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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3折 雁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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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93折 雁兒落

這已經是道琴第三次從書房門口經過了。

第一回他說進屋來找上周的報紙,轉了一圈兩手空空地出去了。第二回他用油紙托著紅糖糍粑站在門邊,問他做什麽他說糯米燙到了牙,站在這兒吹吹風。第三回他自己都想不出了什麽好借口,幹脆大搖大擺地說自己就是看看,甩著手走了過去。

而這也是柳方洲第三次把手從杜若的腰上放下來。

“道琴到底是怎麽了?”他氣悶地問。

杜若擡手點了點他的鼻尖,笑著沒有說話。

道琴如今十足地成長起來,待人接物都有了些大人氣派。然而在自己家人面前,總歸還是有小孩子脾氣。

見杜若不說話,柳方洲又一次貼到了他身後,展開胳膊將他攬進了懷裏。杜若原本站在高腳幾旁邊沏茶,這時輕輕向後靠了靠,回應著柳方洲的動作。

柳方洲一直都喜歡抱著貼著杜若,他師弟身上軟綿綿的,好像存了什麽樣的壞心捏弄都不會生氣。若兒比自己要矮上不少,柳方洲偶爾托住杜若的大腿,把他抱離地面,杜若便熟稔地抱住他的脖頸,慣用的香粉味道也盈了柳方洲滿身。

柳方洲抱住杜若轉了一圈,搖搖晃晃地轉不穩,杜若仍然笑著抱緊了他,直要讓柳方洲聽見他的心是怎樣撲通撲通地跳得緊,聽見笑聲如何快樂地震響。在戲臺上杜若有著清越動人的好嗓子,在戲臺下他的話要少得多,好在愛人總是會心解意。

“若兒,我又想起一句唱詞來了。”柳方洲也挑起眉微笑。

“是什麽?”杜若還是賴在他身上。

“我這裏軟玉溫香抱滿懷……”柳方洲又把杜若往上顛了顛,“將柳腰款擺,花心輕拆,露滴牡丹開。”

淫詞艷曲。杜若的臉紅也是恰如其分——軟玉溫香大抵不過如此,只是那什麽露滴了什麽花心,《西廂記》裏寫得含蓄又大膽,柳方洲的暗示倒也明白露骨。

“師哥你啊。”他低起臉在柳方洲肩頭說著話,身上的香氣還是會熱乎乎地暈到柳方洲的臉頰上,“這還沒到晚上的時候呢。”

“那晚上就是可以了?”柳方洲壓住聲音裏的笑意,悄悄問。

“說正經的。”杜若的腳跟在柳方洲腿邊敲了敲。

“什麽?”柳方洲把他放回地面上,問。

“道琴呀。”杜若重新回過身,把燒得噝噝作響的茶壺從陶爐上端下來,“你想他那麽惦記著,是為了什麽事?”

柳方洲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你要是再不明白,他待會又要在門口探頭探腦了。”杜若說著扭開了茶葉罐,叮咚一陣脆響,把茶葉沏到了壺裏。

“那可不行,壞的還是我的好事。”柳方洲被茶水的熱氣蒸得微微瞇了瞇眼,“為夫愚鈍,有什麽話你就直說了吧。”

“昨天《抗金兵》演罷,流雲姐的信就放在鏡臺邊。”杜若說,“那封加急的電報,雖然因為江戰斷了通訊,你收到的時候也是放在了你的書桌上。是誰幫你拿過來的?——當然是道琴了。”

柳方洲只顧看著杜若的手。他一邊說著話一邊料理著茶水,取下茶盞用清水蕩了蕩,頭一遍茶葉要洗去灰塵,先潑在了旁邊的水仙花裏。水仙花在冬天開了一朵朵圓圓飽飽的白話,比起杜若的手來還是少了幾分靈動的生氣。

“他幫你拿了信,拿了報,自然也看見上面的字了。”杜若輕輕嘆氣,“也難怪他心神不寧。”

寄來電報的人是萬分焦急的柳方平。他寫:“弟在港城,不勝思念,如今港城平定,懇請前來相聚。”

而唐流雲的信裏則解釋了前因後果。在一次與僑胞愛國會聯系的時候,對面的年輕人見她無筆可用,隨手遞過來了一支鍍金筆頭的鋼筆——筆身刻著一個竹字。與曾經柳方成的那一支如出一轍。唐流雲一時驚駭,追問那個自稱名為“柳似竹”的男子,柳方平對她萬分戒備,無論如何都不願講出自己的身份,只是說鋼筆是家中老仆在與他分別時留下的紀念。還反問唐流雲自己身份與她何關,難道唐女士是我什麽未曾謀面的親戚麽?

直到唐流雲跑到街上,買空了書報亭裏內陸的報紙,點著柳方洲的名字質問他是否知道這慶昌班班主如何來歷,又拿出了柳方洲寄給她的信件,看著信裏回憶時一篇篇寫起的梅之大哥的名字,面前的柳方平才猛然墜下眼淚。

正如已經歿在了戰火中的馬伯所說,柳方平被選中公派留學,之後再也沒回過京城或南都。他在那之後一直從事著譯介工作,因此也在港城暫居。這些年來,他也企圖尋找過自己的家人、當年的真相,然而他流落時年紀更小、如今離京城更遠,所有的努力都一無所獲。報紙上柳方洲的名字,他偶爾也會讀到,然而柳方洲對自己的身世從未透露半點口風,報上的消息更是少之甚少,也想不到曾經的王府中人竟然真的走向了戲臺。

聽說柳方洲如今身在渝城,柳方平幾乎要不顧一切地動身前往,唐流雲幾番勸阻才將他攔住——她的確是柳方平從未謀面的親戚——柳方平於是發來了那封電報。

“我想你也許同樣思念家人,只是小杜若與慶昌班一眾,同樣與你情誼深重。如何抉擇,還需你自己慎重考量。”唐流雲最後這樣寫。

“……道琴,看了那封電報,就算不明白內情,也會擔心著。”杜若端起茶盞,手指貼在杯子邊緣試了試溫度,端給了柳方洲,“擔心你會離開這小小的戲班,去謀求別的出路。”

柳方洲接過那盞熱茶。

柳方洲從家裏帶出來喝茶的習慣,作為學徒最窮困潦倒的時候,也總要從煙茶鋪子買來最便宜的茶末來喝,回回泡出來的茶水泛著白花花的沫子。如今好過從前,雖然不像小時候在總督府那樣豪奢,也不必再用粗瓷茶碗泡著寡淡的茶湯。

他沒什麽大過天的志向,只是想在這艱難的時日裏牽挽起慶昌班的一方安定,在守住己心的時候,能夠接過杜若斟好的茶盞。只是這樣罷了。

唐流雲猜想他會為難,可是那樣的為難,只在他心裏閃過了短短一刻。

“我從來沒有想過離開慶昌班的事。”他對自己的愛人說。

“我知道。”杜若看著面前的茶盞,“師哥,我知道。”

“方平那邊……我對不起他太多。”柳方洲的語氣平靜地不起波瀾,“可是無論如何,我不能割舍你們。”

做了這些時日的班主,柳方洲做了許多事,也想了許多事。他知道王玉青是多麽珍視、多麽用心孤苦,他也知道李玉張端如何的灰心失望——可為何要那樣決然與絕情?

無論如何,他有一日受所有人一聲“柳班主”的尊敬,就全心全力地擔當一日,也絕對不會讓杜若流下洪珠那樣失望至極的眼淚。

杜若,杜若。更不要說杜若。

杜若在那個夜晚流著淚說,他的命有一半在柳方洲這裏,柳方洲又何嘗不是如此。倘若讓他只身前往港城茍安,他的半條命、整顆心與深進骨血裏的情愛,都不會安寧。

緣分從他告訴杜若自己的名字那一刻,就將他與杜若、與慶昌班密切相連,千絲萬縷無從斷絕。

有緣便是有緣罷,緣分又不是什麽壞事。

而他的弟弟那邊——多謝唐流雲的費心運作,讓他們還有相認的時機。他自然也會想盡辦法與柳方平聯系。

柳方洲將自己的想法盡數告訴了杜若。

他的師弟聽罷這一席話,實在沈默了許久。

“我知道,我師哥一定是這樣盡心盡責的人。”他說。

“你師哥是誰?”柳方洲說了這麽一大席話,終於端起了茶杯,笑著問。

他的一句玩笑消散了書房裏沈重的氣氛,杜若也微笑了起來。

“我師哥,是杜若最最中意的人。”

“話這麽甜,難道不叫點更好聽的。”

“師哥想聽什麽?柳老板?柳班主?還是——”杜若笑著偏過肩膀,不讓柳方洲來攬他,“夫君?”

打鬧之間,柳方洲砰地撞開了書房虛掩著的門。不消一刻鐘,道琴又一次假作無事地從門口過去了。

“門終於打開了。”他在門邊做了個鬼臉說。

柳杜兩個膩歪了有些時候,道琴倒是識相。

“過來吧。”柳方洲先叫住了又要跑開的道琴,“你們杜師兄泡了熱茶,來喝吧。”

“你不走是不是?”道琴定定地看著柳方洲。

杜若點了點頭。

“葉兒姐!柳師兄說他不會走!”道琴立刻歡呼雀躍地跑開了,“他不走!”

看起來心事重重的李葉兒也隨即走了過來。

“小葉子?”杜若又為他們倒了茶,“怎麽這個樣子。”

“上回也是我……”李葉兒別扭地纏著手指,“我以後再也不這麽多閑話了。”

“上回?哪一回?”柳方洲奇怪地問。

“之前在滬城,我和若兒哥開玩笑,說了你們總是配對搭戲的事。”李葉兒小心地看著杜若的神色,“……然後若兒哥就去和唐流雲唱了一堂!我方才又想起來,咱們排《薛平貴故事》的時候,我說柳師兄可千萬別……”

“哪裏有這麽多這樣的巧事。”柳方洲搖頭笑了,“不過說起來倒也真與唐流雲相關。都坐下,我慢慢講。我怎麽可能拋下你們、但求自保——這樣的時候,哪裏有獨善其身的人。”

是的,誰都無法獨善自身。港城的安穩同樣頃刻消逝。奮爭的狂瀾席卷了全國上下,柳方平也因此再度前往海外,仍然與慶昌班同進退的柳方洲保持著密切的書信往來。

也許與他相見,會是暗夜散盡、東方日出,海晏河清的時候。柳方洲與杜若都這樣盼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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