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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 205 章 及川遇到了躲雨期,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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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第 205 章 及川遇到了躲雨期,卻……

暖黃的燈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 像被揉皺的紙團邊角支棱著不肯服帖。

巖泉握著玻璃杯的手指泛白,杯壁的涼意滲進掌心,讓他混沌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他沒走近, 只把水杯輕放在桌子上, 杯底與木頭相觸的脆響聽起來是冰錐敲在凍住的湖面。

及川先從哭聲裏擡起頭, 睫毛上掛著水光, 平日裏那副游刃有餘的樣子碎成了渣,只剩下無措地望著巖泉。

他懷裏的悠一還在發顫,脊背繃得像拉滿的弓弦,方才那陣撕心裂肺的慟哭收了聲,只剩壓抑的抽氣,每一下都帶著胸腔的震顫猶如蚌殼合攏時碾過沙礫的悶響。

“水......”及川的聲音啞得劈了叉, 手懸在悠一後背上方,不知該落下還是收回。

他能感覺到懷中人的僵硬,連呼吸都帶著防備的棱角。

巖泉試了試水溫, 兌了半杯涼白開,蹲在床鋪邊時膝蓋發出輕響。

他視線掠過悠一汗濕的發頂,那撮總翹起來的呆毛此刻黏在頭皮上,蔫兒蔫兒地表達著主人此刻的狀態。

“喝點水。”巖泉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卻比平時低了兩度。

悠一沒動。

及川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接過水杯, “悠一,是哪裏不舒服?我們喝點水好不好?”

他越是追問,懷裏的人就縮得越緊。

終於,悠一慢慢擡起頭。

他避開及川的目光,視線落在巖泉手裏的水杯上,喉結滾了滾, 自己撐著坐直了些。

“對不起......”聲音啞得像生銹的門軸,每個字都磨得喉嚨疼,“做了個噩夢,吵醒你們了。”

及川的手僵在半空,眉頭擰得更緊,“噩夢?什麽樣的噩夢能嚇成這樣?”

他記得悠一從小就膽子大,連鬼屋都敢走在最前面,哪裏見過他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

悠一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床單上的紋路,指腹泛白:“我......夢到了以前的事。”

他篤定及川他們不知道那些。

果然,兩個人的第一反應都是他夢見的是自己爸媽。

都到了嘴邊的詢問全都又吞了回去。

巖泉突然站起身,把水杯遞過來,“還早,喝完水再睡會兒。”

及川楞了楞,想反駁卻被巖泉遞過來的眼神按住了。那眼神裏藏著他熟悉的默契,兩人皆沈默不言。

悠一重新躺下,背對著他們,被子拉到肩膀,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剩一截緊繃的後頸露在外面,像蚌殼最堅硬的那道棱。

及川躺回原位,側著身看著悠一的背影。

房間裏很靜,能聽見悠一壓抑的、不規律的呼吸聲,每一聲都像小錘子敲在他心上。

巖泉面朝天花板,黑暗裏睜著眼,莫名的他就覺得悠一剛才沒說實話。

他比及川更早察覺到悠一藏在溫和底下的偏執,那些繞著走的路、鎖死的窗戶、被藏起來的照片,都是悠一在築墻。

巖泉沒見過那些事,但他見過從美國回來後悠一啊,他就站在墻的裏面。

巖泉看得見,他知道那墻是為了什麽,卻不能說。

悠一那點不肯示人的柔軟,連自己都要藏得嚴嚴實實,又怎麽肯讓他說給及川聽。

他忽然有些理解及川曾說過的悠一給的疏離感了。

過了很久,及川終於忍不住,輕輕碰碰悠一的肩膀,“真沒事?”

悠一沒回頭,也沒應聲,只有肩膀的緊繃似乎松了一絲,裝作睡著了的樣子。

他沒休息好,所以沒有精力支撐自己做再多的演示,幹脆就當作沒聽到。

巖泉在黑暗裏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事,大概總要等蚌殼自己願意張開的時候,才能見到底下藏著的那點光。

*

或許是被傳染了吧,再次相繼睡著後就連及川也做起了舊時的夢。

*

初中某次合宿晚上,天氣很悶,宿舍裏的吊扇轉著,發出嗡嗡的響聲。

及川被尿意弄醒時,窗外的蟬還在叫,聲音一陣高過一陣。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下鋪的巖泉翻了個身,沒醒。

對面床上的悠一背對著他,還在熟睡。

及川踢到床腳的鐵架,發出哐當一聲,悠一的肩膀似乎顫了一下,很快又恢覆原狀。

走廊裏很暗,盡頭的窗戶沒關,風灌進來,帶著點草木的氣味。

及川從衛生間回來,快到宿舍門口時,聽見裏面有壓抑的抽氣聲。

他放輕腳步走進去,借著窗簾透進來的月光,看見悠一縮在被子裏,背弓著像只蜷起來的蝦。

悠一的額頭上全是汗,頭發濕濕地貼在皮膚上。

他的肩膀在抖......不是冷的那種抖,是從身體裏發出來的,停不下來。

及川走近了些,聽見他嘴裏在念叨什麽,聲音很輕,斷斷續續的。

“別走......”

及川楞了一下。

他慢慢靠近床邊,月光剛好照在悠一的臉上,能看見眼角的濕痕,睫毛濕噠噠地粘在一起,嘴唇抿著還在微微動。

“別丟下我......”

這一句及川聽得更清楚了,悠一帶著點哭腔,氣音弱得像怕被人聽見。

及川的手懸在半空,不知道該不該碰他。

悠一的睡衣後背全濕了,能看出汗水浸過的痕跡。

他遲疑了一會兒,輕輕在床邊坐下,試探著拍了拍悠一的後背,觸手一片滾燙,布料也濕得發黏。

悠一像是被驚動了,抖得更厲害,牙齒開始打顫,發出輕微的咯咯聲。

及川沒轍,小心地把他半抱起來,讓他靠在自己懷裏。

那時的悠一還沒有經歷生長痛,在及川的懷裏看上去小小一只,也很瘦,光是及川的一只手就能摟住他。

悠一的身體很燙,只有往他懷裏縮了縮,在找到更穩的支撐後才停下來。

及川只好擡手,一下一下輕拍他的背。

“我在這兒。”及川的聲音放得很低,“沒人會走。”

夢裏的悠一大概聽見了,渾身的僵直軟了下來,在被子下無措的手摟上及川的腰,像是在擁抱一個讓他非常有安全感的人。

及川就這麽抱著悠一,一直到窗外的蟬鳴漸漸歇了。

天邊開始泛白時,悠一呼吸終於平穩下來,但緊固著及川腰間的手還沒松開,指節捏得發白。

及川的胳膊早就麻了,卻不敢動,怕弄醒他。

晨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能看見悠一臉上還沒幹的淚痕,睫毛上沾著細小的水珠。

第二天一早,及川跟巖泉說這事時,巖泉正在系鞋帶。

他擡頭看了眼正在撿球的悠一,眉頭皺了皺,“一會兒我找他問問。”

自由活動時,及川在器材室找到悠一,把一瓶香草牛奶遞給他。

“昨晚你是不是做噩夢了?”及川問,“動靜不小。”

悠一擦排球的手停了一下,他接過牛奶,手指捏著瓶身,指尖微微發白。

“嗯”了一聲,好久之後才回答,“夢到被大狗追,有點嚇人。”

他說完,擡起頭看了及川一眼,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但沒笑開。

眼睛裏還有點紅,睫毛垂下來不敢和及川對視,卻讓對方看清了上面沒褪盡的濕意。

可憐得緊。

及川看著他低頭吸牛奶,喉結動了動,突然覺得剛才的話問得有點多餘。

[算了,問那麽多做什麽。]

放學時他更是將想要問話的小巖也攔住,自認為貼心地轉移著話題,又自認為貼心地連續好幾天都粘著悠一。

終於,悠一笑了。

及川很滿意,這可是及川大人努力後成果!

他以為是自己的存在感讓悠一終於暫時忘掉了父母的存在,卻不知悠一想要的本就是他在。

*

窗外的天色徹底變白,晨光透過窗簾縫隙鉆進來,在地板上投下細長的光帶。

及川醒來時覺得自己的眼皮沈得像掛了鉛,他動了動胳膊,才發現自己維持著側躺的姿勢太久,半邊身子都麻了。

視線掃過身側,悠一還背對著他,呼吸比夜裏平穩了些,卻依舊繃著肩線。

巖泉已經不在他的被窩裏了。

及川撐起身子,看見巖泉坐在悠一的書桌邊,背對著房間手裏正翻看著什麽。

聽見動靜巖泉回過頭,眼神清明,不像剛醒的樣子。

“醒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去做早飯。”

手裏的本子合上,“隨手”插進悠一桌上的那一沓本子裏。

及川點點頭,目送巖泉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後才重新躺下。

目光不自覺落回悠一的背影上,那截露在被子外的後頸,皮膚在晨光裏泛著冷白,能看見細細的絨毛。

他忽然想起初中那次合宿,悠一也是這樣背對著他睡。

現在想來,那“別走”裏藏著的或許和昨夜的哭聲是同一件事。

他心疼得滿懷酸澀,悶得發慌。

及川的指尖在被子上蹭了蹭,似乎在猶豫。

又看了看臥室的門外,他能聽到小巖在廚房的聲音。

他們原本說好,不再在小巖面前表現出有關“那種”感情。

悠一不想讓小巖站在他的角度為難,小巖知道得已經夠多了,再看下去對他而言肯定是負擔。

及川不想則是不想小巖覺得本來的三個好朋友最後拋下他。

兩人各有各的細膩,最後約好不再巖泉面前表現,但現在及川還是掀開了悠一的被子躺了進去。

從身後抱住了悠一,輕輕抵著悠一的後腦,像是在感知他的存在。

明明悠一身上沐浴露的味道和自己一樣,他卻總能聞出不一樣的感覺。

他很安心,那股酸澀的情緒一時間被壓了下去。

“醒了?”悠一的聲音突然響起,嚇了及川一跳。

悠一翻身過來時背對著晨光,臉上的輪廓隱在陰影裏,看不真切。

“沒、剛醒。”及川有些慌亂地別開視線,“嗓子疼不疼?昨晚哭那麽兇。”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果然,悠一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及川捕捉到悠一這一瞬的僵直,他以為悠一會繼續抗拒下去。

可緊接著他卻配合地說——

“疼的......”

那道夏天的風又來了,朦朧得在及川感知到之前就先一步溜走了。

*

悠一有時會害怕自己。

他心裏的感情總是來得很洶湧,強烈到幾乎要溢出來。

但每一次他都能壓下去,用力控制著不讓這份洶湧有絲毫外露。

他怕的不是感情本身,是把它暴露出去之後的結果。

過去的經歷讓他認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那些他曾試著流露的在意要麽被無視、要麽被推開,一次都沒有被好好接住過。

於是他漸漸明白,自己其實不相信有人能無條件包容這份感情。

這種不相信紮得太深,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樣子。

到最後他才驚覺,自己真正害怕的是這份由不相信慢慢衍生出的冷漠。

那堵擋住所有人的墻、那堵在音駒賽場上暴露出來的墻,叫冷漠。

他想要掩飾這樣的自己,所以每一次都想盡辦法不讓矛盾爆發,如此一來,問題就又繞回到最開始的“他不想讓自己的洶湧外露”。

他騙過了很多人,連入畑教練那樣的大人都會覺得他是最沈穩、情緒最穩定的隊員。

粉飾黑白、掩蓋矛盾,他就這樣一天天地藏,以為只要沒人發現,就能永遠維持著平和的假象。

最後在被別人丟下之前先自己走開,至少這樣還能保留一點體面。

以免鬧成父母那樣。

所以他在等,他在等躲雨的屋檐被陽光取代,於是從一開始就不敢把全身的重量靠在那堵墻上。

悠一清楚地知道這場和及川的交集有明確的終點,知道暴雨終將停歇,更知道這“屋檐”下的共處註定有盡頭。

他把這份“終將分開”的預判藏成了獨屬於自己的秘密。

*

及川遇到了躲雨期。

卻對此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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