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4章 第 204 章 他不說,他從小就不說……

關燈
第204章 第 204 章 他不說,他從小就不說……

又是一場夢, 悠一還記得睡著之前阿徹和小巖都在自己身邊。

所以今晚的夢才能這麽快有他們出現嗎?

*

悠一後來回憶過自己當初為什麽要告白,彼時的他早就知榮辱、明善惡,定下了內斂溫和的性子, 不似還小的時候。

想了很久, 最後把自己沖動的來源歸因到阿徹他們再一次升學上。

他們上一次升學沒多久, 悠一就因為拓彌的出現突然開啟了一個人的生活。

因為作息變得不一樣, 所以和阿徹小巖的交往也驟減,哪怕他主動去找他們,當時的北川一中他也進不去啊。

寂寞是可怕的,孤獨是可怕的,習慣、是悠一告訴自己的。

因為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終於,那個孤獨的小學念完, 他又一次成為及川和巖泉的學弟。

那一年的悠一好開心。

重新一起打球、一起上學、一起寫作業、一起......

悠一沈默了許多,但他很享受待在幼馴染中間的時光,他的站位一直都在及川和巖泉中間。

就哪怕他什麽也不說、什麽也不做, 只是安靜呆在他們中間都足夠悠一開心好久。

他喜歡看著他們打鬧、喜歡看著他們奔跑、喜歡看著他們歡笑,喜歡這樣單純地看著他們,只要能看著他們。

不是在遠處、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近在咫尺的距離悠一最滿意了。

但沒幾年, 又一次畢業季到來。

[大概,又要過一段時間的孤單日子了。]悠一這樣和自己說。

*

巖泉總以為, 初三那年及川那句“因為悠一很重要,所以必須認真地拒絕你”的回覆,會是他們倆感情碰撞的最後一個碎片。

投入湖面的石子漾開幾圈漣漪便沈入水底,再無波瀾,他以為悠一的感情也如此簡單。

事實卻不是的。

在那之後,悠一想了很多。

告白的起始, 他滿腦子都是要拼命跟上他們的步伐,他都想追上去並肩站著,再也不要被落下整整一年。

隨後告白的結束,他只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又一次被丟下了,這次或許不止一年。

原本不該走到徹底斷聯這一步的。

訓練館的木質地板還留著他們一起擦過的水漬,書包裏的排球雜志夾著三人合買的書簽,甚至放學路上那家便利店的關東煮,都記得他們搶最後一顆魚丸時的吵嚷。

原本不該走到徹底鍛煉這一步的!

是悠一,是他再次因為無力選擇才放任這段關系慢慢漸行漸遠。

在及川不知道的地方,在他以為認真拒絕就能守住“朋友”這個安全距離的之前,悠一早已在無數個被分離啃噬的寂寞夜晚,悄悄築起了高墻。

一旦時間地點對不上,一旦有一方忙碌起來,一旦、悠一不再主動起來。

所有可能的接觸都會變成沒有縫隙的墻壁,堵在他們中間。

速度緩慢的車廂被放開,自然就只能看著前面快跑的人越來越遠。

因為他告白了,這次的暫時分別才會這麽不一樣。

某個瞬間,悠一當然後悔過做這件事,但他是抱著萬一成功的心態來的。

不作為,他會被丟下一年;努力一把他或許就不會遠離他們……

只不過現在是失敗了,就被推得更遠了。

及川那句[重要]反而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因為悠一的父母也對他說過[重要]呢......

最後還不是一樣的離開了?

「或許……這一切還不如什麽都不做的時候吧。」悠一這麽想到。

於是他開始繞著走。

以前會特意等在初三的樓梯口假裝偶遇下樓的及川,現在聽見走廊裏傳來熟悉的笑聲,就立刻拐進衛生間對著鏡子數瓷磚上的裂紋。

用自己腦袋裏的聲音掩蓋外面的笑聲。

臥室那扇隨時能被翻進來的窗戶被他上了鎖,窗簾緊閉,連帶那些印著三人笑臉的照片,都被他用舊報紙裹了三層,塞進床底的紙箱。

只要他看不到,就什麽都可以過去。

他以為這樣就能把自己藏好,這樣就能去迎接又一輪的孤獨。

直到某天值日他抱著垃圾桶經過體育館,聽見裏面傳來“嘭嘭”的扣球聲。

那聲音像生了鉤子勾得他腳步發沈,透過半開的窗戶,他看見及川跳起時球衣下擺揚起的弧度,和巖泉精準扣下的球在陽光下劃出漂亮的弧線。

他應該大大方方地走進去和他們打招呼,最後只是什麽也沒做地站在那裏,遠遠地、靜靜地看了好久。

這距離好遠,就像兩年前他進不來北川一中時那樣“遠”。

悠一是矛盾的,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他也知道只要和阿徹小巖說明白,他們一定會告訴他“想什麽呢?我們怎麽會丟下你?”

但悠一邁不出這一步,他說不出這樣的話。

他只是預見了一種結果,然後害怕地僵在原地等它降臨。

猛然的,心臟好痛。

他踉蹌著逃開時垃圾桶撞到墻角,發出沈悶的響聲。

裏面的紙屑撒了一地,像他怎麽也收拾不清楚的心事。

而體育館裏及川的托球突然偏了方向,砸在網柱上發出悶響。

“怎麽了?”巖泉撿球時擡頭看他,發現他正望著窗外空蕩蕩的走廊,眉頭擰成了疙瘩。

“沒什麽。”及川打球打得一身汗,指尖卻莫名發涼。

他說不清是什麽感覺,朦朧的、好像這個夏天的風,在他感知到之前就先一步溜走了。

*

心臟好痛。

悠一驚醒時,胸腔裏像是有只手攥著心臟狠狠擰動,鈍痛順著血管爬滿四肢百骸。

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睡衣,黏膩地貼在皮膚上涼得人發顫,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濡濕,一綹綹貼在滾燙的皮膚上。

他大口喘著氣,喉嚨裏像堵著團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痙攣。

瞳孔在昏暗中張得極大,映著窗簾縫隙漏進的微光,卻聚焦不了任何東西。

眼前晃過的全是及川說“必須認真拒絕你”時的側臉、父母撕破臉的爭吵,還有那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獨自縮在角落的夜晚。

他擡手按住胸口,指尖能摸到心臟瘋狂擂動的頻率,像要撞破肋骨逃出去。

急促的喘///息聲和那陣快要將人撕裂的疼痛,一時間在寂靜的房間中清晰得可怕。

“悠一?!”

“你怎麽了悠一?”

悠一的聲音吵醒了睡在他兩邊的及川和巖泉,兩人本還陷在混沌的睡意裏,被這異常的動靜拽得驟然清醒,聲音裏都帶著剛醒的沙啞和掩飾不住的慌張。

及川見悠一背對著他蜷縮在自己的被子中,肩膀抖得厲害,當下也顧不上別的,伸手就扯開了他身上的薄被,帶著體溫的身體立刻湊了過去。

巖泉則手忙腳亂地摸到墻邊的開關,試圖看得更清楚些。

“哢嗒”一聲,暖黃的光瞬間漫滿房間,照亮了悠一汗濕的後頸和緊繃的脊背。

那光對悠一而言並不友好,他在逃避。

轉過身的臉還泛著驚魂未定的慘白,眼眶紅得厲害,卻沒掉一滴淚。

沒等及川開口再問,他已經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進及川懷裏,把臉埋進及川溫熱的頸窩,將所有急促的、帶著顫音的呼吸都堵在那片柔軟的布料裏。

他什麽也沒說,只有攥著及川睡衣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身體還在控制不住地輕顫。

他在確認……真的碰到了,對吧?

“悠一?”及川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怔,隨即湧上更濃的焦慮。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人的顫抖,還有那透過布料傳來的滾燙又慌亂的呼吸。

巖泉的眉頭同樣擰著,想說些什麽卻找不到錨點。

兩人急得團團轉,問了好幾句“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做噩夢了嗎”,悠一卻始終沒擡頭,只是把臉埋得更深,抱得更緊。

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及川的懷裏傳來,那是悠一說不明白的話。

“我、我......等、一下……”他說不了話。

看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再多的追問也只能變成無可奈何的沈默。

巖泉看了眼墻上的時鐘,指針剛過六點,怪不得外面是蒙蒙亮的天。

他輕輕嘆了口氣,轉身往外走,“我去倒杯水。”

房間裏只剩下兩人。

及川早就擡起手緊緊回抱悠一,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不知道那讓悠一急促喘息的恐懼來自哪裏,他能做的只有用這樣一個擁抱,把自己的溫度和力量一點點傳遞給懷裏顫抖的人。

有用嗎?

他不清楚,一向能言善辯的及川連“不要難過”這樣蒼白的話都說不出口。

及川也慌,他的喉結緊張得滾動一下。

這樣的無力讓他也有溺水無法呼吸的錯覺,他感覺呼吸困難,喉嚨發癢。

“沒事了......”幹涸的嗓音磕磕絆絆地說著,手掌繼續往上,溫柔地撫摸悠一濕潤的發,“沒事了。”

明明是他絞盡腦汁才想出來的安慰,滿是認真的語氣卻不知道哪裏又觸碰到悠一大腦中的弦,讓他徹底哭了出來。

那哭腔喘息如一把銳利卻帶著鈍感的刀,直直戳中人心最柔軟處。

悠一強忍著情緒的堤壩出現了第一道裂縫,緊接著,聲音裹挾著沈重的喘息噴薄而出。

帶著胸腔的震動,破碎又滾燙得仿佛要將積攢的所有痛苦都借著這聲聲喘息一股腦宣洩出來。

大聲的、傷心的、無措的。

就像那年在公園的高臺上為父母而哭泣時的樣子。

他深知他一輩子都不會“沒事”的。

*

及川徹不是個喜歡哭的家夥,他不是、悠一也不是。

但他們倆有過好幾次一起哭的經歷,每次都是悠一先哭出來,然後帶得想要安慰他的及川也忍不住和他一起。

巖泉倒好水回來時就看到兩個抱在一起哭的人,震驚、無措、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

不管是誰在巖泉面前哭他都沒有辦法,更何況是兩個人一起。

他隱隱察覺是悠一這裏出了問題,但他能問嗎?他能當著及川的面問嗎?

從知道及川也喜歡小夏的這半年來,巖泉也在不斷回憶小時候的事。

越是努力回憶就越是想不起來這中間到底有什麽被他們忽略的,因為他們誰都不知道在沒和悠一見面時的日子裏他在做什麽。

他不說,他從小就不說。

他到現在也不說。

他們沒辦法,他們從小就沒辦法。

他們到現在也沒辦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