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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警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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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警鈴

他的身後還有人,呼啦啦一群,他們穿的不似劉思源臃腫,通體一塊布袍,上半身草草圍了塊不知是什麽動物的皮毛,布條系結,下半身如法炮制。然而他們生的高大強壯,劉思源裹著那麽厚的皮草在他們面前仍然顯得畏縮。

這些便是涼州來的商人了,蕭衡和蕭懷遠對視一眼,彼此了然。

然而,周靈瞧著有些不對勁,來人面部輪廓銳利,高鼻深眉,深邃到有些過分的眼睛,加之左右耳各三個翠綠的小環,這樣獨特的配飾,她還見過一個。

和劉思源留白到也有些過分的樣貌來說,他們是否是涼州人還要存疑了。周靈暫且將疑問咽到肚子裏,蕭衡和蕭懷遠見多識廣,一早就知道也不一定。

這樣打扮的攏共四人,皆是左右耳各三個翠綠小環,體格壯大而面龐溫和儒雅。

劉思源將他們引至身邊:“你們遠道而來,請坐請坐。”

他身邊一側空空的四個位置,想來便是留給他們的。劉思源施施然坐下,不等他們落座便抄起桌上的小酒杯:“各位!”

“大家都知道我劉海一向寬容待人,今日有貴客,因此將大家召集起了來,這第一杯,我先幹為敬!”隨後仰頭將杯子裏的酒一飲而盡,再起身時整頭整臉已然變得通紅,顯得眼睛更是細小。

“好!”

“好!”

底下的人隨即站起身,蕭衡和蕭懷遠也一手遮臉一手悶酒,周靈斜斜看過去,那幾人還並未落座,一副尷尬局促的樣子。

若是如她所想,只怕這些商人是從涼州至明州回西邊,那人說去年西邊連逢大雨和大旱,怕是來年收成一片慘淡,因此他們想從明州買些,卻遇上劉思源要造反,不肯讓。

劉思源落座,朝他們慢悠悠看過來,見他們還站著不知所措,狀似震驚道:“坐、坐。”那幾人才坐下,為首的面色隱隱不悅。

“劉知州。”他一開口周靈便了然,很明顯的口音,雖和那人不太一樣,但也能聽出相像的部分。

周靈垂下眼眸,心中思忖。

“我們的事情,怎麽搞的這麽...”他不知道怎麽說,眼睛瞇起,上下都濃密的睫毛撞在一塊,最後求助似的望向身邊的人。

“大。”他道。

劉思源笑:“這是說我歡迎你們吶,此事事關重大,我總要聽聽子民們的決定吶。”

那人楞了下:“那...”

“你們遠道而來,沒試過我們這的特產吧。”劉思源打斷,做了個手勢,他身邊的人隨即上前一個一個地倒酒。

“紅陽酒,嘗嘗。”

他這會他頭上臉上的紅色還未消去,一只腳跨在座上,弓著脊背,才一杯卻看著像是醉死了。他又給自己斟酒,滿到有些溢出來的一杯,隨後搖搖晃晃將其端起來,朝底下狠狠一潑!

為首的以及剩下的涼州商人,四個都隨著他的動作猛然站起!

然而劉思源道:“各位!盡興便好!”轉頭虛虛一笑,解釋道:“你們初次前來不大了解,這是我們明州獨有的待客之道。”

客人坐在兩側,包括蕭衡和周靈。他們在左側不遠不近的位置,既看得清劉思源潑酒的動作,也將那幾人吃了蒼蠅一般的臉色盡收眼底。

底下躁動起來,自兩側上前的還有一群蒙著面紗的女人,款款走到中央,隨著笛聲樂音開始動作。

任誰看都像是一副其樂融融的宴會,如果忽略客人還一動不動站著的話。

方才劉思源那動作,有心之人都看得出是故意。預料到那群人會惱怒,編了個這是他明州待客的特有手勢,叫他們生氣也生不得;然而這麽大樂曲聲歡呼聲,哪裏像談事情的氛圍?

這劉思源,打定主意了就是要一拖再拖。

他們四人,最邊上的最先反應過來,沖著旁邊那個不知道說了些什麽,被傳的又傳給最中央的首領,首領臉色比先前更是陰沈,兀自坐下。他一坐,剩下幾個也跟著坐下。

劉思源嗤笑一聲,拍拍手,又是一側下人魚貫而入,一樣一樣地給他們布菜擺酒。

這一切都叫周靈幾人看得一清二楚。

好一個繽紛熱鬧的場面,如果劉思源來之前是混亂嘈雜,這會一加上樂聲,倒顯得是氛圍正濃酒意正酣了。底下聊的聊笑的笑,不時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歡叫,劉思源坐在中央單手支著下巴看著,不時喝兩杯酒,或者邀請邊上那四人一起喝,那四人推脫不了的也都一口悶了,劉思源見狀更是高興。

蕭懷遠借著倒酒的機會上前來,離得近了周靈自然也聽得見:

“涼州人?”

蕭衡道:“不是,是呂族。”

呂族,他們是呂族,那他也是,這就是不告訴她的原因麽?周靈面不改色繼續聽。

“呂族不是和我們...”蕭懷遠脫口而出,一時震驚,本該穩穩倒進酒杯的酒撒了下,瓷杯磁盤碰著叮當的響。

本來是不要緊的,這樣吵鬧的場面混著這麽個平平無奇的小事故,這樣的聲響,誰笑笑鬧鬧就掩蓋過去了。然而一時間,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屠夫、貴婦、樂女,坐於臺上的劉思源,以及那四個呂族人,都朝這裏看了過來。

什麽都停了,游戲嬉鬧、唱歌舞蹈、喝酒吹噓,所有醉了的人都醒過來,本來沒醉的人更警惕。劉思源一瞬不瞬盯著他們這裏,所有人的眼神都在他們這裏,落在他們三人的臉上,仿佛是特地為了聽這個聲響。沒有歡樂,沒有醉意,所有人的臉上,都是警惕和冷漠至極。

劉思源慢慢悠悠地找酒壺,那酒壺離他不過一拳的距離,他摸了好幾個空,自嘲般的輕哼一聲,最後一把奪過來,重重砸在桌子上。

又是砰的一聲響。

蕭懷遠不怕他,直楞楞地與之對視,看他如廢物一般,先是連酒壺都拿不穩,又是歪歪扭扭滿上一整杯,一半自己喝,一般澆給身上,他那件狐毛大衣都喝得透亮,心中嗤笑不已。

“可是出了什麽事?”劉思源問道。

蕭衡正欲出聲,周靈打斷了他搶先一步。

“並未。”周靈道,一只手自然搭在蕭衡手上:“我夫君的舊疾犯了而已。”

“哦?”劉思源饒有興趣道:“你們是哪裏人,我怎麽覺著沒見過?”

“說了怕是大人不要笑話我們。”周靈道,一邊不輕不重按著蕭衡的手背:“我們初入明州,聽聞明州城主慷慨好客,宴請之人不論高低貴賤,因此廣受好評。”她頓了頓:“我們想來卻苦於沒有門路,托您府上的人才要了來,我夫君有手疾,千叮嚀萬囑咐的不要出糗,沒想到還是讓您瞧見了。”

“這樣啊。”劉思源放松下來,懶懶散散靠在椅背上吩咐:“既然是頭一次來,我更要盡地主之誼。給他們上一套新的,酒也換成我這紅陽酒,來人!”

蕭懷遠身側立刻出現一個黑衣人,憑空出現似的,饒是蕭懷遠都先前都不曾察覺。他三兩下收拾完後退至一邊,卻是沒走。

其他人於是繼續,該做什麽的現在還是做什麽,方才針落可聞的寂靜仿佛不存在一般,三人皆是心一沈。

周靈牽著蕭衡的手,表情柔和攀附在他耳邊:“他一直在往這裏看。”

蕭衡也低下頭:“方才那麽說,是知道在場所有都是他請來的演員?”

周靈輕嗯一聲:“他們怕是談不成了。”

蕭衡擡手撫過她眉毛邊的發絲:“秦升秦落在外面,待會若是有什麽情況,往外跑,他們會帶你回去。”

眼下也只能這樣,劉思源果真是疑心重,那黑衣侍衛動作如此迅速,從簾子裏出來時連蕭懷遠都吃了一驚,可見功力深厚,若是按照這樣的布置,只怕整個會場,除了那四個呂族人,就只有他們仨是異類了。

蕭懷遠面色陰沈站在他們身後,既是不滿蕭衡和周靈裝出來的親密舉動,又是恨劉思源這個老狐貍,恨那個礙眼的黑衣人監視他們的動向。

舞曲進行了大半,那四個呂族人卻鮮少動筷,就連特地安排的紅陽酒也喝得不多。他們想談事情,但劉思源還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他們也只好忍了下來,待到那些個曲樂通通散盡,劉思源又換了個姿勢斜撐在靠向他們的這一邊,紅狐毛裘下腰間斜掛的一把銀白的匕首恰好叫他們看見。

首領起身朝劉思源道:“劉知州,敬您一杯。”

他走到劉思源面前才停下,趁著給他斟酒的功夫,眼神卻死死黏在那柄匕首上不下來,當然叫劉思源發現,後者笑得肩膀微微聳動。

“來!”

他也站起身,挑釁似的用那一面靠近阿爾圖,後者看得更為清晰,匕首通體銀白,柄身短粗迸寒光。

一酒過後劉思源問:“招待可還合胃口?”

阿爾圖道:“好極。”

劉思源又是一陣大笑,拍拍他的肩。阿爾圖比他高大得多,此刻恭順地微微欠身,然而劉思源轉手逗了逗他的耳朵,三個小環叮叮地響。

阿爾圖大驚,連忙後退,又意識到不妥,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劉思源嗤笑一聲,葫蘆般一搖一晃回去了。

蕭懷遠在遠處暗自皺眉,一瞥那黑衣人從始至終木頭似的站在原地,盯著前方的蕭衡和周靈。

蕭衡杯裏的什麽酒見了底,蕭懷遠見那黑衣人似有動作,一咬牙一個閃身越過他,回頭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

“他們欺人太甚!”蕭懷遠咬牙。

蕭衡無奈:“劉思源未必信任我們。”

“那。”蕭懷遠張口就是反駁,然而現下這個局面,既要弄清劉思源是否有忤逆之心,又不能貿然暴露身份,不能叫他有疑,當真是不知道怎麽說了。

蕭懷遠的領子忽的被一拽,驚駭道:“你做什麽?!”

“小聲點。”

拽著他的人正是周靈。

周靈沈聲道:“給你邀請信的是誰?”

蕭懷遠嫌惡道:“誰要跟你說?我哥...”

周靈一把將他的下巴掰了過來直視自己,蕭懷遠堵在嘴裏,先是震驚她有這樣大的力氣,而後就看到蕭衡背對著他,主座上的劉思源一瞬不瞬地往他們這裏看。

“說。”

“...劉思源家裏的侍從,他將那邀請信當賭場的籌碼無果被趕出來,剛好叫秦升遇見。”

還好猜對了。周靈放下手,淡淡道:“待會盯著他們四個,他們怕是忍耐到了極限。”

蕭懷遠面色鐵青:“我只聽我哥的,還有,你別以為我殺不了你。”

“哦。”

蕭衡背對著又打了個手勢,蕭懷遠於是悻悻又退至一邊。

“好了。”蕭衡輕輕將手蓋上周靈的手心:“待會你先行出去便可,剩下的有我們。他不會殺你,有我在。”

底下的感覺不對,周靈一摸,是她的彈弓。

“他知道了。”周靈沒多問,只說這幾個字。

蕭衡嗯一聲,又囑咐:“不要受傷。”

他這話說完,頂上鐘聲響起,坐在前方的阿爾圖,臉色白了又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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