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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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意明
周靈和蕭衡並肩而行，一路上，欲言又止。
晚上的風吹來，倒也不像蕭衡說的那樣冷，穿著鬥篷，帶著小手爐，無端竟然讓周靈覺得有些燥熱。
她不知道蕭衡心裏怎麽想，但她本意只是不想他為難。好歹她與連赫有過那麽一周的情分，若是這件事棘手到蕭衡都不願意告訴她，那她想，她願意站出來。
只是沒想到連赫只是想約見她而已。他們見面也沒說什麽，似乎真的成敘舊了，最後最有價值的，應當是連赫說，這一切都在蕭義景的布局下。
他們很快會見面的。什麽意思呢？蕭義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布置這一切的呢？若真的是蕭義景，連赫是否會想到他就是殺了她爹娘的人？
連赫之後會怎麽做呢？問他為什麽要打交郡，他也不願意說，之後的計劃又是什麽樣呢？從她跟著蕭衡離開這裏起，他們再見面，身份立場截然不同，他雖說不願傷她，但是，這又怎麽夠呢？
想著想著出了神，連蕭衡停下來都沒發現，自顧自走著，然後鼻尖直直撞上他的後背。
周靈痛呼一聲，瞬間，一片陰影籠罩下來，蕭衡放大的俊臉在面前，擔心道：“還好嗎？”
周靈眨了眨眼睛，又是一陣酸痛，她強行忍著，只說：“…還好。”
蕭衡眼眸垂下，視線落在她的鼻尖，五官被濃厚夜色浸潤，看不出情緒，周靈心下一緊張，以為他是生氣，脫口而出道：“真的還好。”
蕭衡俯身，替她攏了攏鬥篷，周靈這才註意到，它已經滑到了肩角。
渾身不自在，但她也不是上趕著解釋的人。
周靈狀作輕松道：“那個何鋥是慣犯，覺得哪邊好就投靠誰，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們的計劃不小心被你知曉，但其實你是推出來的對吧。很厲害了。”
蕭衡淡淡嗯了一聲。
周靈硬著頭皮道：“我看他也受傷了，你最後勒令放箭很明智，他的手也被紮傷了。若是他還受著傷，短時間內應當沒辦法攻擊，你也能再休養一陣子。”
蕭衡說了一句：“好。”
如果是故意冷落別人，周靈很在行，前提是對方犯了錯，就像在豐州時，蕭衡得知殺了她爹娘的人可能是蕭懷遠一樣。
但如今，她本來只是想替蕭衡分憂來著的，也是斷定自己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才去，總不是貿然，自然說不上錯。
只是蕭衡看起來確實、應當、可能生氣了。
這也怪不了她，她的確不知道還有第二封字條，當時她匆匆忙忙撬開抽屜，只大致掃了一眼，哪知道還有第二張？
就算她不知道，連赫不是也提到了，也會送她回去嗎？總歸不會有危險的。
那蕭衡為什麽要這樣？
想著想著，竟然是越來越覺得自己有理。擡眼一看，二人竟是保持這個姿勢，生生站了有一會。她想得亂七八糟耽誤了步子，那蕭衡呢？
周靈決定最後試探一次：“你不走嗎？”
蕭衡身子抖了下，緩緩問：“要我走嗎？”
周靈：“那我走？”
蕭衡：“…你要走？”隨後小聲道：“不是說你不會走的嗎？”
“…我們都不走，也不太好吧。”
“他跟你說的？”
“…好。明日我送你。”
周靈疑惑：“為何要等到明日？”
蕭衡：“現在就要走嗎？不多留一會？”
不知為何，她竟然從這聲音裏聽出一絲難過。
蕭衡突然牽著她的手：“沒關系，你想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前言不搭後語。周靈古怪，蕭衡抿唇，接觸到她的目光，登時匆匆移開。
。。
！！
周靈瞬間反握住蕭衡的手，將人拉到身前來：“等等，你在說什麽？”
蕭衡不願意看她，道：“那你想回永州，我便差人送你，你還記得我曾經說永州的小平河，河邊有一家打鐵鋪，店主人曾經…”
“店主任的祖父曾經在宮裏當差，加我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他，是這樣嗎？”
蕭衡被打斷，默默點點頭。
周靈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在原地左轉右轉，恨不得大吼：天大的誤會啊！
蕭衡上前一步，被周靈制止：“蕭衡。”
蕭衡停下來。
“我想你搞錯了，我說的要走，是我們回營帳，不是回永州，不是回永州，你知道嗎？”周靈冷靜道：“你到底怎麽會以為我說的要走是回永州，明明我之前還說我會跟你站在一起的，你那時候不也答應我了嗎？”
蕭衡動動嘴唇，眼睛緩慢眨了眨：“你那時候也答應我，有我在，你不會冒險。”
周靈：“這不是冒險。”
“是。”
蕭衡定定看著她，迷迷蒙蒙，只有他的眼神格外亮：“我再去找你的時候，你不在，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擔心。”
“我擔心是不是連赫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帶走；我擔心你會不會遭遇什麽意外；我擔心即使你們是舊識，他依然不顧情面；我擔心我剛答應你我會查清所有的真相，又食言。我答應過你許多，也辜負了你許多，如果一件都做不成，我都不知道以後還要如何面對你，面對你面對的所有。”
“蕭衡…”周靈喃喃，他只知道蕭衡負責，卻不知道他將這個看得如此深重。
“我沒有事，我們只是敘舊。”周靈解釋道：“我來豐州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開茶館他也幫了我許多，雖然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好吧，要不是那天你受傷，我也不知道他是那個身份。但是我們總之…”
周靈解釋不下去了，蕭衡自始至終低著頭，在她看來，以一種自責、無奈、可憐的樣子。
鬼使神差，她問了一句：“我在你眼裏，就這麽重要嗎？”
問完自己都後悔，蕭衡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向前挪動一步，高大的影子壓過來，而後，緊緊抱住了她。
她的頭埋在蕭衡的肩膀，周靈記得是他受傷的那一側，因此也不敢靠著，就這麽繃在原地。
蕭衡的氣息清楚的纏繞在自己頭頂，二人就這樣默默無言抱了一會兒，而後，周靈聽見一聲極低的嘆息：“你對我而言，也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那你問我吧，我都告訴你。”周靈悶悶道，只覺得心像沾了水的棉花一樣沈。
蕭衡：“什麽都可以嗎？你們的過去也可以嗎？”
周靈被磨地幾乎要流淚，胡亂點頭。
*
“他的確是我在豐州遇見的第一個人，我撿到他的時候也沒想過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只是看他半死不活躺在那裏，想著，救一下吧，萬一就活了呢？”
“那時候我的醫術就是半吊子水平，勉強分得清雜草跟可以治病的草，能力全部拿來賭運氣了。”
“那時候我也跟你說過，我剛埋葬了我爹娘，準備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就那個時候，遇到他了。”
連赫幽幽醒來，入目一張毫無表情毫無生氣的臉，哇一聲就要叫出來，然而還沒出聲，牽扯到傷口，痛得他面部抽搐。
周靈退後幾步，皺眉捏鼻子道：“你不許吐我這裏啊，吐了我要給人家賠錢的。”
連赫面色蒼白，虛弱道：“我都這樣了，你還在想賠不賠錢，我死這兒人家要你賠的更多。”
周靈呵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把你救回來，你居然要用死來報覆我？哪有這樣的？”
連赫剩著一口氣也要嗆回去：“又不是我叫你救我的，你別管我不就好了，反正也沒有人管我。”
“我也想不清楚到底為什麽要救他，其實當時他死在我手上的概率都比他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大。可能就是，我不甘心。我有時候想，為什麽人的生命這麽脆弱，那些愛啊恨啊，說起來那麽大，但沒有了這條命，什麽都不是了。所有的生命都會這樣輕易流走嗎？我不想相信。”
周靈聽了這話反而冷靜下來，又走回他身邊道：“我也不是真的想管你，可能是上天看你可憐，才讓你活過來了。那既然你活了，你就別死了。”
連赫臉憋得通紅：“哪有你這樣說的？我活著當然沒死，我死了當然沒活。”
“差不多就是這麽個意思，你也別糾結來糾結去了。我這客棧訂了剩不了幾天，你走吧。”
連赫爬起來，不可置信道：“你又讓我走？你把我救活了，又趕我走，還勸我不要去死，你你你你你。”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不是摔傻了，有點問題。我當時也沒想留他的，本來跟客棧掌櫃說留他只是因為救他，真讓他住下來，我又得多付一點錢。”
連赫看著面前的人，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水靈靈的，怎麽總是板著一副臉？看著以為是個好脾氣，竟然跟他一句一句頂到現在，河豚似的。
連赫嘴角一勾，一挑眉，沖周靈道：“你不會棄我不顧的，對吧？”
周靈古怪道：“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天都讓我在你手上活下來了，這是多大的緣分？”
周靈無語：“我迷路了，誰知道在小道裏面還躺著個你？”
“對啊，這不正是更大的緣分？”
周靈制止，手指點在他的嘴唇：“所以，你知道這家開在荒郊野嶺的客棧要多少錢一晚嗎？”
“…多少？”連赫竟然還有些緊張。
周靈伸出兩根手指，連赫驚呼：“兩錠金子，這麽貴？”
隨即在兜裏翻翻找找，嘩啦啦一骨碌全部丟到桌上，周靈以為他被嚇到了，剛想睜開眼睛，卻被滿桌的金子晃得有些眼疼。
連赫嘟囔：“是有點貴了，你們這兒的東西也太離譜了吧，這在我們那兒哪要那麽多？”
他說的什麽東西周靈全都沒聽清，只盯著桌上金燦燦的金子出神。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是真的金子，雖然長得跟它們這兒不太一樣，但是金子嘛，在哪兒都會發光。
連赫看出來了，雙手抱著後腦勺，悠哉悠哉躺在床頭道：“那我可是跟定你了，你救了人，就要負責到底。”
“這麽偏僻的小路都叫你遇到我，這還不是上天的緣分嗎？沒辦法抗拒的緣分，叫命運。”
連赫擡眼，看著周靈對著桌上的金子緩緩伸手，而後——
“你要住在這裏呢，我也不會攔。我只在這裏住一周，一周之後我就要走，期間你的房費，這點就夠了，其他的也不用這麽多。”
她越過了那麽多金子，只挑了其中一塊玉石，拿在手裏掂量道：“你這些東西我也不懂，不知道這個拿下去掌櫃認不認。你這麽多金子，可不能隨便暴露在人前，有心之人看到了，你又受了傷，全被搶走，那才是哭都沒地方哭。”
周靈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身素素的綠色長裙頭上，簡單挽了一個發髻，斜斜插著一根木簪子。窗外陽光射進來，落在她的發絲，烏黑的發絲帶了幾分光暈；落在她的手中，那塊玉在太陽底下更顯瑩潤；落在她的臉上，她笑起來也和美景美玉一樣迷離……
周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沒意見的話，我就交給掌櫃了。”
連赫回神，不自然地別過頭去：“行、行。”
“那。”周靈湊近：“先說好，我救人也是要收錢的，就那麽一點點，主要是靠你自己命硬。那要是有剩下的，就當給我了。”
從這個角度看，似乎都能看見她臉上的絨毛，以及說話時一張一張的水潤的嘴唇。
連赫臉紅：“你去吧去吧去吧，我累了，不要打擾我休息。”
“哦。”周靈被連赫推出房間才反應過來，轉過身去，面對的卻是緊閉的房門：“你這也是恩將仇報啊，餵！”
連赫整個人埋在被子裏面，臉上越來越熱，連帶著杯子內的溫度的升高。他聽到一陣下樓梯的聲音，悉悉索索的交談聲，聲音越來越小，周遭重新變得安靜。
他裹在這方小小空間中，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劇烈，擋住了他聽到的外界的一切。
*
“他問我留在這裏做什麽，我說在等；他問我在等什麽，我說我也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哪裏知道呢，豐州於我而言，也是頭一次來。”
連赫趴在桌上，看著周靈一枚枚銅板放在桌上，又一枚枚銅板收回去，一絲不茍。
“你別弄你那破東西了，有時間想想看你要做什麽呀？”
周靈頭也不擡：“我的事情，你這麽急做什麽？”
“這叫恨鐵不成鋼，懂嗎？”連赫沒好氣道。一轉頭，挨了周靈一擊，捂著發痛的腦袋哀嚎：“你打我做什麽？”
“叫你咒我，聽起來像我永遠想不到我要做什麽似的。”
“那你快點想啊，你想了我幫你唄。”
周靈狐疑：“你是說你要頂著你還要叫人餵飯的身子來幫我嗎？”
連赫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你說起來這個我就生氣，能不能換個人餵啊，每天看到他的臉，我就生氣。我又不是沒有錢。”
周靈嘖一聲：“收起你隨時隨地拿錢砸人的習慣，就算你要找，你也得看這是什麽地方啊。”
“這是什麽地方？”
“差不多就是郢城和豐州的交界處了。”
“什麽是郢城，什麽是豐州？”
周靈點錢的動作頓了下，這才細細打量起連赫的長相來，後者被她看的臉上又是一陣紅，眼神都開始亂飄：“你看著我做什麽？你要給我餵飯嗎？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考慮多加一點錢。”
周靈看起來很嫌棄，連赫一楞，生氣了：“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還覺得這不好嗎？”
“拜托，這很好嗎？”
“餵，我有錢誒！”
周靈慢悠悠：“你又不是這裏人，拿著跟我們這兒不一樣的錢，出了城門就要被抓。”
連赫熄火，結巴問：“你怎麽知道？”
“這還用說？”周靈隨口道：“你是永州還是哪裏過來的？連郢城跟豐州都不知道？”
連赫尷尬笑了兩聲：“是沒跟家裏商量，自己跑出來的。”
“我建議你走水路回去。”
連赫好奇：“為什麽？”
周靈微微一笑：“船裏空間更大，你要不想吃，還能多跑幾步，免得讓那些人逮著你，你又開始耍脾氣了。”
連赫傷的很重，吃飯都是請了客棧裏的小廝來餵，但他這個人難伺候得很，既嫌棄這裏的飯菜哪裏難吃，又說人家小廝離他那麽近，讓他看得心煩。他對周靈說的時候，周靈總是回給他一個白眼。就是這樣，他還是要說，鍥而不舍。
“你要去哪裏？就剩這點兒錢夠嗎？”連赫瞥了一眼她的錢袋子，問。
“差不多。”
“你騙傻子算了，我才不傻。”連赫嗤笑：“不過我說你呀，年紀看著小小的，怎麽就一個人出來了？”
周靈突然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爹娘都過世了。”
連赫立刻閉了嘴。然後他看見周靈收拾好了錢袋子。
“轉身，出門。砰的一聲，門重重的落下，門後的風鈴叮叮當當晃個不停。”
“真的是，一講到這個就翻臉。”連赫小聲腹誹，明明周靈已經走下去了。
*
“我那時候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聽到他這麽說，突然感覺他與其他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對面，所以我狠狠地摔門走了。反正當時離我離開那個客棧也只剩一天，但我沒想到一天之後，他對我說，我送你一個茶館。”
“就是我和小柳兒開的那一個，他直接把我帶到門前說，你不用擔心了，這就是你的安身之處。”
“他說，救命之恩，回報這點是應該的。”
連赫笑嘻嘻道：“怎麽樣？我的錢還是有用武之地的吧。”
周靈板著臉：“多少，我給你寫欠條。”
“不用不用，寫那個玩意兒做什麽？”連赫拒絕，見周靈不依不饒，幹脆道：“真不用寫，你都不知道我多有錢。”
周靈：“……你到底是什麽人？家裏做什麽的？為什麽突然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周靈艱難道：“你被仇家追殺到這裏了？”
連赫眼睛一瞪：“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好歹我們也好過。”
“等等。”周靈擺手：“話不能亂說，準確來說，這是我們認識的你醒著的第三天。”
連赫癟嘴：“但是我昏迷的時候，你不是在照顧我嗎？我已經認識你了呀，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周靈忍不住道：“這也能叫……”看見連赫可憐兮兮仿佛她再反駁就要自盡了的神情，揮手道：“行行行，隨你怎麽說。”
“我覺得呢，你很有開茶館的天賦。你看啊，你很會算錢，第二，你還會治病，如果說有誰惹你生氣，你就直接給他一把毒藥，他也看不出來。”連赫說著還有些洋洋自得。
周靈真誠道：“謝謝，但是我還想多活一會兒。”
“呵。”連赫毫不在意：“又沒什麽關系。”
“有的。”周靈道：“我很擔心按照我這個惡劣程度，當我躺在路邊的時候，命中註定的緣分可能會把我一腳踩死。”
“那我要糾正一下。”連赫道：“那就不是上天的事情了，是我與你有緣。”他指了指他們兩個：“不要信上天，就信自己。”
周靈：“怪高深的。”
“畢竟什麽樣的經歷才能孕育出什麽樣的品格，我有一個慘痛的過去……”連赫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絲毫不覺周靈已經走遠。久久等不到回應，連赫睜眼，正瞧見周靈在二樓沖他揮手。
“你看這個地方這麽大也不需要，那我就將一層作為待客的地方，二層作為自己住的地方，其實自己住這麽大，也不太需要，不過先這樣想著吧。”周靈絮絮叨叨，帶著連赫一路從二樓轉到一樓，一樓轉到二樓，地方不算大，來來回回轉了個遍，到最後周靈都說的有些口幹舌燥。轉頭問連赫，罕見地嘴角掛著一絲笑容：“怎麽樣？”
連赫不自覺看呆了：“……好。”
兩個人在附近逛了一圈，直到暮色沈沈，無限的餘暉通過門窗灑進茶館內，還沒有裝飾過，仍然顯得一派溫馨。
彼時周靈和連赫依靠在二樓的窗臺，連赫伸了個懶腰，悠閑道：“許久沒有這樣愜意的時候了。”
周靈這會不懟他，問：“你身上的傷還好嗎？”
“差不多了，也不是真的要死要活，休息一會就好了。”連赫說著，表演似的上下出拳，逗得周靈笑。
“但是我說，以後還是不能莽莽撞撞地離家出走，若是那天沒有遇到人，你可能真的交代在那了。”
“這不是有你嗎？”連赫隨口道。
周靈突然地不說話了。
長長的沈默籠罩在二人之間，從夕陽西下，到天色將黑。
連赫道：“我就是不喜歡家裏。”
“為什麽？”
“他們總是拿我和我哥比較，明明我不如他，大家都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但還是要比較好像不比較他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似的。我不明白，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周靈輕嗯一聲，問：“你哥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自然是哪哪都比我好的人咯。”
“也比你有錢嗎？”
“周靈！！”連赫氣急敗壞：“你真的是、氣死我了。”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死來死去的。”周靈道：“你呢？你怎麽想？”
“我自然是覺得沒必要嘍，板上釘釘的事情。”連赫嘴硬道。
“我是說你對於比較這件事情怎麽看？你現在還是想超越你哥嗎？”
“……想自然是想的，但是我哥明顯就哪哪都比我好啊。”
“又來了。”周靈打斷：“我就問你，非超越你哥不可嗎？”
“……那也不是。”
“你不能左右別人的想法，那就盡量讓自己好受一點唄。他們拿你與你哥比較，你不如他，是你傷心還是他們傷心，是你著急還是他們著急？既然你不是非得超越他，聽到這些消息，只給自己徒增煩惱傷心，這是何必？”
連赫洩氣：“哪裏是這麽簡單的事情？我哥一個人又不是神仙。”
“就是神仙，也是獨掌一個門派，有那麽多的弟子，再不濟，當一個自由的人不好嗎？”
連赫不說話了，周靈知道他心裏別扭。
人，總歸是有各種各樣的煩惱。
*
周靈經常的跑到這個茶館來，堅決要求用自己剩下的錢購置所需要的東西，連赫答應了。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高興，每買一件東西，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茶碗，都讓她對之後無比期待。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地方，新的職業，新的生活。
“有一天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那些東西全部都被摔碎了。第二天我就抓到了始作俑者，連赫把他打跑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會武功，還不弱。”
“他說這樣不行，他說我一個人沒有生存能力，於是開始教我一些招式，又給我做了一個防身的彈弓。我不願意別人憑借這個就可以壓我一頭，日日勤加練習。之後某一天，連赫不來了，並且每一天他都不來了，我才發現他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的信，數了一數日子，剛好是一周。於是我們之間，只有那一周的情誼。”
“其中當然有很多事情我記不清了，包括我們在明州，我瞧見阿爾圖耳朵上的耳環，想起來他也有，他說這是呂族的規矩，我問他為什麽要帶這個，他說只是覺得好看。當時我就應該明白的，一個越國人，怎麽會把這個當做裝飾？真是有夠奇怪的。”
“他什麽都沒有留下，也沒有說他會回來找我，他跟我說過一個口訣。啊，這個我也跟阿爾圖說過，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意義。當然，這個被你發現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走，雖然人各有各的停留。”
蕭衡聽完，將人又摟緊些，問：“你當時就不怕他真的一點都不顧及情分？”
“當時的他，一定不是這樣的人。”周靈頓了頓，輕輕搖頭：“現在的他，我不了解，說到底，我們也只是萍水相逢。以此要挾，也怪不得他那麽生氣。”
背後是一大片的土地，擡眼是天上的星河。二人一前一後席地而坐，吹著風。蕭衡將頭靠在周靈的肩膀上，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周靈有些不自在：“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我與連赫之間也扯平了，你就不用在意這些。我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說的，他雖然是我救的第一個人，但不告而別的同樣也有很多，本來我就應該習慣。”
“他有一個兄長，名為連玨，我們也曾交手過。”蕭衡道：“但年前，我聽說連玨病重，自此之後，每一場與呂族之間的戰爭，都是連赫出面。”
“年前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啊。”周靈感嘆。
蕭衡道：“世事無常。”
周靈問：“他們之間的關系好嗎？”
蕭衡搖頭，苦笑道：“就算是對手，也不會了解到這般。我聽說呂族重視子嗣，連赫與連玨是一母所生，就是當朝皇後。其餘年齡相仿的兄弟還有很多，我也認不全。”
皇宮聽起來總是這樣，林姝也說過。
然而，周靈突然想到，蕭衡與蕭懷遠，同樣是明面上的兄弟之爭，蕭衡更是皇後所出。
林姝說，陛下不配為父，齊皇後母儀天下，偏偏忽略自己的孩子。
但是又有蕭懷遠說，早年間，齊皇後不許他和蕭衡一塊玩耍，常常尋了個理由，就把蕭衡帶走，做什麽不得而知。
蕭衡說，母親自然是待他很好的人。
蕭衡的目光，始終沈穩安靜。周靈突然更想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有著怎麽樣的過去？
一種強烈的洪水般的震顫席卷全身。在明日太陽升起前，暫時不知未來如何到達的當下，在這個安靜的夜裏。周靈與蕭衡並肩坐著，這樣大的天地而渺小的他們，也會有其中一個人，想要了解另外一個人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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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靈和蕭衡並肩而行，一路上，欲言又止。
晚上的風吹來，倒也不像蕭衡說的那樣冷，穿著鬥篷，帶著小手爐，無端竟然讓周靈覺得有些燥熱。
她不知道蕭衡心裏怎麽想，但她本意只是不想他為難。好歹她與連赫有過那麽一周的情分，若是這件事棘手到蕭衡都不願意告訴她，那她想，她願意站出來。
只是沒想到連赫只是想約見她而已。他們見面也沒說什麽，似乎真的成敘舊了，最後最有價值的，應當是連赫說，這一切都在蕭義景的布局下。
他們很快會見面的。什麽意思呢？蕭義景又是從什麽時候開始布置這一切的呢？若真的是蕭義景，連赫是否會想到他就是殺了她爹娘的人？
連赫之後會怎麽做呢？問他為什麽要打交郡，他也不願意說，之後的計劃又是什麽樣呢？從她跟著蕭衡離開這裏起，他們再見面，身份立場截然不同，他雖說不願傷她，但是，這又怎麽夠呢？
想著想著出了神，連蕭衡停下來都沒發現，自顧自走著，然後鼻尖直直撞上他的後背。
周靈痛呼一聲，瞬間，一片陰影籠罩下來，蕭衡放大的俊臉在面前，擔心道：“還好嗎？”
周靈眨了眨眼睛，又是一陣酸痛，她強行忍著，只說：“…還好。”
蕭衡眼眸垂下，視線落在她的鼻尖，五官被濃厚夜色浸潤，看不出情緒，周靈心下一緊張，以為他是生氣，脫口而出道：“真的還好。”
蕭衡俯身，替她攏了攏鬥篷，周靈這才註意到，它已經滑到了肩角。
渾身不自在，但她也不是上趕著解釋的人。
周靈狀作輕松道：“那個何鋥是慣犯，覺得哪邊好就投靠誰，一開始還以為是他們的計劃不小心被你知曉，但其實你是推出來的對吧。很厲害了。”
蕭衡淡淡嗯了一聲。
周靈硬著頭皮道：“我看他也受傷了，你最後勒令放箭很明智，他的手也被紮傷了。若是他還受著傷，短時間內應當沒辦法攻擊，你也能再休養一陣子。”
蕭衡說了一句：“好。”
如果是故意冷落別人，周靈很在行，前提是對方犯了錯，就像在豐州時，蕭衡得知殺了她爹娘的人可能是蕭懷遠一樣。
但如今，她本來只是想替蕭衡分憂來著的，也是斷定自己應當不會有什麽危險才去，總不是貿然，自然說不上錯。
只是蕭衡看起來確實、應當、可能生氣了。
這也怪不了她，她的確不知道還有第二封字條，當時她匆匆忙忙撬開抽屜，只大致掃了一眼，哪知道還有第二張？
就算她不知道，連赫不是也提到了，也會送她回去嗎？總歸不會有危險的。
那蕭衡為什麽要這樣？
想著想著，竟然是越來越覺得自己有理。擡眼一看，二人竟是保持這個姿勢，生生站了有一會。她想得亂七八糟耽誤了步子，那蕭衡呢？
周靈決定最後試探一次：“你不走嗎？”
蕭衡身子抖了下，緩緩問：“要我走嗎？”
周靈：“那我走？”
蕭衡：“…你要走？”隨後小聲道：“不是說你不會走的嗎？”
“…我們都不走，也不太好吧。”
“他跟你說的？”
“…好。明日我送你。”
周靈疑惑：“為何要等到明日？”
蕭衡：“現在就要走嗎？不多留一會？”
不知為何，她竟然從這聲音裏聽出一絲難過。
蕭衡突然牽著她的手：“沒關系，你想做什麽，我都答應你。”
前言不搭後語。周靈古怪，蕭衡抿唇，接觸到她的目光，登時匆匆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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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靈瞬間反握住蕭衡的手，將人拉到身前來：“等等，你在說什麽？”
蕭衡不願意看她，道：“那你想回永州，我便差人送你，你還記得我曾經說永州的小平河，河邊有一家打鐵鋪，店主人曾經…”
“店主任的祖父曾經在宮裏當差，加我有什麽事情都可以找他，是這樣嗎？”
蕭衡被打斷，默默點點頭。
周靈簡直不知道說什麽好，在原地左轉右轉，恨不得大吼：天大的誤會啊！
蕭衡上前一步，被周靈制止：“蕭衡。”
蕭衡停下來。
“我想你搞錯了，我說的要走，是我們回營帳，不是回永州，不是回永州，你知道嗎？”周靈冷靜道：“你到底怎麽會以為我說的要走是回永州，明明我之前還說我會跟你站在一起的，你那時候不也答應我了嗎？”
蕭衡動動嘴唇，眼睛緩慢眨了眨：“你那時候也答應我，有我在，你不會冒險。”
周靈：“這不是冒險。”
“是。”
蕭衡定定看著她，迷迷蒙蒙，只有他的眼神格外亮：“我再去找你的時候，你不在，我真的、非常非常的、擔心。”
“我擔心是不是連赫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把你帶走；我擔心你會不會遭遇什麽意外；我擔心即使你們是舊識，他依然不顧情面；我擔心我剛答應你我會查清所有的真相，又食言。我答應過你許多，也辜負了你許多，如果一件都做不成，我都不知道以後還要如何面對你，面對你面對的所有。”
“蕭衡…”周靈喃喃，他只知道蕭衡負責，卻不知道他將這個看得如此深重。
“我沒有事，我們只是敘舊。”周靈解釋道：“我來豐州遇見的第一個人就是他，開茶館他也幫了我許多，雖然那時候我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好吧，要不是那天你受傷，我也不知道他是那個身份。但是我們總之…”
周靈解釋不下去了，蕭衡自始至終低著頭，在她看來，以一種自責、無奈、可憐的樣子。
鬼使神差，她問了一句：“我在你眼裏，就這麽重要嗎？”
問完自己都後悔，蕭衡對這句話有了反應，向前挪動一步，高大的影子壓過來，而後，緊緊抱住了她。
她的頭埋在蕭衡的肩膀，周靈記得是他受傷的那一側，因此也不敢靠著，就這麽繃在原地。
蕭衡的氣息清楚的纏繞在自己頭頂，二人就這樣默默無言抱了一會兒，而後，周靈聽見一聲極低的嘆息：“你對我而言，也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那你問我吧，我都告訴你。”周靈悶悶道，只覺得心像沾了水的棉花一樣沈。
蕭衡：“什麽都可以嗎？你們的過去也可以嗎？”
周靈被磨地幾乎要流淚，胡亂點頭。
*
“他的確是我在豐州遇見的第一個人，我撿到他的時候也沒想過他是個什麽樣的人，只是看他半死不活躺在那裏，想著，救一下吧，萬一就活了呢？”
“那時候我的醫術就是半吊子水平，勉強分得清雜草跟可以治病的草，能力全部拿來賭運氣了。”
“那時候我也跟你說過，我剛埋葬了我爹娘，準備換個地方重新開始，就那個時候，遇到他了。”
連赫幽幽醒來，入目一張毫無表情毫無生氣的臉，哇一聲就要叫出來，然而還沒出聲，牽扯到傷口，痛得他面部抽搐。
周靈退後幾步，皺眉捏鼻子道：“你不許吐我這裏啊，吐了我要給人家賠錢的。”
連赫面色蒼白，虛弱道：“我都這樣了，你還在想賠不賠錢，我死這兒人家要你賠的更多。”
周靈呵一聲：“好心當成驢肝肺，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我冒著這麽大的風險把你救回來，你居然要用死來報覆我？哪有這樣的？”
連赫剩著一口氣也要嗆回去：“又不是我叫你救我的，你別管我不就好了，反正也沒有人管我。”
“我也想不清楚到底為什麽要救他，其實當時他死在我手上的概率都比他自己活下去的概率大。可能就是，我不甘心。我有時候想，為什麽人的生命這麽脆弱，那些愛啊恨啊，說起來那麽大，但沒有了這條命，什麽都不是了。所有的生命都會這樣輕易流走嗎？我不想相信。”
周靈聽了這話反而冷靜下來，又走回他身邊道：“我也不是真的想管你，可能是上天看你可憐，才讓你活過來了。那既然你活了，你就別死了。”
連赫臉憋得通紅：“哪有你這樣說的？我活著當然沒死，我死了當然沒活。”
“差不多就是這麽個意思，你也別糾結來糾結去了。我這客棧訂了剩不了幾天，你走吧。”
連赫爬起來，不可置信道：“你又讓我走？你把我救活了，又趕我走，還勸我不要去死，你你你你你。”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一開始我還以為他是不是摔傻了，有點問題。我當時也沒想留他的，本來跟客棧掌櫃說留他只是因為救他，真讓他住下來，我又得多付一點錢。”
連赫看著面前的人，約莫十七八歲的樣子，長得水靈靈的，怎麽總是板著一副臉？看著以為是個好脾氣，竟然跟他一句一句頂到現在，河豚似的。
連赫嘴角一勾，一挑眉，沖周靈道：“你不會棄我不顧的，對吧？”
周靈古怪道：“你什麽意思？”
“我的意思是，老天都讓我在你手上活下來了，這是多大的緣分？”
周靈無語：“我迷路了，誰知道在小道裏面還躺著個你？”
“對啊，這不正是更大的緣分？”
周靈制止，手指點在他的嘴唇：“所以，你知道這家開在荒郊野嶺的客棧要多少錢一晚嗎？”
“…多少？”連赫竟然還有些緊張。
周靈伸出兩根手指，連赫驚呼：“兩錠金子，這麽貴？”
隨即在兜裏翻翻找找，嘩啦啦一骨碌全部丟到桌上，周靈以為他被嚇到了，剛想睜開眼睛，卻被滿桌的金子晃得有些眼疼。
連赫嘟囔：“是有點貴了，你們這兒的東西也太離譜了吧，這在我們那兒哪要那麽多？”
他說的什麽東西周靈全都沒聽清，只盯著桌上金燦燦的金子出神。
一個、兩個、三個、四個、五個、六個…
是真的金子，雖然長得跟它們這兒不太一樣，但是金子嘛，在哪兒都會發光。
連赫看出來了，雙手抱著後腦勺，悠哉悠哉躺在床頭道：“那我可是跟定你了，你救了人，就要負責到底。”
“這麽偏僻的小路都叫你遇到我，這還不是上天的緣分嗎？沒辦法抗拒的緣分，叫命運。”
連赫擡眼，看著周靈對著桌上的金子緩緩伸手，而後——
“你要住在這裏呢，我也不會攔。我只在這裏住一周，一周之後我就要走，期間你的房費，這點就夠了，其他的也不用這麽多。”
她越過了那麽多金子，只挑了其中一塊玉石，拿在手裏掂量道：“你這些東西我也不懂，不知道這個拿下去掌櫃認不認。你這麽多金子，可不能隨便暴露在人前，有心之人看到了，你又受了傷，全被搶走，那才是哭都沒地方哭。”
周靈坐在離他不遠的地方，一身素素的綠色長裙頭上，簡單挽了一個發髻，斜斜插著一根木簪子。窗外陽光射進來，落在她的發絲，烏黑的發絲帶了幾分光暈；落在她的手中，那塊玉在太陽底下更顯瑩潤；落在她的臉上，她笑起來也和美景美玉一樣迷離……
周靈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沒意見的話，我就交給掌櫃了。”
連赫回神，不自然地別過頭去：“行、行。”
“那。”周靈湊近：“先說好，我救人也是要收錢的，就那麽一點點，主要是靠你自己命硬。那要是有剩下的，就當給我了。”
從這個角度看，似乎都能看見她臉上的絨毛，以及說話時一張一張的水潤的嘴唇。
連赫臉紅：“你去吧去吧去吧，我累了，不要打擾我休息。”
“哦。”周靈被連赫推出房間才反應過來，轉過身去，面對的卻是緊閉的房門：“你這也是恩將仇報啊，餵！”
連赫整個人埋在被子裏面，臉上越來越熱，連帶著杯子內的溫度的升高。他聽到一陣下樓梯的聲音，悉悉索索的交談聲，聲音越來越小，周遭重新變得安靜。
他裹在這方小小空間中，只覺得自己的心跳聲越來越劇烈，擋住了他聽到的外界的一切。
*
“他問我留在這裏做什麽，我說在等；他問我在等什麽，我說我也不知道。我那個時候哪裏知道呢，豐州於我而言，也是頭一次來。”
連赫趴在桌上，看著周靈一枚枚銅板放在桌上，又一枚枚銅板收回去，一絲不茍。
“你別弄你那破東西了，有時間想想看你要做什麽呀？”
周靈頭也不擡：“我的事情，你這麽急做什麽？”
“這叫恨鐵不成鋼，懂嗎？”連赫沒好氣道。一轉頭，挨了周靈一擊，捂著發痛的腦袋哀嚎：“你打我做什麽？”
“叫你咒我，聽起來像我永遠想不到我要做什麽似的。”
“那你快點想啊，你想了我幫你唄。”
周靈狐疑：“你是說你要頂著你還要叫人餵飯的身子來幫我嗎？”
連赫雞皮疙瘩起了一身：“你說起來這個我就生氣，能不能換個人餵啊，每天看到他的臉，我就生氣。我又不是沒有錢。”
周靈嘖一聲：“收起你隨時隨地拿錢砸人的習慣，就算你要找，你也得看這是什麽地方啊。”
“這是什麽地方？”
“差不多就是郢城和豐州的交界處了。”
“什麽是郢城，什麽是豐州？”
周靈點錢的動作頓了下，這才細細打量起連赫的長相來，後者被她看的臉上又是一陣紅，眼神都開始亂飄：“你看著我做什麽？你要給我餵飯嗎？如果是你的話，我可以考慮多加一點錢。”
周靈看起來很嫌棄，連赫一楞，生氣了：“你這是什麽意思？你還覺得這不好嗎？”
“拜托，這很好嗎？”
“餵，我有錢誒！”
周靈慢悠悠：“你又不是這裏人，拿著跟我們這兒不一樣的錢，出了城門就要被抓。”
連赫熄火，結巴問：“你怎麽知道？”
“這還用說？”周靈隨口道：“你是永州還是哪裏過來的？連郢城跟豐州都不知道？”
連赫尷尬笑了兩聲：“是沒跟家裏商量，自己跑出來的。”
“我建議你走水路回去。”
連赫好奇：“為什麽？”
周靈微微一笑：“船裏空間更大，你要不想吃，還能多跑幾步，免得讓那些人逮著你，你又開始耍脾氣了。”
連赫傷的很重，吃飯都是請了客棧裏的小廝來餵，但他這個人難伺候得很，既嫌棄這裏的飯菜哪裏難吃，又說人家小廝離他那麽近，讓他看得心煩。他對周靈說的時候，周靈總是回給他一個白眼。就是這樣，他還是要說，鍥而不舍。
“你要去哪裏？就剩這點兒錢夠嗎？”連赫瞥了一眼她的錢袋子，問。
“差不多。”
“你騙傻子算了，我才不傻。”連赫嗤笑：“不過我說你呀，年紀看著小小的，怎麽就一個人出來了？”
周靈突然冷冷看了他一眼：“我爹娘都過世了。”
連赫立刻閉了嘴。然後他看見周靈收拾好了錢袋子。
“轉身，出門。砰的一聲，門重重的落下，門後的風鈴叮叮當當晃個不停。”
“真的是，一講到這個就翻臉。”連赫小聲腹誹，明明周靈已經走下去了。
*
“我那時候也不能很好地控制自己的脾氣，聽到他這麽說，突然感覺他與其他所有人都站在我的對面，所以我狠狠地摔門走了。反正當時離我離開那個客棧也只剩一天，但我沒想到一天之後，他對我說，我送你一個茶館。”
“就是我和小柳兒開的那一個，他直接把我帶到門前說，你不用擔心了，這就是你的安身之處。”
“他說，救命之恩，回報這點是應該的。”
連赫笑嘻嘻道：“怎麽樣？我的錢還是有用武之地的吧。”
周靈板著臉：“多少，我給你寫欠條。”
“不用不用，寫那個玩意兒做什麽？”連赫拒絕，見周靈不依不饒，幹脆道：“真不用寫，你都不知道我多有錢。”
周靈：“……你到底是什麽人？家裏做什麽的？為什麽突然會出現在這裏？”
“難道？”周靈艱難道：“你被仇家追殺到這裏了？”
連赫眼睛一瞪：“你怎麽能這麽想我？好歹我們也好過。”
“等等。”周靈擺手：“話不能亂說，準確來說，這是我們認識的你醒著的第三天。”
連赫癟嘴：“但是我昏迷的時候，你不是在照顧我嗎？我已經認識你了呀，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周靈忍不住道：“這也能叫……”看見連赫可憐兮兮仿佛她再反駁就要自盡了的神情，揮手道：“行行行，隨你怎麽說。”
“我覺得呢，你很有開茶館的天賦。你看啊，你很會算錢，第二，你還會治病，如果說有誰惹你生氣，你就直接給他一把毒藥，他也看不出來。”連赫說著還有些洋洋自得。
周靈真誠道：“謝謝，但是我還想多活一會兒。”
“呵。”連赫毫不在意：“又沒什麽關系。”
“有的。”周靈道：“我很擔心按照我這個惡劣程度，當我躺在路邊的時候，命中註定的緣分可能會把我一腳踩死。”
“那我要糾正一下。”連赫道：“那就不是上天的事情了，是我與你有緣。”他指了指他們兩個：“不要信上天，就信自己。”
周靈：“怪高深的。”
“畢竟什麽樣的經歷才能孕育出什麽樣的品格，我有一個慘痛的過去……”連赫沈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絲毫不覺周靈已經走遠。久久等不到回應，連赫睜眼，正瞧見周靈在二樓沖他揮手。
“你看這個地方這麽大也不需要，那我就將一層作為待客的地方，二層作為自己住的地方，其實自己住這麽大，也不太需要，不過先這樣想著吧。”周靈絮絮叨叨，帶著連赫一路從二樓轉到一樓，一樓轉到二樓，地方不算大，來來回回轉了個遍，到最後周靈都說的有些口幹舌燥。轉頭問連赫，罕見地嘴角掛著一絲笑容：“怎麽樣？”
連赫不自覺看呆了：“……好。”
兩個人在附近逛了一圈，直到暮色沈沈，無限的餘暉通過門窗灑進茶館內，還沒有裝飾過，仍然顯得一派溫馨。
彼時周靈和連赫依靠在二樓的窗臺，連赫伸了個懶腰，悠閑道：“許久沒有這樣愜意的時候了。”
周靈這會不懟他，問：“你身上的傷還好嗎？”
“差不多了，也不是真的要死要活，休息一會就好了。”連赫說著，表演似的上下出拳，逗得周靈笑。
“但是我說，以後還是不能莽莽撞撞地離家出走，若是那天沒有遇到人，你可能真的交代在那了。”
“這不是有你嗎？”連赫隨口道。
周靈突然地不說話了。
長長的沈默籠罩在二人之間，從夕陽西下，到天色將黑。
連赫道：“我就是不喜歡家裏。”
“為什麽？”
“他們總是拿我和我哥比較，明明我不如他，大家都看得出來，我也看得出來，但還是要比較好像不比較他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似的。我不明白，所以我就跑出來了。”
周靈輕嗯一聲，問：“你哥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自然是哪哪都比我好的人咯。”
“也比你有錢嗎？”
“周靈！！”連赫氣急敗壞：“你真的是、氣死我了。”
“行了行了。別動不動就死來死去的。”周靈道：“你呢？你怎麽想？”
“我自然是覺得沒必要嘍，板上釘釘的事情。”連赫嘴硬道。
“我是說你對於比較這件事情怎麽看？你現在還是想超越你哥嗎？”
“……想自然是想的，但是我哥明顯就哪哪都比我好啊。”
“又來了。”周靈打斷：“我就問你，非超越你哥不可嗎？”
“……那也不是。”
“你不能左右別人的想法，那就盡量讓自己好受一點唄。他們拿你與你哥比較，你不如他，是你傷心還是他們傷心，是你著急還是他們著急？既然你不是非得超越他，聽到這些消息，只給自己徒增煩惱傷心，這是何必？”
連赫洩氣：“哪裏是這麽簡單的事情？我哥一個人又不是神仙。”
“就是神仙，也是獨掌一個門派，有那麽多的弟子，再不濟，當一個自由的人不好嗎？”
連赫不說話了，周靈知道他心裏別扭。
人，總歸是有各種各樣的煩惱。
*
周靈經常的跑到這個茶館來，堅決要求用自己剩下的錢購置所需要的東西，連赫答應了。
每一步他都走得很高興，每買一件東西，哪怕只是一只小小的茶碗，都讓她對之後無比期待。這是一個新的開始，新的地方，新的職業，新的生活。
“有一天等我回來的時候，發現我那些東西全部都被摔碎了。第二天我就抓到了始作俑者，連赫把他打跑了，那時候我才知道他會武功，還不弱。”
“他說這樣不行，他說我一個人沒有生存能力，於是開始教我一些招式，又給我做了一個防身的彈弓。我不願意別人憑借這個就可以壓我一頭，日日勤加練習。之後某一天，連赫不來了，並且每一天他都不來了，我才發現他走了，沒有留下任何的信，數了一數日子，剛好是一周。於是我們之間，只有那一周的情誼。”
“其中當然有很多事情我記不清了，包括我們在明州，我瞧見阿爾圖耳朵上的耳環，想起來他也有，他說這是呂族的規矩，我問他為什麽要帶這個，他說只是覺得好看。當時我就應該明白的，一個越國人，怎麽會把這個當做裝飾？真是有夠奇怪的。”
“他什麽都沒有留下，也沒有說他會回來找我，他跟我說過一個口訣。啊，這個我也跟阿爾圖說過，也是那時候才知道的意義。當然，這個被你發現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麽要走，雖然人各有各的停留。”
蕭衡聽完，將人又摟緊些，問：“你當時就不怕他真的一點都不顧及情分？”
“當時的他，一定不是這樣的人。”周靈頓了頓，輕輕搖頭：“現在的他，我不了解，說到底，我們也只是萍水相逢。以此要挾，也怪不得他那麽生氣。”
背後是一大片的土地，擡眼是天上的星河。二人一前一後席地而坐，吹著風。蕭衡將頭靠在周靈的肩膀上，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周靈有些不自在：“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我與連赫之間也扯平了，你就不用在意這些。我們之間也沒什麽好說的，他雖然是我救的第一個人，但不告而別的同樣也有很多，本來我就應該習慣。”
“他有一個兄長，名為連玨，我們也曾交手過。”蕭衡道：“但年前，我聽說連玨病重，自此之後，每一場與呂族之間的戰爭，都是連赫出面。”
“年前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情啊。”周靈感嘆。
蕭衡道：“世事無常。”
周靈問：“他們之間的關系好嗎？”
蕭衡搖頭，苦笑道：“就算是對手，也不會了解到這般。我聽說呂族重視子嗣，連赫與連玨是一母所生，就是當朝皇後。其餘年齡相仿的兄弟還有很多，我也認不全。”
皇宮聽起來總是這樣，林姝也說過。
然而，周靈突然想到，蕭衡與蕭懷遠，同樣是明面上的兄弟之爭，蕭衡更是皇後所出。
林姝說，陛下不配為父，齊皇後母儀天下，偏偏忽略自己的孩子。
但是又有蕭懷遠說，早年間，齊皇後不許他和蕭衡一塊玩耍，常常尋了個理由，就把蕭衡帶走，做什麽不得而知。
蕭衡說，母親自然是待他很好的人。
蕭衡的目光，始終沈穩安靜。周靈突然更想知道，他是一個什麽樣的人，他有著怎麽樣的過去？
一種強烈的洪水般的震顫席卷全身。在明日太陽升起前，暫時不知未來如何到達的當下，在這個安靜的夜裏。周靈與蕭衡並肩坐著，這樣大的天地而渺小的他們，也會有其中一個人，想要了解另外一個人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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