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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2折 上小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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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92折 上小樓

戰火向國家中部席卷而來,慶昌班一行早早與漢廣會館告別,再次踏上了向西的旅途。一路上車馬顛簸,時不時會有戰機在頭頂尖嘯,大車上拉著軀幹殘破的傷兵或屍體與他們擦肩而過,然而眾人都比曾經冷靜鎮定一些。

柳方洲眉邊的傷痕,也在他們日夜兼程的時間裏慢慢愈合。

杜若總是擔心他的臉上會留疤,每次想起來的時候就會扳過他的臉仔細地看看。

而柳方洲總會趁他認真查看自己傷口的時候,猛然貼近過去吻他一下。

“要是有藥膏敷一下就好了……”杜若憂心忡忡地說,一邊用手指摩挲過柳方洲的眉毛。

他在從前就常常做這個動作,在每次拿著眉刷為柳方洲畫眉的時候。這樣熟悉的動作讓柳方洲覺得心裏舒服,他攬著師弟的腰,很是順從地仰頭讓杜若輕輕地摩挲。

“又沒有多麽深多麽長,不用擔心。”柳方洲握住他放在自己臉邊的手,側過臉吻了吻說,“倘若我臉上橫了長長一條,成了山賊似的刀疤臉,你那時候再擔心也不遲。”

“師哥你就會和我胡說。”杜若急急忙忙用手捂他的嘴,“也不知道避讖……”

“怎麽,難道當個山賊不快意?”柳方洲把他按到自己懷裏坐下,“把慶昌班改做個慶昌寨。”

“你去當山賊,那我跟你落草去,當個山婆。”杜若好氣又好笑地抓著他的胳膊回答,“倒還能唱一段‘山賊抓我山婆放’。”

“好啊,那你是威風凜凜扈三娘,我來當那個矮腳虎王英。”

“才不是。”杜若親了親他的下唇,“我師哥可要英俊瀟灑多了。”

柳方洲半晌沒有回話。杜若奇怪地坐直身子,看向柳方洲的臉——

他師哥似乎是被他說羞了。

“怎麽了,師哥?”這下杜若可得意了起來,立刻跨在柳方洲身上抱住他的脖頸,彎著笑眼又是一連聲地問,“我師哥不就是最俊朗最帥才的那個麽?是不是,師哥?師哥——”

杜若緊緊依偎著柳方洲,臉頰貼著臉頰。他撩撥得柳方洲臉紅心熱,又礙於火車車廂裏人多眼雜,只能警告似的往他的腰上掐了一把。

“你還沒告訴我呢,師哥。”杜若笑微微地靠在他頸窩裏,手指挑了一把他的下巴說。

“你真是……”柳方洲看著他這幅樣子又笑又憐,“別的不知道,我師弟才是模樣最俏、嘴最甜的那個。”

“我哪裏嘴甜了?”杜若問,“從小師父們就都嫌我嘴笨。”

“哦?”柳方洲親了親他羞紅的耳垂反問,“咱們上回坐著從滬城走的火車上,我可不記得是誰,不好意思靠著我,還靠近了我額頭邊上……”

“你那時候果然是裝睡!”柳方洲的話才說了一半,杜若就飛快地反應了過來,啪地把柳方洲放在自己腰上的胳膊打落,“師哥就喜歡拿從前的事開我的玩笑!”

然後抱著胳膊往外一坐,轉過了頭。

“欸,好若兒。”柳方洲急忙彎腰賣乖,“其實我那時也記不清呢,還當是自己癡心妄想做著夢。”

杜若本來也沒有存心與他生氣,帶著半分笑意撇給柳方洲一眼。

“你要是覺得虧,你講講我怎麽補給你。”柳方洲也看穿了他的意思,笑著靠前過去,把他一點一點地往懷裏扯,“你也再靠著我好好兒睡一覺罷?或者是等到了晚上——”

“好了好了!”杜若又是急忙回身捂他的嘴。

柳方洲生怕真與他再提起從前的事,兩個人又難免傷感,於是玩笑一回,杜若倒真的犯起了盹,靠在柳方洲懷裏打起了瞌睡。

柳方洲輕輕放平了肩膀讓他靠住,仍然像從前那樣,忍不住擺弄他的頭發和手指,彎腰吻了吻那雙安靜合著也漂亮極了的眼睛。

不過從前他們彼此羞怯,生怕親密了半分就被當作輕薄,猶豫著不敢走近一步。雖然現在再想從前種種,只會為那時朦朧的感情感慨萬千,可是如果兩個人都繼續如此猶豫,也不會有現在的他們了。

說到底還是有緣。柳方洲這樣想著,擡頭看向車窗外。他們的國家西南方的天空,浩瀚無垠,鐵軌沿著青山一路仿佛要躍入天際。

這樣的景色,他也總是和杜若一起看到。柳方洲此生的大半風雨和絕色,都是與杜若一起見證——而杜若也是如此。就像是從前所想到的,這緣分實在是公平。

更何況,在這一路上,他與杜若的關系也漸漸與從前大不相同。柳方洲又垂下眼睛笑著想,從前的杜若過分安靜害羞,而現在他們親密無間,毫無隱瞞——坦誠相待。

戰時的光景,再怎麽竭力虔心地祈禱、躲避,也不能全然無恙。一路頂著戰火西遷,有演出的時候還多少寬裕一些,可盤纏費盡、口糧艱難的時候也不是沒有。慶昌班一路翻檢著行李輜重,迫不得已的時候賣書典物——王玉青從前收藏的全部清刻版《六十種曲》賤價賣給了蓉城一家藏書閣,曾經被洪珠誇讚過的杏色女帔也留在了春城大學一位教授的收藏裏。

或許這些物件在不同人手裏,也能有不同的際遇、更大的好處呢,它們的新主人也都是黃膚黑發的華人。杜若每每戀戀不舍地放下箱匣的時候,總會這樣安慰自己。

慶昌班能夠在戰火中僥幸存續,他與師哥能夠握緊彼此的手,已經是無上的幸運了。就像杜若他自己所唱的那樣:

“柳郎呵,俺和你死裏逃生情似海。”

這也許是杜麗娘說給柳夢梅的話,也同樣是杜若說給柳方洲的。

他們兩個從前都羞怯又幼稚,擔心身邊人一時間分不清戲裏戲外。誰知那樣的粉墨登場,並不是戲裏的情緒假戲真做,而是他們彼此足夠知心投契,才演活了一堂好戲。

柳方洲額角的刀痕,隨著時間愈合成了一道淺白的疤,藏在眉毛裏幾乎看不到,他又可以在渝城的寶聖戲園演出了。

杜若拿著眉刷為他遮蓋著疤痕,還是忍不住心疼地嘆氣。

“油彩這麽重,看不到的。”柳方洲閉著眼睛讓他畫眉,輕聲安慰。

“嗯。”杜若的手指輕輕拂過他的眼眶,“師哥怎樣都好看。”

“杜師兄你們兩個又膩著呢。”道琴走過來放下一包茶葉,“你們兩個今天的戲都重,可別耽誤了。”

烏珠勒道琴也越來越有管事的樣子了。杜若打量了他片刻,道琴如今個頭比他還高,戴著頂瓜皮帽子氣派極了,左手拎著今天《抗金兵》演出所要用的令旗道具,右手提著票箱,胳肢窩裏還夾著一沓譜子。

“我心裏有數——還能怎麽耽誤了?”杜若把胭脂盒拿起來蘸了蘸。

“我尋思你們兩個要說會兒悄悄話呢。”道琴把令旗靠著化妝鏡子放下,順手從杜若這裏順了一把果幹,“有什麽海誓山盟的,您兩位還是擱臺上說去吧——韓將軍,梁夫人。”

杜若恰好將柳方洲的眉眼畫好,正捧著他的臉仔細打量。聽著道琴這一句促狹話,兩人睜眼對望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看吧看吧,現在打趣你們都不帶臉紅的了!”道琴這麽說著扮了個鬼臉,跑走了。

今日所要上演的戲,是連本大戲《梁紅玉擊鼓戰金山》,原本是武旦的戲碼,表現宋朝抗金女英雄梁紅玉是如何的“青眼識英雄,紅顏摧大敵”,最為精彩的就是旦角站在舞臺高處,擂鼓助戰,兼之起霸圓場等身段,觀之使人心血沸騰。

現在演出,其中救時救國的意味不言而喻,戲目的名字也從《戰金山》改做了更為響亮的《抗金兵》,也與如今的形勢暗暗相符。

而戲中梁紅玉所識的“英雄”,自然就是她的夫君韓世忠。這一角色照例是由武生飾演,而在慶昌班這裏,也不必多說,自然也由杜若的夫君飾演了。

柳方洲幫杜若穿上靠衣,熱烈的紅色襯著他的眼睛明亮如火。柳方洲仔細把他頭頂的翎羽整理整齊,點了點頭。

“師哥,你總像是頭一回見我穿靠似的。”杜若按了按臉頰邊貼好的鬢角。

“當然是因為,你也怎樣都好看。”柳方洲微笑著回答。

“說起來,難得見師哥你掛須。”杜若想起來這出戲後面的情節,韓世忠從小兵變作將軍的時候,要掛上表現年齡的髯口,“你掛上須也好看。”

“好,好。”柳方洲捋了捋並不存在的胡須,“我也不太熟習呢,從來演的都是白面小生。”

自然是因為,慶昌班缺少一個頂頂重要的老生的角兒,不僅《定軍山》等老生大戲演出不了,這些須生角色現在也靠柳方洲支吾。

“或許這幾日演出了,也招選幾個。”

閑談之際便到了上臺的時候。柳方洲這時並沒有料想,這時送到後臺的一封書信,正是那位鼎鼎大名的坤生寄來的——唐流雲,她在信裏提到,自己尋訪到了一位年齡與曾經的柳方平相近、姓柳而名字裏帶“竹”字的人。

【作者有話說】

【《抗金兵》】由梅蘭芳先生在“九一八”之後編制,是一出不折不扣的愛國戲。對比小說現在的時間段,主角們會上演是沒有問題的。“小上樓”也是其中非常有名的一段,梅先生的唱腔優雅而剛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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