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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89折 叨叨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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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89折 叨叨令

一張《江漢日報》。剛剛由道琴從街邊報童處拿回來,他把報紙放到柳方洲面前的時候,右手大拇指上還掛著一袋蛋花米酒和面窩,味道潑潑灑灑的讓柳方洲皺了皺眉。

“沒沾在報紙上。”道琴忙不疊的把自己的吃食擡高了說。

“想吃就吃。”柳方洲展開報紙,一邊回答他,“餓不著你這一口。”

道琴嘿嘿一笑,坐到他旁邊的凳子上,順手把桌子上的算盤拉到了自己跟前。

“當然,要是沾得算盤珠子上都是湯,就等你杜師兄響排回來扭你耳朵吧。”柳方洲面色淡然地將報紙從頭版翻過去。

第一版上大篇幅寫著南都事變,連滬城都成了岌岌可危的孤島。柳方洲與杜若也曾嘗試聯系唐流雲,卻不知她如今到底身在何方,仍然滯留港城或許還穩妥一些。

他不忍心多看,於是急匆匆把報紙翻了過去。

“說得好像杜師兄的家法多嚴似的。”道琴頭也不擡地吃著東西,“噢,對我們是社法,對柳師兄你才是家法。”

“快吃吧。”柳方洲最不想聽見道琴滿嘴包著飯嗚嗚囔囔,重新把眼睛放回到報紙經濟版上。

這一版也沒什麽好看的,除了幾方強撐顏色的廣告,有一些字也是無聊的評論。現在的經濟走況差到何種地步,從戲班日常的賣座就看得出來。

“吃完把上周餐費算了。”看道琴把最後一口蛋酒喝空了,柳方洲又把報紙翻過去一頁,順手撕了一頁遞給道琴讓他寫字。

道琴打了個酒嗝。凡是帶著哪怕一點酒性的吃食,梨園行裏的諸位老板都是不敢碰的——尤其今晚上還掛了牌出來要演戲。然而道琴許久不練習,手背還帶著偌大一塊火燒的疤痕,自然不必登臺了。

“昨天胡鼓師說的新買的琴弦松油那筆款子,我和劉老板說好了。”道琴應聲接過報紙片,“只要是琴鼓的花費,如若得讓咱們出錢,結戲時我們要一並帶走。要是留給他們,就分開出錢,我們三他們七。”

“好。”柳方洲讚許地點了點頭,“就是要說明白才成。”

道琴劈裏啪啦地打起了算盤。柳方洲盯著他算了幾個數,重新拿起了剩下的報紙。還有一份沒看的是文藝版。

道琴不再唱戲,既是形式無奈,實則也遂了他的願。演戲牌子上不再寫著烏珠勒道琴,他卻仍然跟著慶昌班吃食起居,雖然柳方洲杜若都沒說什麽,拿他也和從前無異——照樣供他貪吃,照樣扭他耳朵。

然而道琴自己心裏,是定然坦然不得。有時搬送東西、來往跑腿,道琴都勤快得不比從前。

柳方洲看在眼裏,自然也明白。他想到之前道琴從家裏回來,哭訴時說起收殮項正典的錢,是投給商行運作所積攢的,於是嘗試著讓道琴打理戲班的賬目,他竟然做得出色。

加上道琴天性滑頭,極會察言觀色,與茶館各色人等打起交道來也游刃有餘。柳方洲慢慢將後臺更多事務放給他,有時也在旁邊協助一二。

這樣確實是好的——畢竟如果多養一個空說白話空吃飯的閑人,他柳方洲自己念及過往情分,也要考慮整一個慶昌班。

柳方洲接下這殘部,雖然本心只是不想讓杜若為難,他也要在這亂世裏全力擔責。

但願道琴快些成長,足夠當得起戲班的管事。柳方洲這樣想著,仔細看起了《江漢日報》的文藝版。

女明星阮秀蕓的新電影走紅院線,其中的配歌《月圓花好》傳唱一時。“湖畔派”的詩集刊印出版,各大書店有售。再往下看……

“你杜師兄果然又上報了。”柳方洲含著笑說。

“什麽什麽?”道琴在手邊的稿紙上唰唰寫了兩個數字,擡頭問。

“你看。”

柳方洲嘴上說著要把報紙遞給道琴,手卻捏著報紙不放,只顧著看報紙上油墨印出來杜若的海報剪影。

杜若總是看不慣他自己的相片留影,說看著奇怪,不像他自己。杜若眉目太淡,印在紙上的確不上相,遠不如真人十分之一的美——然而也能刻畫出他的些許樣貌,只是形似。

柳方洲的手指將報紙展平。報紙上是會館登出來的戲目海報,杜若收著水袖仰首靜立,粗重的墨線勾勒出他灩灩明亮的眼睛,底下則寫著今晚上演的戲目:“京畿第一文武生柳方洲攜慶昌班全體精彩登臺 全部傑作《鐵冠圖》”。

並寫著名旦杜若首演《刺虎》,親傳乃是曾經風頭無兩的坤伶洪珠雲雲。柳方洲沒有細看,甚至沒有留神到自己的名字。

只有十分之一像杜若,那也是杜若。不惹塵凡的玉蘭花。柳方洲認真地想。

那邊道琴倒也沒有等著柳方洲拿報紙給他,仿佛對他這行動習以為常。等道琴頭也不擡地把賬目理清,才伸了個懶腰看向柳方洲,然後湊過來看了眼報紙。

“這海報掛了杜師兄,名號寫的柳師兄,倒是不偏頗。”道琴笑嘻嘻地說,“劉老板忒會行事了。”

“應當名號也寫杜若。”柳方洲自言自語一樣,“他的唱念最出色。”

“啊呦啊呦,膩得我。”道琴誇張地捏住了鼻子,“怎麽柳師兄,這回你不在意杜師兄是和旁的人拜堂了?”

“那不是後來將那花臉殺了嗎?”柳方洲說著把報紙合起來,最後掃了眼廣告版,“唱的也是。恁道一夜夫妻百夜恩,試問恁三生石上可有良緣分。”

廣告版上也沒什麽值得留意的,有也是杜若最愛用的那一款定妝所用的香粉,被外資吞並之後改了名號,又大吹大擂起來。

“柳師兄,你說,你覺得是你柳老板當得上現在慶昌班的頭牌,還是咱們杜老板娘?”

道琴伸手接過柳方洲讀完了的報紙,一邊幫他折好放進書報架,一邊笑嘻嘻地問。

這種話要是放在王玉青作班主的時候,把洪珠的膽子借給烏珠勒道琴,他也是不敢說出口的。

“這怎麽比?”柳方洲反問,“非要說的話,旦角戲如今那麽多,我這小生的行當只是陪襯。比不得。”

“一定要比呢?”道琴還是促狹地笑,“難道你們平日裏就不分誰上誰下了?”

“你真是越發的愛胡說了。”柳方洲慢悠悠看了他一眼,“這可有什麽好比的?我和若兒——我和杜若,我們是——”

“是什麽?”道琴催促他快說。

杜若恰好從書房門前的回廊走過,似乎是在為晚上的演出做準備,手裏抱著一疊戲服,水袖飄飄揚揚繞在身側。

走過門前,杜若也轉頭看了柳方洲一眼。兩人各自忙著戲班的事務,這一日都沒怎麽單獨相處。

他對柳方洲眨了眨眼,然後腳步輕快地走遠了。

“但使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柳方洲笑著回答,“我們是宿世姻緣,兩人同心。”

“喲……”道琴對他的回答並不意外,但還是皺了皺鼻子。

“這是《牡丹亭》裏的句子。”柳方洲敲了敲道琴的腦殼,“多看些書。”

“多看書,也不是為了像柳師兄一樣吊著書袋膩歪的。”道琴靈活地閃開了柳方洲彈過來的腦瓜崩。

柳方洲晚上也有戲在身,看了看時辰不早,拿過道琴理好的賬單看過,也往後臺去了。

畢竟他的師弟還要為他畫眉。

走到妝臺邊,杜若拿著工尺譜,還在為鑼鼓師傅打拍子。這位樂師與他們共事不久,只能勉強協作,因此杜若總是放心不下。

杜若這樣輕聲唱著《刺虎》裏的“叨叨令”:

“他則待流蘇帳暖洞房春,

高堂月滿巫山近。

恁便逗上了藍橋幾層,

還只怕漂漂渺渺的波濤滾。”

“那是要和誰——帳暖洞房春,月滿巫山近?”柳方洲靠近到杜若身邊,伸手捏住他的後脖頸,低頭悄悄問。

他永遠改不了拿戲詞和杜若開玩笑的習慣。

“師哥你唬我一跳。”杜若推開他的手,也悄悄埋怨,“還能是和誰——”

仍然逃不了鬧了兩張紅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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