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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0折 羅帳裏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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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第90折 羅帳裏坐

杜若扮作行刺的宮女,將甩發咬在口中,右手將匕首高高舉起。羅帳裏端坐著酒醉昏睡的叛賊——那花臉撐著頭假意昏睡。

鼓點急促地敲著。

“賊子看刀!”

刺殺旦作出行刺的動作,花臉哎呀一聲,虛虛擡腳——杜若應聲向後翻滾,穩穩坐在臺邊。

行刺者驚懼而拼命支持,高高舉著匕首膝行於地,被刺者憤怒、困惑,抖著手怒目而視。

被踢去了匕首的費貞娥萬分驚恐,她的手撐在了方才那賊人酒醉脫下來的盔甲上。有了!她握住寶劍的劍柄,雙手拼盡全力向前一刺。

她仍然驚恐萬分,甚至不敢擡頭去看一命嗚呼的敵人。杜若的神態表演得極為恰當,他顫抖著皺眉垂首,再次擡頭時展開了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浴血的、咬牙切齒的笑。

“鋼刀上冤氣伸,銀燈下冤家隕。”他這樣唱著,唱句也一字一鏗鏘,與平時的唱法並不相同,“嘆蒼天不佑,不能將巨寇刃……”

杜若演活了一個國破家亡、悲哀絕望的宮女,手刃敵人之後自刎時,臉上狠戾的胭脂似乎都有了幾分血色——一個小小的宮女尚且在王朝覆滅之後,為了國恨家仇而殊死一搏,滿座諸君又何作悲觀之語?

臺上臺下一時寂靜。

京胡嗩吶奏響了尾腔,杜若仍然保持著自刎的姿勢,衣裙線條瀟灑利落。

熱烈的掌聲漫過戲臺。

一場戲罷,杜若挽起水袖深深施禮,從側幕逶迤而下。

臺下仍然沸水一樣響著掌聲、歡呼和口哨聲,漢廣會館的劉老板跨步登到臺前示意,然而漢城戲迷的熱情還是出乎他們的意料——一定要把角兒再喊出來。

“柳杜兩位老板,何時賞臉《游園驚夢》?”有茶客這樣高聲詢問。

“武戲可一定別少了《雙掛印》!”

“還要那出《鳳儀亭》!”

點名要看《鳳儀亭》的話,現在可沒有王玉青那樣恰恰當當的王允來演了。

杜若只在幕後靜靜站了片刻,將臺下的歡呼聽了聽,還是自顧自解著衣服,回到後臺去卸妝了。熱情的觀眾,自然有戲園老板和道琴來招待。

方才演出結束了的柳方洲也正在後臺。他早早卸了妝,穿了件藏青袍子坐在鏡臺邊上,漫不經心地打理著杜若上臺前沒來得及收拾的妝匣。

杜若在門外放輕了腳步,悄悄看著自己的師哥。他沒有發現自己,垂著眼睛認真極了,燈下映出一片溫柔的側臉。

柳方洲把桌子上散落的刷子盡數收起,拿帕子拂去紛飛的妝粉,沒有用上的水鉆泡子也被他叮叮咚咚收拾了起來。

最後他拿起了杜若的胭脂盒。

柳方洲把胭脂盒拿在眼前,對著鏡子看了看,然後展眉微笑了一下。

杜若大概猜得到,師哥想到了什麽。

他們互訴情衷那天,杜若就是這麽坐在鏡子前,拿胭脂盒擋住了柳方洲的嘴唇的。

“怎麽,師哥自己演過戲,就自己回來了?”杜若存心要逗他,從柳方洲背後閃了過去,故意扁了嘴問,“我的《刺虎》就不看了?”

“自然是看了的。”心裏念著的人突然出現在面前,柳方洲放下胭脂盒微笑著回答,“我換了衣服就著急去看呢——早回來為你溫了茶。”

柳方洲指了指高腳茶幾上飄著熱氣的茶壺,還有一碟杏仁角。

“這還好。”杜若笑著扶上他的肩,捏了兩下。

慶昌班的《鐵冠圖》一經演出,名聲大噪。漢城文藝界內一時間紛紛討論,描摹亂世之景、呼籲愛國之心的作品,並非是新劇新作獨有,向歷史求索同樣能夠以古喻今,點醒一二。

站在風口浪尖,所能接受的除了褒揚,自然也有嫉恨與嫌惡。

道琴推門進來的時候,柳方洲似乎早有意料。

“是不是要請我走一趟?”他問。

“……是。”道琴不安地搓了搓手,將那張蓋著社會科印章的傳喚條遞了過來,“讓……慶昌班相關人等接訊之後,在二十二日上午至珞南路22號。”

杜若也立即放下了手裏的拂塵 憂心地走近。他這幾日在排演《思凡》,不過還是與會館老板商議,還是要先演《戰金山》這些武將報國的戲碼。

“他們不來找麻煩,那才奇怪。”倒是被傳喚的柳方洲反過來安慰杜若與道琴,“本來公眾裏就有投敵的議法,我們這一番做得聲勢浩大,必定會被惦記。”

柳方洲早就做好了,被無休無止的麻煩找上的決心。漢廣會館的老板雖然與他想法一致,真到了這種時候也無法為他提供多少庇護。

說什麽罷演救國,天大的笑話!一時無言之間,柳方洲又想起了孔頌今扭曲著譏笑的臉。

他們所作所為都是出於本心,也不知道那自詡清醒的孔頌今,現在是不是仍然以為,慶昌班是在浮誇作戲。

在到官府應訴之前,先是別有用心的人在報紙上發難——公然質疑慶昌班來漢花費多少,是否合法?所定戲目是否是另有暗指?再者,柳方洲又是如何繼承慶昌班的名號的?

杜若想到當年石總督的趕盡殺絕,生怕柳方洲身世被人察覺,又是一陣毛骨悚然。

“師哥,我去吧。”他幾乎祈求一般對柳方洲說,“你不要再往他們眼底下走了。我怕如果……”

“沒事的。”柳方洲握住他的手安慰,當著道琴的面俯身吻了吻他的額角,“你不是說,鏡子前面的抽屜櫃有些空嗎?等我回來時買一盆水仙花來。”

杜若有著不想讓他為難的心,他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

柳方洲直到深夜還遲遲未歸。

李葉兒幾番焦急到幾乎垂淚,又看著杜若而佯裝鎮靜。道琴也屢屢出門去打聽,戒嚴的街口又將他逼了回來。

“你們都去睡吧。”杜若恍惚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不會有事的。”

“幹等著也不是辦法……”時喜的聲音似乎也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去睡吧。”杜若又這樣重覆,要做個表率一般先轉身站了起來。

時間已經是淩晨。座鐘的指針叮叮當當走著,使杜若的心也越發地焦灼迷亂。

他一瞬間想明天一早要去找劉老板商議,一瞬間又在惦記師哥的衣服厚不厚,走夜路冷不冷?

他兩只手無知無覺握著床邊帳子的掛鉤,用力到手心裏勒出了白痕。

床帳猛然被揭開。杜若也隨之驚醒,伸手去觸摸面前的人影——

是柳方洲。他身上還帶著夜裏的冷氣,俯身來抱住了杜若的肩。

“等得著急了罷?”他喘著氣問。

“……師哥。”杜若的眼淚隨即滴落,他緊緊抱住柳方洲的脖頸,湊近時才發覺他臉頰上濕淋淋一片。

是血!

杜若驚得渾身發抖,手卻沒有松開,仍然死命抓著柳方洲,生怕他被風刮散了一般。

“傷著哪了?”他無措地問,伸手去自己胸前衣扣想摘手絹下來,又想起來自己早就脫了外衫,於是伸手用掌心去擦拭柳方洲左邊臉頰上的血。

血珠從他的左眉梢上流下來,齊嶄嶄翻著血口子。柳方洲一路趕回漢廣會館,血也從頰邊流了一路。

“不要緊。別怕。”

柳方洲抓住杜若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胸腔深處傳來一聲聲沈沈的心跳。

在戰爭漫及這裏的每個凡人之後,柳方洲常常這般做——將杜若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處。

年輕的、沈穩的心跳透過指尖。杜若,這裏有我的一顆心,仍然在為你而活著。我們仍然活著,在這亂世裏僥幸存活、僥幸相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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