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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4折 得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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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94折 得勝令

在寶聖戲園的日子過得又慢又快。

日子慢的時候,是因為戰時的日子漫長又難捱。渝城作為全國戰事的後方,雖然免受了許多流血之災,大部分文藝、政要都遷居於此,自然沒有多少真正平靜的時日。

敵人的戰機對渝城進行“無差別轟炸”,有時警報鋪天蓋地地響起來,機翼的轟鳴聲從頭頂刮過,簡直像地獄無常一樣直撲而來。

渝城人於是有了“跑警報”的說法——聽見警報聲的時候,無論是作甚麽,男女老少都放下關註著的一切,往防空洞裏避難。

時運不濟的時候,慶昌班正演著什麽戲碼,京胡的樂聲就會猛然被漫天動搖的聲響撕碎,於是臺上的角兒們帶著滿臉的胭脂水粉,同樣往防空洞裏跑——有辱斯文!路上碰見北方大學的民俗學教授,他推了推小圓眼鏡框嘟囔。

柳方洲和杜若苦笑著對視。兩個人濃抹著妝,腳上甚至還蹬著厚底靴與花繡鞋,一對戲裏走出來的人兒一般,站在防空洞昏黃的燈光底下。石頭砌起來的墻壁濕漉漉地泛著露水,上面大字標語寫著“抗爭大於天”。

“洪珠師父那次安慰我們的時候說,戲比天大。”李葉兒仰頭看著標語,勒出來長長吊吊的丹鳳眼瞇了瞇,說。

戲比天大。如今他們把戲唱得零零落落,就要來避難。

“戲比天大,可是命比戲大。”道琴坐在墻邊的防洪麻袋上,因為晚上的霧氣打了個哆嗦。

“都悄聲些。”柳方洲比了個噤聲的手勢。

杜若抱著膝蓋坐在他身邊,拿手帕墊著臉上的脂粉,靠在柳方洲肩頭睡著了。

為了胸腔裏的一口氣,現在誰都沒什麽規矩或體面。洪珠說過的“戲比天大”,也不能再是什麽顛撲不破的無上準則。

洪珠,洪珠。前線的消息也總是牽著所有人的心。他們連洪珠師父的下落都不得而知,只是知道她那時投身前線。

她如今作什麽事務?可還平安?在讀書看報的時候,能否讀見慶昌班的報道?他們與西遷到渝城的學者作家合作,排演了不少時事戲,每一部都能惹出一番議論來,總是讓道琴搓著鼻子得意許久。

真想讓洪珠師父知道,她教出來的徒弟們真的與她一心。道琴這樣說著,把所有新排的戲本海報都理好放了起來,要是能見面,我想給師父看看。我沒有繼續唱她的戲,可我還是和她一心。

還或者,如今不知隱居到了何處的王玉青,是否知道令他失望了的柳方洲與杜若,如今擔負起了整個慶昌班,是否也會掛念起他耗費了半生心血的這些人與事,是否曉得慶昌班無論如何都堅守著氣節?

這些渺遠的掛念,也在這艱苦的歲月裏慢慢地回響著。

快的時候,則是因為慶昌班一眾人的相互扶持,同心共守。

從京城一路漂泊到如今,勉強能在寶聖戲園安身,也算是有了在渝城謀生的資本。日子過得久了些,他們也對寶聖小樓產生了些許依戀。

渝城風物與京城大不相同,飲食辛辣可口,氣候朦朧多霧,建築依靠山勢層層疊疊,景色動人。

只是哪裏都比不得他們曾經的泰興胡同。

來年清明的時候,眾人在後門邊的角屋裏為項正典立了牌位,黑漆籠龕裏擺著他生前慣用的盔頭與靠衣。

有時道琴從後街買回來什麽點心吃食,會在供桌前也放一碗,油光光的豌雜面還記得要撒滿了他愛吃的香蔥小蒜。杜若隨著節令蒔花養草,也常常換著供瓶裏的鮮花清水。

曾經失去手足朋友的、鉆心透骨的痛苦也許會隨著時間松緩些許,剩下的人就算是向前看,也難以忘懷曾經的同伴。

這並非是軟弱怯懦,只是過去的一切鑄就得太過圓滿,瓷器一樣泛著白光。

就算戰爭變故將這圓滿的一切無情跌碎,剩下的人被碎瓷片紮了滿手滿眼的血,還是要將它盡力修補起來。

慶昌班的幾個人再一次在寶聖戲園商議起事務。他們所有人對這些事情都已經十分熟練,戲臺上下都安排得妥當。

“要排演《玉堂春》的話,還差兩個‘三堂會審’這一折的老生。”道琴撓了撓眉心,“現在渝城的戲班零零落落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找著。”

“要老生的話……”柳方洲把手裏的密信折起來,“我這裏接到消息,有個曾經大名鼎鼎的坤生,是可以來合演。”

“誰?”道琴咬了口米花糖問,“身法夠不夠漂亮?名氣夠不夠大?”

“曾經喜合班的唐流雲。”柳方洲也從他的紙袋裏拿了塊米花糖,“可還入得了烏珠勒管事的法眼?”

自然是唐流雲。她在港城淪陷之後,為了救亡工作而四處奔走,輾轉各方。她最新一封寫給柳方洲與杜若的信裏講,組織讓她到後方來監理信息流轉的事務,或許需要一個可靠妥當的落腳處。

柳杜兩個自然是歡迎的——能夠為這片土地間接地做些什麽事。柳方洲思慮再三,還是在唐流雲抵達之前,寫信向她講明了他與杜若已是戀愛關系。

“小弟之前不知如何措辭,並非有意隱瞞。”他寫,“我與杜若多年執手同行、惟願偕老,還請流雲姐莫要見責。”

而唐流雲的回信語氣詼諧輕松地多:“我之前雖然並未明知,聽聞之後也不意外。難道你二人如何相處,真當是為姐毫不清楚麽?”

《最後一戰》的號召雷霆一般傳遍了國家的北方,經由唐流雲的轉達,讓身在陪都的柳方洲與杜若心裏也泛起了期望——也許漫漫長夜將盡,東方又要迎來光明了罷?

《玉堂春》的故事,並不算多麽稀奇。只是風塵名妓蘇三與貴家公子王金龍定情,被誣蔑殺人而打入死獄,誰知那三堂會審的巡按正是她滿心牽掛著的公子。

從前只演《起解》《會審》兩折,這幾年裏漸漸連綴情節,越發動人精彩。尤其是《會審》裏,旦角自述冤屈,一大段流暢的西皮獨唱,聽之使人不忍轉眼。

飾演玉堂春的,自然是慶昌班如今的挑班臺柱子杜若。她的情人、男主角王金龍的選角,自然也是毫無爭議。這些默契的搭配,在慶昌班這裏仿佛是約定俗成。

作為旦角的重頭戲,最大的關註也落在了杜若身上。只看《會審》一折,這落難的女子在公堂之上哭訴不幸,雙膝跌坐淚水漣漣,既有風塵女子的大膽外露,又要表現出她身陷囹圄的無助無措。

“蘇三走動——”戲臺上作了“滿堂紅”的公堂布景,衙役一聲呼喚。

“苦——哇——”幕後的杜若應聲而起,悲悲切切走至臺前。

戲園裏隨即傳來一陣喝彩。杜若一身罪衣,頭戴素白的銀錠裝飾,銀鏈枷鎖從胸前纏到手腕,看過去著實是楚楚可憐。

“來在都察院,舉目向上觀。”他接唱西皮散板,“不由我膽戰又心寒……”

“犯婦掌面!”臺前的巡按大人威風凜凜。

情人見面而不相識,又是令人唏噓的戲碼。

按罪跪著的蘇三悲苦擡頭,接下來應當是王金龍認出愛人,心痛萬分,另一邊端坐著的、由唐流雲飾演的劉秉義審理案件,為蘇三洗刷冤屈,奸人繩之以法,愛人終於團圓。

“眼前若有公子在,縱死黃泉也甘心……”

杜若一段散板還未唱完,街外陡然升起鬧哄哄的喧嘩來。樂聲戛然而止,杜若戲中的手勢停在半空,轉過臉望向了幕後的柳方洲。

浩蕩的人群轟然湧入了寶聖戲園。門外,不知是誰點起了鞭炮,熱烈歡樂的動靜劈裏啪啦炸響。杜若被人潮沖擠,身不由主地站了起來,終於聽清了人群中泣血一般的歡呼——

“我們勝利了!”

眼淚比理智先一步反應了過來,杜若緊緊抓住柳方洲的手,隨著人群一起湧向了狂歡慶祝著的街道。

人心激動,戲已經不必再唱。路遇的每一位同胞,都笑著向他們恭喜拜賀,仿佛是從前每一場大戲演完,這一對小生小旦披紅掛彩的拜謝,同樣是無盡的歡呼雀躍,緊緊相握的雙手。

連妝都來不及卸去,潸然而落的眼淚將油彩洗花了一片,也不再有人在意這些。李葉兒、道琴、唐流雲與時喜也從後臺找了過來,萬感交集之間竟然誰都無法開口,只是一雙雙淚眼相望而微笑。

一切正如玉堂春落難而得以解救,山河暗而重明,風波起而覆平。在那之後更長、更好的歲月裏,柳方洲與杜若還是會談及這一天。玉堂春沒有唱完的故事,似乎也是這一日烏雲散盡、天光大明的寫照。

“如今蒼天睜開眼,仇報仇來冤報冤。”玉堂春這樣唱道,“……滿面春風我下堂轉……!”

這受苦受難的子民,終於捱到了春風吹又生的新天地!

而劫後餘生的人們,對望著、歡笑著、擁抱著,熱淚無止無休地流下。

“回家去!”他們說。

【作者有話說】

剛好在918前一天寫到了勝利,心裏真的有些百感交集。寫作過程中最擔心自己筆力不夠的,恐怕就是這部分情節了,希望我有傳達些許。

和平萬歲。

部分場景有參考趙榮琛先生的《師事程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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