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斷水

關燈
第78章 斷水

於鴻接收了命令便回去找閆駭,路上遠遠遇著何鋥,後者臉上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然而走近了,何鋥一拍於鴻肩膀,笑道:“做什麽呢?”

於鴻鎮靜道:“沒什麽,無非就是平日那些事情。”

何鋥道:“除此之外,沒別的了?”

於鴻:“沒別的了,太子殿下英明神武,決斷從不出錯,近來的和平都靠了他,我們也才能有點喘息時間,呵呵。”

於鴻幹笑兩聲,再裝下去面上有些掛不住。

這話倒是沒錯,蕭衡自從打服了這幫人,做決定倒是沒有人質疑了,私底下不知道怎麽說,一次成功攔下呂族的伏擊,一次識破了他們的調虎離山計保住大本營,再一次,就是蕭衡指著沙漠說底下是個湖泊那些將士都信了。

尊敬是一回事,有佩服又是另一回事,這幾個環節下來,也就剩以閆駭為首的少數不服派還在叫囂。

何鋥問:“接下來有什麽計劃嗎?”

於鴻道:“沒什麽計劃,保持在現在這個樣子不就很好嗎?”

何鋥:“你這般遮遮掩掩,難道是太過危險了不與我們說?這樣弄得軍中人心惶惶可不行,大家到時候對太子殿下有許多意見也說不定。”

於鴻惱了:“我何時說過太過危險?又有誰對太子殿下有意見,你嗎?”

何鋥有些氣急敗壞,撂下一句“是誰自己心裏知道”便跑了,剩個於鴻又頭疼起來。

何鋥這個人相當的聰明,鬼點子多,還尤其擅長籠絡人心,跟軍中一些將士關系都非常不錯,不少人唯他為馬首是瞻。好在打不過蕭衡,大部分人也逐漸轉了風向。按道理何鋥是最清醒不過,然而這樣的人竟然公然提出對蕭衡的命令陽奉陰違,閆駭都沒有過!實在怪異。

於鴻搖搖頭,想不明白,嘆著氣去找閆駭了。

閆駭難得一個人在外面訓練,於鴻沖他揮手:“嘿。”

閆駭猛然起身沖於鴻揮了一掌。於鴻堪堪躲過,怒道:“你做什麽?”

閆駭回神:“沒什麽。”

於鴻喲呵一聲,忍不住打量:“你竟然在發呆?難得啊,這一掌應該讓我來出的,保準打得你站不起來。”

“去去去。”閆駭不耐,“找我做什麽?”

“閆駭,你什麽時候入的軍?”

“一年前吧,你問這個做什麽?”

“我們倆是一樣的時間啊,我忘記了當然就問你。”

閆駭鄙視:“這都要忘記,你的腦子不是很好使嗎?”

於鴻:“我真的想不起來了,那何鋥是什麽時候進來的?”

閆駭:“他晚。當時我們訓練都有一陣子了,突然說來了個新的人,嘿,實力還不錯,認可他了。”

閆駭反應過來:“你問這個做什麽,你找到底要做什麽?”

於鴻道:“太子殿下說,交郡的事情讓我們兩個去。”

閆駭驚道:“他真覺得交郡有問題啊?”

於鴻拆穿:“你不也挺想去的嗎?還坐那發呆,你還會為哪種事傷心?”

“行了行了,叫我去就叫我去,誰讓他是太子殿下呢?我是該聽他的 ”閆駭大聲道,微微有些臉紅:“好了吧?滿意了吧?給你的太子殿下覆命去吧。”

於鴻微微一笑:“不用覆命,我們明天就走。”

“明天?”

於鴻點頭。

“那…那行吧。雖然有些猝不及防,但我肯定是要答應的。”

“你看起來很勉為其難。太子殿下說你若不願意,便換其他人來。”

閆駭立即道:“只是我不願意,除了我還有誰能去?我只是打不過太…他而已,其他人在我手裏還不照樣都得死?”

於鴻點頭,想起來又叮囑:“不要告訴何鋥。他問起你便說無事。”

“為什麽不能告訴他?哎,好吧好吧,不管那麽多,我知道了。”

於鴻轉身,置之不理,留下有一些心砰砰跳的閆駭。

於鴻和閆駭在第二日夜半出發,臨行前特遵守蕭衡吩咐來了他的營帳。

閆駭還有些不情不願道:“我們不是趕路麽,浪費這些時間做甚?”

營帳一掀開,裏頭熱氣混著一股藥香,蕭衡靜靜看了一眼二人道:“進來吧。”

他先對於鴻道:“從此去交郡,要三日之久。到時會有那裏的人與你接應,途中謹防伏擊。必要之時不要逞能,捏碎木牌,我會過來。”

於鴻抱拳:“是。”

一邊的閆駭有些不自在,蕭衡看著他:“閆駭。”

“交郡是你的家鄉,你能力出色,應當要用到保護自己的家鄉才是。”

閆駭低頭:“是。”

“我判斷交郡可能出事,並不是隨意。失誤最好,你們便回一趟家,阿烏爾科這裏同樣有我,你們不要擔心。”

驀地,蕭衡想起:“何鋥最近在做什麽?”

於鴻道:“並未有什麽特別,我和閆駭要去交郡,他也不知道。”

蕭衡了然:“昨日阿烏爾科的士兵來報,抓到了那個醫師,預計今日就到,我意下讓何鋥去接應。”

閆駭聽得一楞一楞:“你懷疑何鋥。”

微弱燭火下,蕭衡手指輕輕搭在案幾邊上,明明暗暗更顯他的五官深邃:“並未。”

“可是你…”

於鴻連忙打圓場:“好了好了!”

“時候不早了,蕭將軍您也早些歇息。”說罷便捂著閆駭的嘴巴出去了,帶起一陣冷風。待他們走後,蕭衡再也止不住地咳,右手撐著桌邊,胳膊和肩膀微微發抖。

寒室冷夜,靜謐無隅。

蕭衡默默數著日子,離開皇宮已半月有餘。心中思念顧慮,不知其他人過得如何,只恨什麽都來不及。

他唯一帶出來的東西只有長勝,長勝孤零零放在桌邊。蕭衡保持著這個姿勢,就這樣在月光中,獨坐、獨思一夜。

*

於鴻和閆駭還在去交郡的路上。

“他雖是說了叫我去交郡,但還是沒說明為何,我來,不過是親眼驗證他說的對不對。”

於鴻無奈:“他告訴我了。”

“那你倒是告訴我是什麽啊?這樣藏著掖著,弄得人雲裏霧裏作甚?”

“那是因為,告訴你,你也聽不懂。”

“餵。”閆駭生氣道:“這你便過分了,做什麽這麽看不起我?”

於鴻很沒好氣:“閆駭,做人也要有自知之明。”

“我怎麽不明?我可明白了。”

於鴻突然想到什麽,笑道:“我也明,我知道你就是想來交郡。”

“不許胡說!”

“那你便當我是在胡說吧。”於鴻聳聳肩,並不打算爭辯。

兩個人沿著樹林慢慢地走,時值清晨,林中還是一大片的濃霧,然而絲毫不影響他們趕路。閆駭踩著於鴻的腳印走,原先深刻的腳印又往下沈了幾分,這樣看著,倒是真會誤以為他們只有一個人。

過了會,閆駭問:“老於,我們還多久到?”

於鴻頭也不回:“快了,再一日。”

“那我們現在在哪?”

“應當是進入了永州。”

“永州。啊,永州。”閆駭自顧自道,離的稍遠,於鴻沒聽見,只回:“永州離交郡還有些距離呢,不要著急,慢慢走,總能走到的。”

進了永州,霧便淡下來了,林子裏深一層淺一層的綠,迷迷蒙蒙,看不真切。若是不認路的人,倒怕一腳踩下去分不清虛實,他們走慣了的,每一步都帶點發了狠的勁,像是嗤笑這天氣和路段一般。

閆駭又問:“老於,你咋知道我們到永州了?”

於鴻:“這地方還不熟?腳一踩都知道。你也別顧著問了,有這時間我們加把勁,說不定今晚就能到交郡。”

閆駭:“但我為什麽總是覺著不對勁?”

於鴻:“你覺得不對勁的事情多了去了,交郡,太子殿下在你眼裏還不是不對勁,得了吧。”

閆駭:“老於,不對,真的不對勁。”

於鴻轉頭:“你今天到底是怎麽回事?”然而猛地被閆駭撲倒。一陣猛烈地尖嘯聲,下一瞬一支箭矢直直著於鴻飛來。於鴻動不了了,眼睜睜看著那箭越過他,插進頭頂的土地。接著又是幾支箭,分別插進他手臂邊上,腿邊上,甚至是脖子邊上的土地。

泥土被破開的裂聲。

閆駭喘著粗氣,拉起於鴻道:“跑啊!”

於鴻這才慌慌張張爬起來被閆駭帶著跑,臨走前向後瞥一眼。射箭的人站在樹上,不止一個,白布袍綠耳墜,極具侵略性的長相和氣息。於鴻幾乎立刻認了出來,沖前面的閆駭道:“是呂族!”

閆駭低吼一聲:“該死!”

“他們顯然是有備而來。”於鴻道。

“還用說嗎?”閆駭的聲音順著風傳來。

於鴻又向後看去,霧氣散盡之後視線都變得清晰明朗起來,他們在這偌大的森林裏逃亡,對站在高處的呂族人來說,無異是個活靶子。眼見著又有一人拉弓,於鴻沖前面的閆駭道:“不行,這樣遲早會死。”

“早不早的你還真想死啊!”

可是身後已經有了呼嘯箭聲,於鴻正想著拼死也要捏碎木牌告知蕭衡時整個人猛然下墜,而後,利劍猶如大雨般落下,紮穿了上方的閆駭,後者吃痛,泵出一口血來。

方才落下的時候,閆駭拉著於鴻換了個身位,這會把於鴻擋得嚴嚴實實。

於鴻驚恐便是要推開,剎那間又是好幾支箭之間通通砸在閆駭身上。

這時閆駭從上到下,幾乎沒了一塊好肉,然而還是死死捂著於鴻的嘴,顫抖道:“等他們走。”接著又抹了一把血在於鴻的額角處,俯身蓋上。

於鴻的心咚咚直跳,溫熱的血不斷地順著他的額角流下,流入眼睛,流入脖頸,他幾乎有些不由自主地發抖。

呂族來了,他們在洞穴上方,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最後一箭射出,就連被擋在下方的於鴻都隱隱約約感受到箭頭的銳利,拼命撐著沒有做出任何動作。他上方的閆駭,更是一動不動,仿佛真的沒了氣息一般。

聲音遠去,他們走了。是否真的走了也不清楚,連滾帶爬起來,就是還在上面一箭射殺自己也不在乎了,閆駭已經受了太多太多的苦。

木牌,木牌,於鴻宕機,本能地掏出木牌,按碎,這之後卻不知道要做什麽了,他又看向閆駭,登時一陣眼熱。

“閆駭,閆駭。”於鴻試著拍他的臉頰,叫他的名字。

閆駭臉上的,於鴻額頭上的血已經幹了,凝結成褐色血斑,空氣中帶著濃郁的血腥。閆駭一對粗硬濃密的眉毛被血斑覆蓋,靜靜躺在地上。

於鴻咬牙道:“你起來啊!還沒到地方,你不許躺下!交郡不是你的家嗎?你的家就在面前,快起來啊!”

興許是真的被這句話喚了回來,閆駭掀了個眼睛縫,哆哆嗦嗦伸手,於鴻慌亂之下,只好緊緊牽著他那只手,一點一點地熱過去。

“木牌...”

瀕死之人的嗓音,常常沙啞無比,一句話要分好幾次說完。於鴻對這種聲調再了解不過,還是不死心。

於鴻急促道:“我已經捏碎了木牌,太子殿下很快就會到的,他會過來的,你再堅持一下!交郡那邊有他的人,只要我們到了,說不定還有機會!”

見他沒反應,於鴻狠心道:“若你死了,那才是真正的什麽機會都沒有。你不是討厭太子殿下嗎?不是覺得他是錯的嗎?那就等到他來啊,他馬上就會來的,我們一起去交郡,你證明給他看啊!”

“咳咳..”閆駭咳嗽兩聲,因扯到胸口箭傷而劇烈起伏,說出的每個字都灌風:“我...沒...有...”

“你有!你分明就是有!”於鴻的眼淚先一步滾落下來,重重地砸濕閆駭胸前的布料,嘶吼道:“你起來啊,再起來跟他打一場啊!我看過了,我每天在他身邊,他肩膀受了重傷,那次與我們對戰過後也受到了一些影響,你去跟他打啊!”

“你明明...也很想戰勝他...”

閆駭艱難扯出一個笑,卻也紅了眼眶:“我早就...不在意了...”

“你沒有...”於鴻揪著閆駭的衣領,往常他是絕對做不到的,一個不敢想,一個當然不會允許。於鴻緊緊貼著閆駭的脖頸,臉頰靠著閆駭的耳朵,聽見他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有這一天?”

於鴻不自覺淚流得更兇猛了,怔怔道:“我沒有...”

“分明就是有。”閆駭斷斷續續道:“昨日還問我,我們一起入軍有多久。”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緩慢,說一句,長長地緩一口氣,吐出來的空氣似乎都變得不那麽溫暖。

“是一年。”於鴻道:“我知道,是一年,我沒有忘記。”

“我們認識,卻遠遠不止,不是嗎?”

懷裏的人似乎抖了下,於鴻勉強穩住身形,低頭,閆駭幾乎血色全無,眼皮半闔。

閆駭對他笑了下,幾近全力:“幫我轉告將軍,頂撞他,是我的錯,我知錯了。我做了許多錯事,我同樣的,對不起你。我與何鋥交好,直到現在,冷落了我們的情誼。”

“然而,就是這樣,我也有一個請求,求你...到交郡...看看我的家人。這樣,我便...”

閆駭倒下了。

永州多水,此刻身處山林中,靜謐下來,一陣猛烈的水聲,像是瀑布。

於鴻竟這時才知,人死,不過如瀑布之水,難斷其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