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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5折 收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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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第95折 收江南

這幾日的報紙、電臺俱是紛紛揚揚,波譎雲湧的新聞事件、分析海內外局勢,“凱旋”“勝利”等字眼紅通通、熱鬧鬧的,看了讓人覺得心裏眼底都發熱。在沒有任何人註意得到的角落,《渝城早報》封三的邊角裏,靜悄悄登了一則消息:慶昌班與寶聖戲園違約。

違約的緣由是,慶昌班這一些生於京城、長於京城的人,按捺不住思鄉的情緒,寧可違約也要早早踏上了回家的路。這一回行在路上,不必再擔心路口封查,也不再有戰機的轟鳴與槍炮駭人的動靜,這實在是讓人高興的事。

柳方平從海外回國,停泊的船只抵達在了滬城。北上的慶昌班恰巧也要從滬城的水路轉鐵路,早在幾天前柳方洲就在與三弟密切來往著信件,商討見面的事宜。

“真到了這個時候,反而有些近鄉情更怯了。”柳方洲與杜若一起站在甲板上,看著水浪之間越來越近的碼頭,瞇起了眼睛說。

“師哥與滬城倒也有緣,上回來,是碰著了流雲姐,這一次,又有方平在這裏。”杜若將手掌蓋在柳方洲握著欄桿的手上。

柳方洲反手握緊了他的手,也向他微笑。

“等見了方平,我要向他好好介紹你才行。”柳方洲又說,“之前在信裏,他知道我身邊有你在,很是高興。”

“可是我……”杜若聽到這裏時卻露出了一絲猶豫。

他已經許久沒有過這樣的神情了——在無數風波裏成長起來的杜若,早就不像從前一樣總是優柔寡斷、猶豫不決。

“那有什麽?”柳方洲的手指捏了捏他的指節,“他是我的家人,那現在也是你的家人了。家人之間,絕不會有彼此嫌怨的事——更何況,若兒本就是我的意中人,我自然也會這樣告訴方平。”

家人之間,絕不會有彼此嫌怨的事。正因為如此,他們與李葉兒、道琴才能在那麽多磨難中走到今天,因為他們已經是親密無間的家人。

“走吧。”

沈重的船錨拋進水底。百川歸海,游子歸家,柳方洲握住杜若的手,一起走下輪船。

柳方平的長相與柳方洲全然不同。他面容更為俊秀,鼻梁上架著眼鏡,斯斯文文的學者模樣。

杜若與唐流雲一起站在柳方洲身後,看著這對久別重逢的兄弟緊緊相擁,眼淚打濕了彼此的臉頰。

“……長得這麽大了!”柳方洲強忍著淚,拍著三弟的肩膀說,“上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比不上窗臺高。”

“戶部街的窗臺有多麽高,難道二哥如今還記得住麽?”柳方平顫抖著聲音問。

“我倒是曾經故地重游過一次。”柳方洲苦笑著回答,“這事也說來話長,還要多多感謝……他。”

柳方洲讓開了半個肩膀,身後的杜若與面前的故人打了個照面。而唐流雲微笑著,輕輕將杜若推向了前去。

“啊,流雲姐我是認識的。”柳方平推了推眼鏡,“那這位是……”

“他就是,我常常說起的杜若。”柳方洲也笑著看向躊躇著不知如何自我介紹的杜若,“我的愛人。杜若這兩個字是,‘采芳洲兮杜若’的杜若。”

采芳洲兮杜若。芬芳高潔的詩句,暗合了他們纏綿不絕的緣分,從那個冬夜一直到了現在。

“我來到慶昌班,杜若是第一個接納我的人。”他聽見柳方洲這麽說下去,“我們自那之後師兄弟相稱,戲臺上總是搭檔,竟然也真的唱作了兩心相印。有許多事,如果沒有杜若與我一起,就不會有如今的境界。”

“那麽,我是該多謝二嫂的了。”柳方平向杜若微微鞠了一躬,這樣笑著說,“多謝你對我二哥的照顧。”

不,明明是我承蒙師哥照顧的多。杜若這樣想,他需要感謝的太多太多。

最應該感謝的就是,在那個他誠心誠意等待著下雪的晚上,眼睛雪一般冷靜明透的少年來到了他的身邊。

道琴說,聽聞慶昌班輾轉到了滬城,許多戲園發來了邀約,想要請這曾經的“京城第一班”來演出,以慶賀勝利。

“這邀請信打得跟雪花片似的,我真是看也看不完。”他唰唰打著打算盤,一邊嘟囔,“流雲小姐還要去拜訪朋友,許多戲都演不了。”

“哎呀,這幾日辛苦烏珠勒大管事。”柳方洲從他背後拿起一封信看了看,“你盡管挑,只挑價高位優的,其他的拒了就是。”

“甭這麽叫我。”道琴扁了扁嘴,“聽著像什麽大內總管——現在可不是從前的年代!”

“尊你一聲你還不樂意。”柳方洲把信放下,“呦,我怎麽聽見夥計又送信上來了?”

“看不動了看不動了——”道琴幹脆利落地把手裏的文件一扔,橫在桌子邊兩眼一翻裝死。

“你再往後靠一下,這半書櫃跟著咱們走南闖北的書都要被你晃下來了。”李葉兒嚇唬他說。

“那道琴怎麽樣才看得動?”杜若也被他逗笑了,伸手敲了敲道琴的腦殼問。

“我想想。”道琴轉了轉眼睛,“得讓班主從萬福齋叫一屜生煎包,不對,一屜不夠吃,咱這麽多人少說得三屜。還要排骨年糕和蝴蝶酥……哎呦哎呦,頭暈!”

看柳方洲面露無語,道琴越發的捂著腦袋搖頭晃腦了。

然而當道琴看清旅店夥計手裏拿著的是哪一家戲園的邀請函的時候,瞬間忘了耍寶,嗖地一下拿過了信。

“是什麽?”李葉兒近水樓臺先得月,拿到了夥計送上來的條頭糕。

“是,大煥舞臺!”道琴舉起那封淺黃色的信函,興奮地說,“約請柳方洲杜若《牡丹亭》,唐流雲《魚腸劍》,李葉兒《棋盤山》!”

大煥舞臺——杜若耳邊一時震響,回憶起了曾經在滬城時候的事。

被叫做“遠東第一大舞臺”的有名戲園,他的師哥指給他說,幾乎所有的名家名角都在這裏演出過,才能算是天下聞名。

遠遠看見那漂亮的舞臺的時候,年少的杜若並沒有多少想法。因緣際會,他自己竟然也得以在這裏登場亮相。

而且,還是和他的師哥、他最愛的人一起。從年幼無知一同走來,他仍然能在戲臺後面明亮的燈光底下,拿起胭脂為柳方洲點染眉眼。

“杜若,你還記不記得,咱們唱完頭一場《玉簪記》的時候,你曾經問我——”

柳方洲在鏡子前端坐著,閉著眼睛等著杜若為他描眉。

“嗯。”杜若的手指仔細地摩挲過他的眉角,“我那時問過師哥,得唱成什麽樣,才算是角兒。”

柳方洲擡起眼睛,兩雙描摹著胭脂的眼睛安靜對視,勝過了萬語千言。

“那時我也回答不來——但是現在,我的若兒應當已經知曉了。”柳方洲說。

一切的答案都在時間裏慢慢得到了回答。就連王玉青曾經冷笑著問過柳方洲的問題——他的家族是否會因為他貪戀男子而蒙羞,柳方洲都在無意中得到了答案。

那是柳方平在閱讀戰前的報刊雜志時,無意間在《新世界》上讀到的文章,落款是“梅”。

題目是《寫給我的弟弟蘭君》。

弟弟蘭君,脾氣秉性與我都不相同。他酷愛京戲,哭鬧的時候,家裏的老仆就會放唱片給他聽,很是有趣。父親總說他有預想,蘭君會作出和我們家全然不同、卻一樣值得驕傲的事。

蘭君長大會如何呢?我總會想。不管是參軍還是學習,或者投身市井,以他的聰慧善良,在這全新的世界,總會有更有趣的際遇罷?

親愛的弟弟!快快長大,不管你做什麽事、愛什麽人,這無限的世界,總會為你和你的愛人讓出路來,我誠摯地相信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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