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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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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同盟

沒法帶著閆駭,於鴻狠下心繼續向前走。營地到交郡一路往北,直到走出樹林,一個穿著盔甲的士兵朝他致意,才知已經到了地方。

士兵解釋道:“蕭將軍有令,交郡城向外二裏皆納入駐守範圍。”

見於鴻不明所以,他又道:“今日早上,已經在此處發現呂族士兵。另外,殿下等候您多時了。”

“殿下怎麽會來?”

“加急過來的,也是剛到,只說你來了一定要告訴他,現在就在營帳裏面等著。”

於鴻語無倫次:“快、快、帶我去見他。”

他迫不及待地要將路上的事情告訴蕭衡,包括那些呂族,包括閆駭的性命。他跑得又急又快,猛然一掀開簾子就見著裏面的人,蕭衡端正坐在堂前,他的神色一貫沈穩冷靜,然而於鴻見著,隱藏在眉眼之下,仍然有一股非常明顯的,濃烈的哀痛和傷心。

見是他來,蕭衡起身,黑色的外袍拖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蕭衡緩緩擡手,重重撫上於鴻的肩膀,嘆氣道:“辛苦了。”

聽此,於鴻再次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蕭衡顯然已經知道了,否則為什麽那個士兵見是他一個人來沒有任何過問,就是這樣,於鴻還是道:“我們在路上遭遇呂族伏擊,閆駭護住了我,自己卻...”

他向來不會說話,在閆駭面前,縱使二人已經認識了這麽久,也是有些呆板的無趣的樣子,無趣的人,連傷心都看起來不夠真誠。他說不出來什麽話,只能用力看著蕭衡,一個字不說,眼淚一刻不停。

蕭衡輕輕閉上眼:“閆駭的事,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只讓你們二人草率出發。”

“不。”於鴻顫抖:“是屬下失職。”

蕭衡慢慢收回手:“何鋥走了。”

何鋥?聽到這個名字,於鴻心裏一咯噔。

蕭衡:“三日前,我命他尋阿烏爾科那位醫師;昨日木牌碎掉,我得知你們出事匆忙出發,而他執意也要來交郡。”

“他對看管的士兵謊造是我的命令,要將那醫師一並帶來交郡,然而到了交郡,人卻不知所蹤。”

“你與何鋥在一塊,可有覺得不對勁?”

於鴻拼命回想,最終也是搖頭,呆楞楞道:“沒有。他與每個人的關系都好,包括閆駭。”

“與你也是?”

於鴻突然地沈默,道:“於我而言,沒什麽好不好。”

“我懷疑何鋥,是呂族的人。你意下如何?”

於鴻猛然擡頭,又聽蕭衡道:“你們走的那條路已經是最短的路線,就是騎馬趕來,也需要一天一夜。何鋥走在我之後,卻到在我之前,並且沒有遭到任何伏擊,順利把人交到看守城門的士兵手中。”

“我並未要求他帶人過來,他卻一意孤行,來了之後又消失,那麽他在意的,就是我提前到交郡來。”

“抱歉。”蕭衡最後道:“我會為閆駭討回公道的。”

於鴻走前還是有些渾渾噩噩,蕭衡看向一邊的人:“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同樣冷峻的五官,只是眉毛上方一道疤痕,疏離之外再添一絲野性。

秦升。

秦升低頭,恭敬道:“城門的士兵說,那醫師已經被關押。”

蕭衡淡淡應了下,道:“何鋥本就是拿她當借口,但她是否有別有目的還需另外再審,先關著吧。”

秦升:“是。”

蕭衡:“你是什麽時候到的邊境?”

“三日前。”

“於鴻和閆駭出發的時候。”

“我在跟著。”

“見到呂族了嗎?”

“是。”

“他們為什麽要突然發動攻擊?”

“他們站在樹上,當時霧氣彌漫,更看不清。”

“見到了,你在做什麽?”

秦升沈默,而後緩緩道:“因為我擔心,您同樣會有危險。”

蕭衡敏銳:“你三日前就來了這裏。他們也恰好出發。若你優先擔心我的安危,又為什麽會跟著他們上路?”

秦升張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了。

蕭衡捏捏眉心:“秦升,你不能對誰都懷疑,最後見死不救,我不是這樣教你的。”

二人皆是一陣沈默。

蕭衡:“另外,還有一件事。”

“距離我出宮已經一月有餘,自你說父王病重,我和蕭廣趕回去也一月有餘,這段時間,你在做什麽?以及,秦落在哪裏?”

蕭衡從未覺得秦升,他曾經最信任的部下,陪他一起出生入死的人可以如此陌生。

秦升道:“陛下過世了,在令安軒。”

“我知道。”蕭衡打斷:“你呢,你在哪裏。”

秦升抿唇,擡頭緩慢道:“陛下生前下令,叫我和秦升,把他送到令安軒。”

“我們照做了,珍妃娘娘睡得早,宮人也不在,沒人發現我們。陛下尋了一間有空床的屋子,只叫我們將他擡上去,叫我們將他的東西拿來。一個匣子,不知道裏面什麽東西,陛下卻很珍愛。我和秦落返回的途中,就看到了大火。”

“殿下,這絕對是有預謀而為之。您也知道當時的天氣,不可能會有這麽大的火。我和秦落去找陛下,卻發現。”

“發現什麽?”蕭衡幾乎能預料到他要說什麽,結果都已經在眼前了不是嗎?然而他的確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麽,為什麽父王看起來總是有那麽多的秘密?為什麽他總是好像被所有人都蒙在鼓裏?

“陛下和珍妃娘娘在一起,已經沒氣了。”

“房間內不會有人來過,火燒得猛烈,整間屋子幾乎是只能進不能出,他們不是被人害死的,床下還有兩顆滾落的藥丸,他們是自盡。”

“就算不是自盡,他們也會命喪火海。”

秦升望向蕭衡,試圖從他的表情裏找到震驚難過,難以置信不可接受等情緒,然而蕭衡一向、一直很平靜,對上秦升的視線,接著道:“父王還說了什麽嗎?你和秦落之後在哪裏?為什麽我找不到你們?”

“陛下沒再說。知道忠親王將您和二殿下分開,我和秦落也分開了,之後就在趕路,趕到現在。”

蕭衡:“在我出宮前呢,你們在跟誰聯系?”他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是不是魏遜?”

“……是。”

“為什麽不說?”

“魏遜他,同樣身不由己。”

“因為忠親王。”

秦升猛然擡眼,一時間語調都有些遲疑:“您……”

蕭衡起身:“我跟魏遜,我跟你們甚至都認識十幾年了,怎麽會這點都看不出來?回宮大半夜撞上忠親王,第二日清晨又突發大火,進宮出城總共不過一天,到底是有什麽樣的秘密,這樣著急忙慌地要捂?”

“那我猜,應當是父王和皇叔之間的事情。魏遜一貫服侍父王左右,之後卻被忠親王調了去,你們是父王的人,我知道你們在宮中,定然也能猜到是要與魏遜接頭,不是嗎?”

秦升斂下眉眼:“殿下英明。”

“但是秦升,我真的不知道這是什麽樣的事情,才能逼得父王赴死。”

秦升:“只要是我知道的,定然全盤告訴殿下。”

“好,那你首先告訴我,魏遜有沒有事?”

“沒有。”秦升道:“忠親王同樣要求他侍奉在身邊。”

蕭衡點頭:“那場火是有人蓄意而為之,你認為這個人是誰?”

“殿下,這是我覺得最奇怪之處。那場火,不是忠親王放的。”

蕭衡看著秦升堅毅的表情,良久,在心裏長長嘆了口氣,而後走上前,鄭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說看。”

“若是忠親王的計劃,魏遜當時在他的身邊,您能看到他的樣子不是嗎?”

“陛下於我們有恩,我們這一生,最不可能背叛的就是陛下,當時魏遜在您旁邊,您記得他的樣子嗎?”

蕭衡別過頭去:“不記得。”

“若是忠親王的計劃,魏遜那麽細心,不會一點不知道,也不會一點都不告訴我們。”

“即使他在忠親王身邊?”

“是。”

“魏遜是父王的禦前侍衛,自當以父王為中心。”

“那你們呢?你如何保證他一定會與你取得聯絡?你如何保證你一定與他在一條戰線?”

“您懷疑我?”

“並不。我只是相信魏遜。”

“但是我同樣好奇,這麽久以來,你到底是什麽樣的身份?才能穿梭在這麽多勢力之中?到如今,又在我身邊?”

“你是父王的暗衛,真的只是這樣嗎?”

秦升聞言,慢慢低下頭。

蕭衡看著他,道:“我從前,非常相信你,相信你忠心,相信你聰明。若是今日你不來,你從此都不來,也沒關系,我一定會找出全部真相,但到了那時,你覺得我還能相信你多少?”

“不是這樣的。”

“那你說,什麽才是真的?你當真是父王的暗衛嗎?”

“我是!”秦升急促道:“青龍紋繡,就是陛下的暗衛!”

蕭衡神情促狹:“在長勝軍內呢,也是嗎?當時我叫你們在原地等我的命令,為什麽不做?”

“因為這也是陛下的命令!”

秦升腦袋一嗡,知曉今日勢必是要全盤托出,喃喃道:“是陛下說,叫我和秦落回去的,然而我們也沒想到。若是聽了您的命令留在那,那我們也…”

蕭衡知道這是什麽意思,正是那一戰過後他先行回去,不知道後面發生了什麽,才害得全體將士沒了性命。

他對此事總是有無窮無盡的愧疚,就是提到也再不好意思說下去了,轉身背對秦升,一想到他竟然誤打誤撞才得了性命,更是無言以對。

蕭衡揮揮手:“父王已逝,你不必再聽他的命令;長勝軍遭人陷害,我難逃其咎,我會找到真相,還他們一個清白。你既然活下來,也不要再想起那些,過你的生活去吧。”

秦升赫然起身:“我不走!”

蕭衡腳步一頓:“我是說,我不留你。”

“陛下的命令還有最重要的一個沒有完成,在此之前我不會走。”

“魏遜和我皆聽從陛下命令,我與他有過聯絡,他武功高強,不會受傷。秦落在二殿下身邊,您不必擔心。我們,我們最後一個目標,就是保護您和二殿下。”

“殿下,我雖是陛下撿來的,但自小與您在一起,即使陛下過世,我秦升也不會這樣離您而去。當年您聽了陛下的指令回宮,我們同樣收到了陛下的命令,上面寫著務必也要我們盡快回宮。然而我們回來的路上,重重阻礙,當時便猜您可能有危險。等我們到的時候,您已經被逐出宮了。”

“我和秦落一邊在找您,一邊猜測是誰可能對您下了黑手。在郢城的時候,理應我們去找您,但陛下說二殿下既去,叫我們不要擔心。之後,您也知道二殿下反水,差點將您害死,我們才不得不重新尋找您。”

聽此,蕭衡突然道:“蕭廣沒有謀反之心。”

“但我實在不知,他當時為何要將您射下懸崖。”

蕭衡:“當時懸崖邊上,還有一個人,他迫不得已。”

“另外秦升,你怎麽知道當時蕭廣用的是弓?”

“我……”秦升語塞。

營帳內一片明亮溫暖,縫隙處有太陽射入,外面應當是個好天氣,但此時蕭衡的眼神,讓秦升如墜冰窟。

蕭衡接著道:“蕭廣說,他來尋我們,是聽了你和秦落的意見。”

“不是,這不是!”秦落急切反駁。

“對,我知道。”蕭衡道:“他告訴過我,他跟我說,除了這個之外,沒有騙我任何一句話。”

“所以他說,當時懸崖邊上還有一個人就是真的。”

“他是父王的人,對嗎?你知道這件事,對嗎?”

秦升再沒話說了,認命般點了點頭。

蕭衡:“為什麽?”

“陛下猜想,當時去郢城的除了二殿下,還有忠親王的人。”

“那與他安排的人有什麽關系?”

“殿下。”秦升動了動嘴唇,下定極大決心似的道:“二殿下,不是陛下的親生兒子,也同樣,不是您的親兄弟。”

“忠親王極力想除掉您,也是他費盡心思傳播的謠言,但是當時他不知道。您出宮後,的確有一批人來追殺,但是陛下同樣安排了人跟在身後,因此才知曉您在郢城。本來可以直接將您接回來的,只是沒想到突發暴雨,您又被周小姐所救去了豐州,我們才失去您的蹤跡。”

“忠親王極力想除掉您,為的就是謀反。陛下擔心他的人跟在二殿下身邊,提前掌握您的蹤跡,因此懸崖邊上那個,是陛下的人。”

一陣陣消息刺激得蕭衡頭皮發麻,他緩緩坐下,半晌才問:“這件事,蕭廣知道嗎?”

秦升答:“不知道,他應當也將那人認成了忠親王的人,因此才對你們出手。”

蕭衡:“我是說,他不是父王親生孩子這件事情,他知道嗎?”

秦升沈默,而後道:“應當也是不知道的。”

“這是陛下後面與我們說的,二殿下從小與他就不親,他很憂心。憂心到了後面卻起疑,逼問珍妃,珍妃承認了。”

“二殿下不是他的孩子,因此唯一能威脅到忠親王的人只有您,他才要這麽費心費力的除掉您。”

“郢城的士兵和通緝令。”

“也是忠親王的手筆,他早年向陛下請求調去南方,就是在郢城豐州一帶。”

“那邊不是蕭廣的領地嗎?”

秦升低頭:“殿下,此事我並不知曉,也許是陛下與忠親王之間的商議。”

“蕭廣找到我的時候說,他沒有隨從。”

“二殿下的事情我並不清楚。”

蕭衡慢慢閉眼:“去年的郢城之戰,蕭廣也說,他沒有手下,只能調度忠親王和郢城的士兵。”

“他對我說,他找的很辛苦。”

蕭衡深吸一口氣:“你說秦落在蕭廣那裏,他在做什麽?”

“保護二殿下。”

“在明知可能會有忠親王的人埋伏,為什麽要蕭廣去找我?”

對這個問題,秦升有些為難:“陛下應當有自己的考量。”

“之後呢,蕭廣來豐州那一次,你們——”

蕭衡突然想到,蕭懷遠對他說過:

“哥,我沒有騙你。”

他去豐州,是木二木三在蕭義景身邊聽到的,雖然不知真假,但他還是來了。因為找他,自願看起來跟隨蕭義景,秦升秦落也對他心存芥蒂。

而他那時,也當真以為他的弟弟,這樣一個正直正義的人,認定了他的罪行要將他趕盡殺絕。

而那時被趕盡殺絕的,何嘗只有他?

再之後,賄賂孫泰得知他在豐州,為了避開蕭義景,謊稱難下一遍一遍地尋他,最後終於找到了,還被他誤傷。

想趕盡殺絕,在背後操控這一切的人,是蕭義景。

所有的鬥爭,都在皇帝和蕭義景之間,他與蕭懷遠雙雙被蒙騙,而他,更是無意之中傷害蕭懷遠的推手。

“殿下。”秦升道:“不到最後,我仍然會在你身邊,盡心盡力輔佐您。”

“這也是父王的命令?”

“是。”

蕭衡長嘆一口氣,再睜眼,抑制不住地心痛:“你與秦落可有聯絡?”

他被蕭義景強行鎮壓出宮時蕭懷遠正值昏迷。生母去世,他也走了,不知道醒來又是他一個人面對,要怎麽辦?

想到這裏更是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不早點弄清一切,不明白是非,不明白多年來蕭懷遠的處境,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心安理得聽著他一聲一聲尊稱他是他最信任的大哥。

是他的錯。

蕭衡久久不言語,秦升忍不住擡起頭瞧了下,去見他一貫挺直的脊梁,竟然在這時彎下,寬大鬥篷罩著彎曲的脖頸,顯出的弧度頹敗又無力。

蕭衡背對著他,只道:“我知道了,你想留便留下吧。”

秦升單單應了聲是,還想說什麽,卻聽見一陣匆匆腳步聲。

一士兵趕來,扯了營帳便是跪下:“報!!”

秦升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呂族正往邊境趕來,目測再需半刻鐘。”

要開始了嗎?秦升下意識去看蕭衡。

後者轉身,鬥篷帶起一個寬大的弧度,霎時間恢覆了嚴肅的模樣,是他習慣的上戰場時蕭衡獨有的表情,冷峻的眉眼此刻看來卻是令人無比安心。

蕭衡問:“他們大約有多少人?”

士兵:“一千。”

“整個交郡大約有多少士兵?”

“這…這,我不知道…”

“比他們多還是比他們少?放心直接說。”

“應當是……少了很多。”

“好,沒關系。”蕭衡平靜:“你先去找交郡太守,用我的身份令告訴他,一切結果我來承擔。請他派出交郡士兵增援,一半士兵到後方勸走交郡百姓,交郡地形分散,務必要每個人都告知到。”

“另外再叫一半人隨我到城門,關閉城門,準備武器。”

那士兵看起來有些猶豫,半晌還是道:“真的,要打嗎?看守的人說他們來勢洶洶。”

蕭衡偏頭看他,一字一句:“避無可避。我不需要逃兵,但你若不願意,開始之前你可以走。你也告訴其他人,誰不願意就隨百姓走,真正留到最後的人,我不會讓他比我先死。這是我的承諾。”

士兵打了個激靈,道:“是!我這就去!”

他走後,蕭衡看著秦升,問:“你也願意留下來嗎?”

秦升:“願意。”

“願意與我同盟?”

“願意!”

“願意找到一切真相,哪怕與父王有關?”

“願意!”

蕭衡起身,拿起桌上的長勝。黑漆漆的劍身,此刻是白天,劍柄上的黃寶石依然閃耀。

“我不管父王最後給你的命令是什麽,我也不清楚我與他之間你究竟如何做的權衡,但是如今,我與你結盟,無論如何,你也應當聽我的。”

秦升感覺血液都在沸騰:“是!”

這也是他習慣的,只要聽從,就是最正確的決策。

“現在,找到那個醫師,審問毒藥之事,等我回來。”

“殿下!”秦升遠遠地沖外面奔走的蕭衡喊:“無論如何,我都與您站在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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