最後一次回首,梧州的城樓高大壯麗,在日頭底下帶著滿身滄桑安靜屹立著,恍若沈默寡言的長者,風雨都無法動搖地紮根在土地上,成為他記憶裏有關故鄉最深的模樣。

青雲山是一座名不見傳的山,且聽起來也尋常,僅沈玨知道的“青雲山”就有近十個,沿著泗陽江水順流而下,約莫就能路過三五座“青雲山”。

蘇栗說那些都不是。

他們的青雲山在海上,由七個浮散的島嶼組成。最中心的島嶼周圍布滿青色霧障,又被稱為青雲島。

“那你們四周都是海嗎?”蔥生好奇地問他,“海是什麽樣?我還沒見過海呢。”

“都是海,也都是人。”蘇栗聳聳肩:“聽說最早的時候,那片島嶼沒有人煙。後來漁民迷了路到了島上,漸漸人越來越多,成了村莊。”

“很大嗎?”

“很大。”

青雲山究竟有多大多遠蔥生不知道,只知道他們坐了兩天大船,活動在狹小的居室裏,晃晃蕩蕩地起伏在江面上。

江水起伏不定,腳底下明明踏著木板也仿佛沒著沒落,站一會兒,人就發昏。

他只好和蘇栗一起趴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瞇著眼。

有時沈玨會把他抱起來,在黃昏或者清晨時分,將他抱到船板上,讓他看江面上的日出和日落。

水面輝映著同一個太陽,蔥生卻感覺自己看到了好幾個不同的太陽。

他把這話說給沈玨聽,他這位年輕的老祖宗就笑著說,你就當太陽換衣裳換的勤快罷。

離開木船,下了碼頭,他們又上了大路,在車馬行裏,他的老祖宗買了一輛馬車,讓他和蘇栗坐了進去。

馬車跑了兩天,他以為自己一把小骨頭被顛散了架,是墊再厚的褥子都於事無補的渾身酸痛。

夕陽已下,天邊沈沈的暗藍色,逐漸被黑色吞沒,在黑幕徹底覆蓋蒼穹之前,車馬停在雁來鎮。

鎮子不大,黃土街道的兩畔寥寥商鋪燃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籠。

他們順著光亮找到鎮上唯一一家客棧,客棧是座三層小樓,樓牌上“潭雁樓”三個字的匾額龍飛鳳舞,在燭火後面熠熠生輝。

打雜的夥計接過韁繩將車馬帶去後院餵食,三人在客棧廳堂裏入座,菜肴端上來的時候,蔥生已經雙手捧著下巴,腦袋一點一點差點睡過去。

被蘇栗喚醒勉強吃了幾口飯,幾乎是一步一蹭地把自己拖沓到了二樓客房。

沈玨開了兩間甲字房,蘇栗堅持要自己一間,他只好帶著沈杞一間。

大名沈杞乳名蔥生的孩子抱著自己的小包袱,倚著床柱坐在床頭,小短腿懸空一蕩一蕩地問:“老祖宗,我能直接睡覺嗎?”

他一身綠裳,從未經過如此的奔波,臉色都是綠的,看上去像根綠油油的小蔥。

沈玨還沒說話,房門被叩響了,兩個健壯漢子擡著滿當當一桶熱水進了屋,後面跟著小二,手裏端著托盤,盤子上整齊擺著小罐澡豆和香油,連漱口軟刷和調制過的漱口青鹽都擺放的整整齊齊,互相隔著一指距離,一絲不多,一絲不少。

小二將托盤放在桌上,殷切地沖沈玨道:“隔壁房的小少爺已經送過熱水了,您還有什麽吩咐。”

沈玨瞄了眼那過分整齊的托盤,取出一塊銀錠交給他道:“無事,你先下去。”

小二往日裏收的賞錢頂多也就幾角銀子,還是頭回收到這麽大銀錠,連忙收好,又說了幾句奉承話,方才退下。

沈玨掩好門回身,發現阿蔥已經機靈地自己脫了衣裳,正光著腚往浴桶裏爬——胖墩墩的小娃娃艱難地邁著短腿,把自己掛在桶璧上,一只腳已經跨過桶沿踩了水,另一只腳還懸在空中,正努力地撅著屁股把懸空的那只腿往上提。

沈玨忍不住笑了,這被丫鬟小廝伺候著長大的小少爺,約莫是平生頭一次自己沐浴,連個浴桶都不會進。

只好提了把椅子,墊在那空落落找不著落腳點的肥腳丫下面,椅子一踩,阿蔥猛地拔高三尺,爾後雙腿失衡,措手不及地一頭栽進了水桶裏。

熱騰騰的水浪“嘩啦”一下次鋪了滿地,沈玨的長袍也沒幸免,被他濺了個透濕。

倒栽蔥進了浴桶的小子還在咕嚕嚕吐水泡,沈玨只好又伸手把他在水桶裏翻了個跟頭,幸免了沈家族記上第一位浴桶洗澡被淹死的記錄。

阿蔥嗆了幾口洗澡水,正在呸呸呸地往外吐,一擡頭發現自家祖宗臉都黑了。再看,祖宗的黑袍子,從上到下全濕了。

原本只是被他濺了個半濕,爾後又彎腰在浴桶裏撈人,這會兒兩個袖子正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沈玨黑著臉甩了甩袖擺,淺淺綠光仿佛暗夜裏的螢火,在他周身環繞一圈,那些水漬和狼狽一眨眼便消失了。

他剛想對蔥生訓兩句話,一擡眼,就瞅見小胖墩趴在桶沿上,嘴巴張的大大的,一個“哇”的口型毫無遮攔,眼裏興奮的光芒簡直要把他從頭發絲罩到腳後跟。

沈玨:“……”

蔥生說話了,他雙眼閃亮,情真意切地喚:“老—祖—宗——”

本來就是個不到六歲的小娃娃,說話自帶奶聲奶氣,這會兒嗲著嗓子拖長腔,恨不得拿出在阿娘面前撒嬌的十二分本事來,見沈玨不吭聲,諂媚地沖著他又喚了一嗓子:“老—祖—宗——”

沈玨一身雞皮疙瘩簌簌而起,活了四百多歲頭一遭被雞皮疙瘩淹沒了,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低叱道:“閉嘴。”

蔥生才不閉嘴,反倒以為他像阿娘一樣要被自己撒嬌的語氣所征服,便堅持著繼續沖沈玨嬌滴滴地喚:“老—祖—宗——您能不能…”

話沒說完,被沈玨一道禁言術封了嘴。

沈玨放下捏訣的手,暗自松了口氣,這個術法約莫是他十來歲的時候,伊墨隨手教的。他四百多歲了,還是頭一遭使出來,險些以為自己會使錯。

幸好,他記憶拔群,欣慰地對扒著桶沿的小娃娃笑了笑。

蔥生嘴巴張闔幾次,頹然發現絲毫聲音都發不出來,頓時委屈地眨巴眼,身子一矮把自己浸到了水桶裏。

水面上又開始咕嚕嚕冒氣泡。

沈玨原是出於好意,上路以來小家夥先在逼仄的船艙裏乖乖待著,爾後又在狹窄馬車上顛簸,一路沒有停歇地趕路,不曾叫過苦喊過累。

原想著在客棧裏讓他泡個熱水澡休息一宿,沒料到一路都乖巧的小家夥,把一桶熱水造的就剩半桶涼水,還在水裏憋著氣不肯出來。

沈玨拿他沒辦法,只好伸手又把他從水裏打撈而起,他未解禁言術,阿蔥也照舊生著悶氣,撅著嘴閉著眼,就是不理他。

他鬧孩子氣,沈玨幾百歲的人了自然不會和一個連他零頭歲數都未有的孩子計較,抓過一把澡豆捏碎,親手把他從頭到腳搓了一遍。

自然又把自己袖子折騰的四處滴水。

他隨手烘幹了自己的衣裳,裹著褥子坐在木床上的蔥生又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

蔥生這會兒洗的白凈凈,臉頰也被熱水泡的紅撲撲,眼睛濕漉漉的像個小奶狗。

沈玨想了想走過去,伸手放在小孩濕漉漉的頭頂,柔和的妖力泛著淡淡涼意,從蔥生頭皮摩挲而過,仿佛薄薄輕紗將他細軟的發絲包裹起來,徐徐變幹。

沈玨問他:“高興了?”

蔥生說不出話,只好拼命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嘴。

沈玨拿過漱口的小罐,沒有使用小二端來的軟刷,從蔥生嫩綠的小包袱裏翻出他自己的小刷子,蘸了鹽膏遞給他。

蔥生只當自己乖乖漱過口就能說話,殷勤地把自己一口小白牙認認真真刷了百十遍,漱完口抹了臉,期盼地望著沈玨。

爾後沈玨沖他挽起唇角笑了一下,袖擺一揮:“睡吧。”

阿蔥兩眼一黑,思維頓時斷了片,往後一頭栽倒在枕頭裏,被沈玨解了禁言術,用被子裹了個嚴嚴實實,打起了小呼嚕。

隔壁屋的蘇栗也打起了小呼嚕,應和著蔥生的小呼嚕,兩個半大孩子鼻息間一唱一和地哼起了一首催眠的小曲。

沈玨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沐浴著月華入定,被他們兩一左一右此起彼伏的小曲兒影響著,終於確定自己今晚是修煉不成了,只好睜開眼,不自覺地打了個呵欠。

他看了看天空,黑幕上的漫天星辰沖他眨著眼。

睡意突如其來,他便沒有掙紮,掩好窗欞後走向木床,將裏面小呼嚕不斷的蔥生往裏推了推,重新將被子替他四角掖好,自己合衣躺下。

半夢半醒間,他微微睜開眼,看到同樣瞇著眼半夢半醒的蔥生小小的爪子,用力地抓著被褥一角,替他蓋在胸口,爾後順手在他胸口輕輕拍了拍,像是一個撫慰的動作。

之後便小動物一般貼過來,靠著他肩頭又打起了小呼嚕。

他也不知怎麽想的,或者什麽都沒想,伸手將小崽子往懷裏帶了帶,一手將被子替兩人掖好,就這麽入了夢。

只是不知為何,他緊閉的眼角劃過一道水跡,無聲無息地隱沒在臉側棉布紋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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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來事多又逢出差,身在異鄉行走宿泊諸多不便,更新速度隨之放緩,請大家見諒。估計年前年後這陣子,也不會有太多清閑日子伺弄文墨,不過我們畢竟是有生之年系列嘛,有生之年肯定能完結,我也不會棄坑的,這一點請務必放心。年底寒冬來臨,大家也要註意保暖註意安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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