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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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長行
宮裏規矩最嚴的地方，不是勤政殿，反而是長行宮。
長行宮，向來是齊皇後所居。
齊皇後，相府嫡女出身，端正平直，一言一行，盡顯齊家大氣之範。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據蕭衡說道——
蕭衡講故事的能力不好恭維，從他之前講蕭懷遠就能聽得出來。
當時她還不了解蕭懷遠，聽蕭衡的描述，直接把他想象成了冷酷高傲，頗有心計，似乎要害蕭衡清白的一個形象。
那件事另有隱情，蕭懷遠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樣。
周靈心有餘悸，先問蕭衡：“你覺得蕭懷遠一個什麽樣的人？”
蕭衡想起他，先是黯淡了下，然後認真道：“阿遠他，其實是很有想法的一個人。”
周靈低下頭：“算了，不要說他了，我是想聽你說你的事情的。”
蕭衡靜靜看著她，周靈靠在他懷中，臉頰貼著他的手臂。這樣安靜的日子，一晃讓他想到好幾年前。
*
夏天熱起來沒完沒了，就是京城也不例外。然而京城消暑的辦法，卻比民間多得多。扇子不用自己搖，一個人手酸了換另一個；或者是從哪邊運來的冰塊，放在殿中央，就與外面隔成了兩個世界。
齊皇後怕熱，非常之怕熱。長行宮放了足足有四大塊冰塊，又安排左右兩側，共四個人不間斷地搖扇。蕭衡一腳踏進長行宮，竟然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母後。”
那時候他還小，也是調皮愛玩的年紀。這樣熱的天，要他坐在屋子裏面背上一兩個時辰的書，怎麽可能會答應？聽到齊皇後找他，馬不停蹄地便過來了。
端坐在中央上方軟椅上的人，微微睜開了眼。
她怕熱，寧願待在蕭衡都覺得冷的宮內，也不願意脫下那麽一兩件衣衫。有時候蕭衡覺得，他就像那些宮人手中的扇子。
夏天有竹子和絲綢做的扇子，搖起來是一陣輕快的風；冬天有狐毛做成的扇子，雖然吹出來的風都是涼快的，但摸起來很暖和。
冬天到夏天，夏天到冬天，偶爾春秋也搖扇子，只是上面的裝飾換了又換。不管是什麽樣的扇子，底下的骨架總是不變的，就像齊皇後，冬天有冬天的辦法，夏天有夏天的辦法，但她就是要保持一年四季，都是那個華貴威嚴的樣子。
齊皇後什麽也沒說，甚至也不讓人通報，眼皮半掀不掀，就這樣註視著蕭衡。看著他先是錯愕，而後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來，直直跪了下去。
蕭衡又叫了一聲：“母後。”
她才如夢方醒似的，長長的明黃色的護甲有一搭沒一搭的敲，在扶手邊發出清脆的響：“這兩日，都學了什麽？”
蕭衡：“回母後，魏夫子教我們君子之德。”
齊皇後淡淡應了聲。
蕭衡繼續道：“以仁為本，以義為衡，寬而不弛，威而不猛。”
說到這裏有些卡殼，畢竟他確實沒怎麽認真聽，結結巴巴一邊拼命回想，一邊擠出幾個字來：“居安思危…持節守信，此乃守成之要，治國之基。……日省其身，以成德器。”
終歸是說出來了，蕭衡松了一口氣。齊皇後常常召見他，但到了長行宮，多半找不到人，一問便是她已經乏了，或者是其他各種各樣的原因，留蕭衡一個人出去也不是，留在這也不是。
但畢竟他是他的母親，小孩玩心大，卻也是想著母親的，因此今日能見到齊皇後，蕭衡心裏也很高興。擡頭卻見齊皇後有些陰沈的面色，飽滿的艷麗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神犀利。
“你們？”
短短兩個字，蕭衡楞住，弱弱道：“我和…阿遠。”
齊皇後的面色頓時黑如鍋底，她的確是美的，那種濃烈的美，因此生氣起來，也比一般人更明顯些。
蕭衡知道，她不許自己和蕭懷遠在一起，不知為何。
“蕭衡。”齊皇後又道，又是短短兩個字：“我說過，你不許和他在一起。”
蕭懷遠還在太學宮等他，他是聽說了齊皇後的召見，才撇下功課和他跑來的。頓時，蕭衡有些難過：“但是，父王說，可以的…”
齊皇後錯愕：“陛下說的，什麽時候？”
“我不記得了……”
“你膽敢不記得？”齊皇後聲音陡然尖銳，嚇了蕭衡一跳。意識到自己失態，齊皇後深吸一口氣，立刻就有身邊的宮女給她擦去額頭上的薄汗。
齊皇後閉著眼睛：“小劉子，你可知道此事？”
名為小劉子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是、是、確有此事，就在太子殿下病好之後。陛下擔心之後此類事件再發生，太子殿下身邊沒人，因此才特地許諾二殿下陪在太子殿下身邊，這樣有個照應。”
聽到這件事，蕭衡別過頭去。
齊皇後竟然瞧見了，先是示意小劉子退下去，而後對蕭衡道：“為了你做的事情，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小劉子說的，正是蕭衡被宮人下毒，差點喪命之事。
蕭衡：“不是為了我做的，阿遠他本來就很出色。”
齊皇後嗤笑：“小小年紀就要攀比，我是應當告訴陛下。”
蕭衡認真道：“不是的，父王也說，阿遠做功課，很出色。他比我厲害得多。”
啪嗒，一個宮人的扇子掉在地上。
齊皇後的怒氣在這一瞬爆發，猛然扭頭，憤恨的眼神掃過一排，迅速鎖定那個粗心大意的宮女：“來人。”
立刻便有人挾持住了那宮女往外拖去，一路都是她的求情和慘叫。
蕭衡急了：“母後，她沒做錯什麽，放她回來吧。”
齊皇後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替她求上情了。哪天你要是真的被你那個弟弟比下去，到時候誰會為你求情，我嗎？”
“陛下居然看中他，誰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買通了那個老師才得來的誇讚？小小年紀竟然把心思都放在這些旁門左道上，日後怎麽還得了？”齊皇後小聲念叨著，眼神是蕭衡從未見過的陰狠。
蕭衡沒聽清她說什麽，只以為她真的要將那可憐的小宮女趕盡殺絕，頓時跪下來抓著她的衣服下擺：“母後，母後，求您放過她，求您放過她好不好？她什麽都沒做錯啊。”
“她無用，就是最大的錯！”
蕭衡已經哭得眼淚鼻涕橫流，還以為是自己背不出書，導致母後發怒，間接嚇到了那個宮女，才讓她落到這個下場，頓時連連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的，我一定會比過阿遠的，我一定會讓父王誇讚我的，我求您放過她…”
齊皇後眼睜睜看著蕭衡左一個承諾右一個承諾，心中頓生一計，看著那宮女還沒被拖出門外，擡手道：“行了，把人放回來吧。”
一切吵鬧戛然而止，那宮女的求救，蕭衡的哭泣。
齊皇後瞥了一眼宮女：“算你幸運，我這個兒子，最是心軟多情。”
又對蕭衡道：“答應我的，你自己可要記住了。否則，真到了你被蕭廣徹底比下去的那天，我不會來幫你。”
“沒有用的東西就要被拋棄。齊家世世代代為陛下分憂，到了我，我也絕不允許你被別人比下去。”
蕭衡顧不得其他，心中全是還好那宮女沒遇害的慶幸。
然而若是他留了足夠長的心，應當會在下一次踏進長行宮時發現，那宮女還是不在了。
這一足夠長的心，足足橫跨有一年。
皇帝繼位的第十一年，蕭義景開始頻繁地進宮。
他與皇帝也是親兄弟，自皇帝即位，蕭義景自請調到南方之後，二人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系。每次進宮，雷打不動的都是切磋，切磋之外，又好像有無盡的話要說。
蕭衡和蕭懷遠躲在太學宮裏補作業，蕭衡對著一團團的文書發愁。
蕭懷遠透過竹子屏風往外看：“父王今日應當不會來管我們的功課了吧。”
“那樣最好了，再給我留些時間。”
魏太傅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喝酒去了，魏遜已經入了軍營，原先他們仨個在一塊兒，現在只有他和蕭懷遠。
金色的太陽光堪堪打在宮墻邊緣，屋內滿是書卷和油墨的味道。
蕭懷遠一早寫完了，只留給蕭衡一個同情的眼神，後者洩氣：“要是我像你一樣能寫得又快又好就好了，但是那些書我根本就看不下去。”
“你只是看不下去，又不是不會寫。”蕭懷遠戳穿他：“不想寫和不會寫，還是後者更嚴重一些吧。”
蕭衡直挺挺倒在地上。
不過一會，蕭懷遠也躺在他身邊：“昨日，我的母妃做了山藥糕，可好吃了。”
蕭衡：“你就知道吃。”
蕭懷遠洋洋得意：“你這是吃不到妒忌我了，我母妃的手藝特別好。”
蕭衡：“我要妒忌你，也是妒忌你把功課都做完了，唉。”
蕭懷遠：“皇後娘娘為什麽最近天天叫你去她那？也在給你開小竈嗎？”
蕭衡翻了個身：“沒有。”
蕭懷遠哦了一聲：“我就說你嫉妒我。”
蕭衡再也不躺了，一咕嚕爬起就是要趕功課，其實是寧願趕功課，都不願意再和蕭懷遠說話了。
蕭懷遠嘿嘿一笑，變術法似的。
“吶，給你的。”他把一碟子山藥糕推到蕭衡面前：“不差這點兒功課，先吃吧，大不了我給你寫。”
看著蕭衡吃了一口，驚為天人的模樣，蕭懷遠得意道：“好吃吧，這山藥還是我母妃自己種的，她種了好多東西呢，山楂糕，山藥糕，他說我想吃什麽都可以做。哥，長行宮那邊是不是有更大的地啊？我母妃總說扶恩宮太小了，又要種花又要種其他的，不夠。”
蕭衡嘆了一口氣：“長行宮地上，全都是寒磚。”
蕭懷遠啊一聲：“那麽大塊地，全部都鋪成磚？應該很大吧，我也沒有去過。”
“何止。我每次去那邊也要走好久好久，感覺永遠都走不到了一樣。”
那時候他還小，理解不了的事情還有很多。去長行宮的次數屈指可數。為什麽母親總在最後可以為了他改變，為什麽又永遠高高坐在臺上。
那些話聽多了，要為陛下分憂，要擔起自己的責任，同時比過蕭懷遠，這樣就不會讓齊皇後把視線放在他們兩個任何之一上。她很少關註蕭衡，這也是他後來才發現的，為什麽叫他進宮呢？一開始只是單純看不得他和蕭懷遠親近，之後則是聽到蕭懷遠有什麽風吹草動，才旁敲側擊的問他：
“我倒不相信你竟然會比不過他。”
“珍妃看起來與世無爭，教出來的兒子倒跟他不一樣。”
“蕭衡，我不會幫你。你要做的是擔得起這個位子，這樣才能維持我們的一切。”
有時候也是好的，他就希望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好。哪怕是把他叫去長行宮裏等上幾個時辰，蕭衡有時候也會想，總比在外面曬太陽好，而且，至少這裏的宮人不用搖扇子了。
這就是他的童年。
*
溫情也要挑時候長久，兩個人在外面吹了這麽久的風。小手爐漸漸地冷了，周靈有鬥篷，臉還是被吹得有一些麻，何況蕭衡。
她轉過頭去：“我們走吧，回營帳去。現在大概是什麽時辰了？”
蕭衡：“太久了，我也不知道。”
周靈：“沒關系，多久都不算晚。”
“就當我們今日是出來散步，很久都沒有這樣的時候了，不是嗎？”
蕭衡輕輕嗯了下。
周靈一邊走，一邊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你懷疑這一切是蕭義景做的嗎？”
“是。”
周靈哦了一聲：“你記不記得我們在明州的時候，劉思源上的是紅洋酒，他上的是假的。我見到林姝的時候，她也拿了紅陽酒，說是林將軍得的賞賜。然後方才，連赫拿出來的，也是這個酒。”
周靈一口氣道：“他說這個酒很難得，但他們三個又同時擁有，我想如果要和蕭義景扯上關系的話，可能連赫和林將軍跟你被誣陷之事也有一些牽連。”
蕭衡仍然聽不出情緒，只道：“好。”
周靈想了一會，洩氣道：“也是你要解決的事情有那麽多，這個好像都顯得不足為奇了。”
“但是蕭衡。”
周靈走在他前面，二人只隔著一步的距離，蕭衡欣然享受她的背影。
周靈沒轉身，道：“這是我從他那兒套來的消息，我是不是，也能幫上你一點？”
“我能做的不多，估計今天之後我跟連赫之間更沒什麽好說，但是有一點算一點，或許你之後真的可以從這裏發現什麽東西，再聯系到林將軍和林姝。我只是想說，我也很想，幫你分擔一點。”
“我想找到殺我爹娘的兇手，他是蕭義景，我們只是恰好目標是同一個人，但是我不想把這份壓力強加在你身上。你責任心重，之前已經替我承擔了很多，所以這次，把它交給我吧。林姝的事情我也在場，幫她報仇也有我的一份。我只是想說，我們並肩作戰，我也想你，不要自己承受那麽多。”
“我爹為什麽會有那個盒子，我不知道，但是我把那個盒子交給了你；我和連赫的交情也通通告訴你，現在，你完完全全知道了我的所有事情。那，你可以多相信我一點嗎？”
蕭衡想起一開始他見到的周靈，總是恨不得每做一件事之後就立即跟他劃清界限。
來豐州，她說：“我們之間橋歸橋，路歸路。”
風雪祭，她說：“我不怪你，你不需要在意我。”
去京城，她說：“如果不是你就好了。”
周靈如她所說，誰有用就留下誰，能利用則利用，堅決不讓自己吃一點虧。
但是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一個處處權衡利弊的人，不會冒險救治收留他和黃玉良；一個為了覆仇不顧一切的人，不會在去永州的途中折返；一個摒棄清白和正義的人，不會千裏迢迢從京城到交郡。
善良的，溫暖的，偶爾幽默毒舌，總在關心他的，堅強的，勇敢的，聰明的，讓他擔心的，總是為之心裏一顫的，就在他面前的，說，我不想你承擔那麽多的。
這樣的周靈。
另一邊，周靈也背著長久的沈默弄得不知所措，洪水般的話開閘，卻遲遲流不到海裏，找不到正確的方向似的，到最後，說不清是惱怒還是什麽，她轉頭，真想狠狠瞪一眼蕭衡，卻發現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有這一眼，天地無垠。
蕭衡擁抱她，像是對待一件珍寶。
*
兩個人相伴著走回去。
“你不擔心連赫嗎？他還幫你建了那個茶館。”
“確實幫了我，但之後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再說我救了他，我們已經扯平了，你不要總想這個事情。”
“那他是不是就是你說的——”蕭衡不說話了。
“不是。”周靈捶了捶他的手：“你怎麽還記得這個事情？什麽救命恩人的，如果找不到，那就再也不找了。”
蕭衡有些可惜：“你之前找了他那麽久，怎麽說不找就不找了？”
“那麽多次都沒找到，說不定我都要忘掉他了，如果他再不出現，那就幹脆一輩子不出現好了。”
“話說，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蕭衡故作冷靜：“你說。”
“我突然想起來，當初為什麽一定要我跟著你來京城，你現在可以說實話。”
“忠親王，名蕭淵，字義景。我擔心阿遠找到我，又被他順著找到你。”
“竟然只是這樣，看你當初的樣子，我還以為……算了。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天要亮了，走吧，回去吃早飯。”
“你又避而不答，你總是避而不答，我們不是剛剛說好要互相信任的嗎？”
一聊一聊，一腳一腳，一步一步，也就等到了太陽。
這是無數個新的一天中的一天。
天光破曉，他們甚至都能看見從外面晨跑回來的士兵，同他們打招呼。
周靈握著蕭衡的手，問：“如果明天，連赫就發動攻擊了怎麽辦？”
蕭衡的手溫暖而幹燥，反握回來，用他最擅長的平靜的語調，認真道：“不留遺憾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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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裏規矩最嚴的地方，不是勤政殿，反而是長行宮。
長行宮，向來是齊皇後所居。
齊皇後，相府嫡女出身，端正平直，一言一行，盡顯齊家大氣之範。
她是一個什麽樣的人？據蕭衡說道——
蕭衡講故事的能力不好恭維，從他之前講蕭懷遠就能聽得出來。
當時她還不了解蕭懷遠，聽蕭衡的描述，直接把他想象成了冷酷高傲，頗有心計，似乎要害蕭衡清白的一個形象。
那件事另有隱情，蕭懷遠也不像她想象的那樣。
周靈心有餘悸，先問蕭衡：“你覺得蕭懷遠一個什麽樣的人？”
蕭衡想起他，先是黯淡了下，然後認真道：“阿遠他，其實是很有想法的一個人。”
周靈低下頭：“算了，不要說他了，我是想聽你說你的事情的。”
蕭衡靜靜看著她，周靈靠在他懷中，臉頰貼著他的手臂。這樣安靜的日子，一晃讓他想到好幾年前。
*
夏天熱起來沒完沒了，就是京城也不例外。然而京城消暑的辦法，卻比民間多得多。扇子不用自己搖，一個人手酸了換另一個；或者是從哪邊運來的冰塊，放在殿中央，就與外面隔成了兩個世界。
齊皇後怕熱，非常之怕熱。長行宮放了足足有四大塊冰塊，又安排左右兩側，共四個人不間斷地搖扇。蕭衡一腳踏進長行宮，竟然還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母後。”
那時候他還小，也是調皮愛玩的年紀。這樣熱的天，要他坐在屋子裏面背上一兩個時辰的書，怎麽可能會答應？聽到齊皇後找他，馬不停蹄地便過來了。
端坐在中央上方軟椅上的人，微微睜開了眼。
她怕熱，寧願待在蕭衡都覺得冷的宮內，也不願意脫下那麽一兩件衣衫。有時候蕭衡覺得，他就像那些宮人手中的扇子。
夏天有竹子和絲綢做的扇子，搖起來是一陣輕快的風；冬天有狐毛做成的扇子，雖然吹出來的風都是涼快的，但摸起來很暖和。
冬天到夏天，夏天到冬天，偶爾春秋也搖扇子，只是上面的裝飾換了又換。不管是什麽樣的扇子，底下的骨架總是不變的，就像齊皇後，冬天有冬天的辦法，夏天有夏天的辦法，但她就是要保持一年四季，都是那個華貴威嚴的樣子。
齊皇後什麽也沒說，甚至也不讓人通報，眼皮半掀不掀，就這樣註視著蕭衡。看著他先是錯愕，而後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來，直直跪了下去。
蕭衡又叫了一聲：“母後。”
她才如夢方醒似的，長長的明黃色的護甲有一搭沒一搭的敲，在扶手邊發出清脆的響：“這兩日，都學了什麽？”
蕭衡：“回母後，魏夫子教我們君子之德。”
齊皇後淡淡應了聲。
蕭衡繼續道：“以仁為本，以義為衡，寬而不弛，威而不猛。”
說到這裏有些卡殼，畢竟他確實沒怎麽認真聽，結結巴巴一邊拼命回想，一邊擠出幾個字來：“居安思危…持節守信，此乃守成之要，治國之基。……日省其身，以成德器。”
終歸是說出來了，蕭衡松了一口氣。齊皇後常常召見他，但到了長行宮，多半找不到人，一問便是她已經乏了，或者是其他各種各樣的原因，留蕭衡一個人出去也不是，留在這也不是。
但畢竟他是他的母親，小孩玩心大，卻也是想著母親的，因此今日能見到齊皇後，蕭衡心裏也很高興。擡頭卻見齊皇後有些陰沈的面色，飽滿的艷麗的嘴唇一張一合，眼神犀利。
“你們？”
短短兩個字，蕭衡楞住，弱弱道：“我和…阿遠。”
齊皇後的面色頓時黑如鍋底，她的確是美的，那種濃烈的美，因此生氣起來，也比一般人更明顯些。
蕭衡知道，她不許自己和蕭懷遠在一起，不知為何。
“蕭衡。”齊皇後又道，又是短短兩個字：“我說過，你不許和他在一起。”
蕭懷遠還在太學宮等他，他是聽說了齊皇後的召見，才撇下功課和他跑來的。頓時，蕭衡有些難過：“但是，父王說，可以的…”
齊皇後錯愕：“陛下說的，什麽時候？”
“我不記得了……”
“你膽敢不記得？”齊皇後聲音陡然尖銳，嚇了蕭衡一跳。意識到自己失態，齊皇後深吸一口氣，立刻就有身邊的宮女給她擦去額頭上的薄汗。
齊皇後閉著眼睛：“小劉子，你可知道此事？”
名為小劉子的太監立刻跪了下來：“是、是、確有此事，就在太子殿下病好之後。陛下擔心之後此類事件再發生，太子殿下身邊沒人，因此才特地許諾二殿下陪在太子殿下身邊，這樣有個照應。”
聽到這件事，蕭衡別過頭去。
齊皇後竟然瞧見了，先是示意小劉子退下去，而後對蕭衡道：“為了你做的事情，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小劉子說的，正是蕭衡被宮人下毒，差點喪命之事。
蕭衡：“不是為了我做的，阿遠他本來就很出色。”
齊皇後嗤笑：“小小年紀就要攀比，我是應當告訴陛下。”
蕭衡認真道：“不是的，父王也說，阿遠做功課，很出色。他比我厲害得多。”
啪嗒，一個宮人的扇子掉在地上。
齊皇後的怒氣在這一瞬爆發，猛然扭頭，憤恨的眼神掃過一排，迅速鎖定那個粗心大意的宮女：“來人。”
立刻便有人挾持住了那宮女往外拖去，一路都是她的求情和慘叫。
蕭衡急了：“母後，她沒做錯什麽，放她回來吧。”
齊皇後斜睨了他一眼，冷笑道：“你倒替她求上情了。哪天你要是真的被你那個弟弟比下去，到時候誰會為你求情，我嗎？”
“陛下居然看中他，誰知道他是不是暗中買通了那個老師才得來的誇讚？小小年紀竟然把心思都放在這些旁門左道上，日後怎麽還得了？”齊皇後小聲念叨著，眼神是蕭衡從未見過的陰狠。
蕭衡沒聽清她說什麽，只以為她真的要將那可憐的小宮女趕盡殺絕，頓時跪下來抓著她的衣服下擺：“母後，母後，求您放過她，求您放過她好不好？她什麽都沒做錯啊。”
“她無用，就是最大的錯！”
蕭衡已經哭得眼淚鼻涕橫流，還以為是自己背不出書，導致母後發怒，間接嚇到了那個宮女，才讓她落到這個下場，頓時連連保證：“我以後一定會好好讀書的，我一定會比過阿遠的，我一定會讓父王誇讚我的，我求您放過她…”
齊皇後眼睜睜看著蕭衡左一個承諾右一個承諾，心中頓生一計，看著那宮女還沒被拖出門外，擡手道：“行了，把人放回來吧。”
一切吵鬧戛然而止，那宮女的求救，蕭衡的哭泣。
齊皇後瞥了一眼宮女：“算你幸運，我這個兒子，最是心軟多情。”
又對蕭衡道：“答應我的，你自己可要記住了。否則，真到了你被蕭廣徹底比下去的那天，我不會來幫你。”
“沒有用的東西就要被拋棄。齊家世世代代為陛下分憂，到了我，我也絕不允許你被別人比下去。”
蕭衡顧不得其他，心中全是還好那宮女沒遇害的慶幸。
然而若是他留了足夠長的心，應當會在下一次踏進長行宮時發現，那宮女還是不在了。
這一足夠長的心，足足橫跨有一年。
皇帝繼位的第十一年，蕭義景開始頻繁地進宮。
他與皇帝也是親兄弟，自皇帝即位，蕭義景自請調到南方之後，二人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聯系。每次進宮，雷打不動的都是切磋，切磋之外，又好像有無盡的話要說。
蕭衡和蕭懷遠躲在太學宮裏補作業，蕭衡對著一團團的文書發愁。
蕭懷遠透過竹子屏風往外看：“父王今日應當不會來管我們的功課了吧。”
“那樣最好了，再給我留些時間。”
魏太傅不知道又跑到哪裏喝酒去了，魏遜已經入了軍營，原先他們仨個在一塊兒，現在只有他和蕭懷遠。
金色的太陽光堪堪打在宮墻邊緣，屋內滿是書卷和油墨的味道。
蕭懷遠一早寫完了，只留給蕭衡一個同情的眼神，後者洩氣：“要是我像你一樣能寫得又快又好就好了，但是那些書我根本就看不下去。”
“你只是看不下去，又不是不會寫。”蕭懷遠戳穿他：“不想寫和不會寫，還是後者更嚴重一些吧。”
蕭衡直挺挺倒在地上。
不過一會，蕭懷遠也躺在他身邊：“昨日，我的母妃做了山藥糕，可好吃了。”
蕭衡：“你就知道吃。”
蕭懷遠洋洋得意：“你這是吃不到妒忌我了，我母妃的手藝特別好。”
蕭衡：“我要妒忌你，也是妒忌你把功課都做完了，唉。”
蕭懷遠：“皇後娘娘為什麽最近天天叫你去她那？也在給你開小竈嗎？”
蕭衡翻了個身：“沒有。”
蕭懷遠哦了一聲：“我就說你嫉妒我。”
蕭衡再也不躺了，一咕嚕爬起就是要趕功課，其實是寧願趕功課，都不願意再和蕭懷遠說話了。
蕭懷遠嘿嘿一笑，變術法似的。
“吶，給你的。”他把一碟子山藥糕推到蕭衡面前：“不差這點兒功課，先吃吧，大不了我給你寫。”
看著蕭衡吃了一口，驚為天人的模樣，蕭懷遠得意道：“好吃吧，這山藥還是我母妃自己種的，她種了好多東西呢，山楂糕，山藥糕，他說我想吃什麽都可以做。哥，長行宮那邊是不是有更大的地啊？我母妃總說扶恩宮太小了，又要種花又要種其他的，不夠。”
蕭衡嘆了一口氣：“長行宮地上，全都是寒磚。”
蕭懷遠啊一聲：“那麽大塊地，全部都鋪成磚？應該很大吧，我也沒有去過。”
“何止。我每次去那邊也要走好久好久，感覺永遠都走不到了一樣。”
那時候他還小，理解不了的事情還有很多。去長行宮的次數屈指可數。為什麽母親總在最後可以為了他改變，為什麽又永遠高高坐在臺上。
那些話聽多了，要為陛下分憂，要擔起自己的責任，同時比過蕭懷遠，這樣就不會讓齊皇後把視線放在他們兩個任何之一上。她很少關註蕭衡，這也是他後來才發現的，為什麽叫他進宮呢？一開始只是單純看不得他和蕭懷遠親近，之後則是聽到蕭懷遠有什麽風吹草動，才旁敲側擊的問他：
“我倒不相信你竟然會比不過他。”
“珍妃看起來與世無爭，教出來的兒子倒跟他不一樣。”
“蕭衡，我不會幫你。你要做的是擔得起這個位子，這樣才能維持我們的一切。”
有時候也是好的，他就希望世界上每一個人都好。哪怕是把他叫去長行宮裏等上幾個時辰，蕭衡有時候也會想，總比在外面曬太陽好，而且，至少這裏的宮人不用搖扇子了。
這就是他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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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情也要挑時候長久，兩個人在外面吹了這麽久的風。小手爐漸漸地冷了，周靈有鬥篷，臉還是被吹得有一些麻，何況蕭衡。
她轉過頭去：“我們走吧，回營帳去。現在大概是什麽時辰了？”
蕭衡：“太久了，我也不知道。”
周靈：“沒關系，多久都不算晚。”
“就當我們今日是出來散步，很久都沒有這樣的時候了，不是嗎？”
蕭衡輕輕嗯了下。
周靈一邊走，一邊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你懷疑這一切是蕭義景做的嗎？”
“是。”
周靈哦了一聲：“你記不記得我們在明州的時候，劉思源上的是紅洋酒，他上的是假的。我見到林姝的時候，她也拿了紅陽酒，說是林將軍得的賞賜。然後方才，連赫拿出來的，也是這個酒。”
周靈一口氣道：“他說這個酒很難得，但他們三個又同時擁有，我想如果要和蕭義景扯上關系的話，可能連赫和林將軍跟你被誣陷之事也有一些牽連。”
蕭衡仍然聽不出情緒，只道：“好。”
周靈想了一會，洩氣道：“也是你要解決的事情有那麽多，這個好像都顯得不足為奇了。”
“但是蕭衡。”
周靈走在他前面，二人只隔著一步的距離，蕭衡欣然享受她的背影。
周靈沒轉身，道：“這是我從他那兒套來的消息，我是不是，也能幫上你一點？”
“我能做的不多，估計今天之後我跟連赫之間更沒什麽好說，但是有一點算一點，或許你之後真的可以從這裏發現什麽東西，再聯系到林將軍和林姝。我只是想說，我也很想，幫你分擔一點。”
“我想找到殺我爹娘的兇手，他是蕭義景，我們只是恰好目標是同一個人，但是我不想把這份壓力強加在你身上。你責任心重，之前已經替我承擔了很多，所以這次，把它交給我吧。林姝的事情我也在場，幫她報仇也有我的一份。我只是想說，我們並肩作戰，我也想你，不要自己承受那麽多。”
“我爹為什麽會有那個盒子，我不知道，但是我把那個盒子交給了你；我和連赫的交情也通通告訴你，現在，你完完全全知道了我的所有事情。那，你可以多相信我一點嗎？”
蕭衡想起一開始他見到的周靈，總是恨不得每做一件事之後就立即跟他劃清界限。
來豐州，她說：“我們之間橋歸橋，路歸路。”
風雪祭，她說：“我不怪你，你不需要在意我。”
去京城，她說：“如果不是你就好了。”
周靈如她所說，誰有用就留下誰，能利用則利用，堅決不讓自己吃一點虧。
但是他，從來沒有這樣想過。
一個處處權衡利弊的人，不會冒險救治收留他和黃玉良；一個為了覆仇不顧一切的人，不會在去永州的途中折返；一個摒棄清白和正義的人，不會千裏迢迢從京城到交郡。
善良的，溫暖的，偶爾幽默毒舌，總在關心他的，堅強的，勇敢的，聰明的，讓他擔心的，總是為之心裏一顫的，就在他面前的，說，我不想你承擔那麽多的。
這樣的周靈。
另一邊，周靈也背著長久的沈默弄得不知所措，洪水般的話開閘，卻遲遲流不到海裏，找不到正確的方向似的，到最後，說不清是惱怒還是什麽，她轉頭，真想狠狠瞪一眼蕭衡，卻發現他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
有這一眼，天地無垠。
蕭衡擁抱她，像是對待一件珍寶。
*
兩個人相伴著走回去。
“你不擔心連赫嗎？他還幫你建了那個茶館。”
“確實幫了我，但之後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做的，再說我救了他，我們已經扯平了，你不要總想這個事情。”
“那他是不是就是你說的——”蕭衡不說話了。
“不是。”周靈捶了捶他的手：“你怎麽還記得這個事情？什麽救命恩人的，如果找不到，那就再也不找了。”
蕭衡有些可惜：“你之前找了他那麽久，怎麽說不找就不找了？”
“那麽多次都沒找到，說不定我都要忘掉他了，如果他再不出現，那就幹脆一輩子不出現好了。”
“話說，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
蕭衡故作冷靜：“你說。”
“我突然想起來，當初為什麽一定要我跟著你來京城，你現在可以說實話。”
“忠親王，名蕭淵，字義景。我擔心阿遠找到我，又被他順著找到你。”
“竟然只是這樣，看你當初的樣子，我還以為……算了。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啊？”
“天要亮了，走吧，回去吃早飯。”
“你又避而不答，你總是避而不答，我們不是剛剛說好要互相信任的嗎？”
一聊一聊，一腳一腳，一步一步，也就等到了太陽。
這是無數個新的一天中的一天。
天光破曉，他們甚至都能看見從外面晨跑回來的士兵，同他們打招呼。
周靈握著蕭衡的手，問：“如果明天，連赫就發動攻擊了怎麽辦？”
蕭衡的手溫暖而幹燥，反握回來，用他最擅長的平靜的語調，認真道：“不留遺憾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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