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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88折 歇指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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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88折 歇指煞

“俺切著齒,點絳唇……”

杜若微微端起玉帶,向後倚坐在金線團花的矮椅上。緊接著手指在唇上一點,順勢掠過頭頂含珠銜翠的鳳冠。

竹笛與小堂鼓並聲而起,迎合著《鐵冠圖·刺虎》裏的這一支“滾繡球”。

只聽杜若繼續唱道:

“揾著淚施脂粉。

故意兒花簇簇,

巧梳著雲鬢。

錦層層穿著這衫裙……”

手指拂過身上的丹鳳蟒袍,嬌矜的表情瞬間轉變,水袖唰地收進懷袖。

戲裏的費貞娥並不是沈湎在洞房花燭夜的欣喜之中,而是懷著必死的決心,要手刃貪戀美色的敵人,為顛覆了的朝代殉葬。

杜若手指撫過心口,眼神陡然淩厲起來:

“懷兒裏冷颼颼匕首寒光噴。

俺佯嬌假媚妝癡蠢,

巧語花言諂佞人。

纖纖玉手剜仇人目,

細細銀牙啖賊子心!”

“我頭一回見著杜師兄演刺殺旦。”道琴歪過嘴小聲地嘀咕,“雖然和洪珠師父並不一樣……”

洪珠最早就因慣演刺殺旦而揚名,自然也將一身本領傳授給了自己得意的徒弟。但也是因為有洪珠在,杜若從未登臺演過這一折戲。他自己的臺風又像他自已一般,又柔又細——不然,也不會以《游園驚夢》而聞名了。

“這身鳳冠蟒袍也是與《大登殿》裏的王寶釧是一身打扮,杜師兄能演出全然不同的樣子來。”時喜點點頭表示讚同。

“那以後,洪珠師父的《刺湯》,杜師兄也能演了。”李葉兒剛為杜若襯了一個侍女,現在也下來坐在旁邊的軟毯上,看杜若走臺。

“不止他能演,你也能。”柳方洲說,“咱們戲班從前分戲的習慣,總是不好。《拾玉鐲》《桃花村》就讓小葉子演,《醉酒》《鳳還巢》就輪給若兒,大家都覺得什麽人演什麽戲,旁人就不必再演。”

“他是不是叫杜師兄——”道琴扭頭問時喜,被李葉兒一把捂住了嘴。

“柳師兄覺得呢?”李葉兒順著他的話問。

“能演的,誰都能上臺。”柳方洲說,“像是《思凡》,若兒能演,你也能演。誰演得更合戲客眼意,都留給臺上說。看戲的人說好,那才能算是好。”

“也有幾分道理。”李葉兒若有所思地點頭。

臺上的杜若那邊卻停了下來——大篩鑼的拍數與杜若的動作合不上,他停下了扮演,走到臺邊與鑼鼓先生商量。

柳方洲也聞聲站起身來,走過去陪著他。

“你們聽著剛才柳師兄怎麽叫杜師兄了沒有?”道琴骨碌一下翻起身來興奮地問,“聽著沒聽著沒?”

李葉兒不回答他——笑著嘆了口氣,兩只手撐住了臉。

“我從以前就覺得他們好,果然看得準。”道琴也一臉甜蜜地抱住時喜,“難不成我其實是個月老命……”

時喜看起來渾身難受,把他推開。

“你們說,柳師兄和杜師兄是什麽時候看對眼的?”道琴問。

“那可說不準。”李葉兒搖頭,“就我猜想的,怎麽都在今年之前。”

“他們一直都要好,臺上臺下都配,是什麽時候都不奇怪。”時喜也這麽附和。

“剛才柳師兄說《思凡》我也唱得,我自己可不想唱。”李葉兒皺了皺鼻子說,“那戲詞唱著的,下山去尋一個年少哥哥,分明就是……”

“分明是杜師兄才對。”道琴也明白了她的意思,笑了起來。

“說什麽呢?笑這麽開心。”杜若摘了頭上的鳳冠,一邊捋著水紗坐到了李葉兒身邊。

《刺虎》排完,接下來是時喜和柳方洲的《起布問探》。時喜利索地爬起來,往戲臺上小跑著過去了。

“說杜師兄你呢。”剩下的幾個人繼續看著又叮叮當當響起來的戲臺,李葉兒這麽對杜若打趣,“說你的費貞娥演得真是好。”

杜若臉上濃抹著脂粉,聽了她的話有些難為情地笑了笑:“太久沒有上臺唱戲,聽著京胡笛子響起來的時候,還覺得有些恍神。”

“昨天不還說,想讓白桃花來合演嗎?”李葉兒伸手幫他解下戲服的雲肩,流蘇輕柔地晃著。

“說起來,怎的她也在這裏。”李葉兒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她之前演的那《紅線盜盒》,我現在也學會了。我還記得要和她比試一把呢!”

“本來是這樣想著,畢竟白桃花演過全本的《鐵冠圖》不是。”杜若將脫下來的戲服仔細疊好。練功大廳裏的壁爐生得很熱,杜若貼身穿著薄棉衣,熱得將領口扯松了一些。

“我猜,是她從前心高氣傲,從來沒有陪演過其他的折子。”道琴插了一嘴說,“請她來演也沒什麽用。”

“是。”杜若點了點頭,“再一個,她唱的是海派路數,洪珠師父從前教過我的是北派路子。要是只是路數不同,也就罷了。然而白桃花實在是……除了自己的戲碼,旁的一概不知。”

“哈,杜師兄你說話忒體面了。”道琴撓了撓耳朵,“你說她一概不知,我猜她是有眼無珠還要擺架子。”

“……倒也沒錯。”杜若無奈地笑了,“她開出來的戲錢高,不過她本來就是海上名旦,出價高一些也是應該。可是再問一問,她既不會自己梳頭、貼片子,也不懂把場、管衣箱。”

柳方洲又存了父仇未報的脾氣,當即要杜若挑明了轉達白桃花,慶昌班容不下如此一尊大佛,還是請她高就吧。

“她之前那樣威風的架勢,一個人要四個人伺候,恐怕是想不到,自己斷了自己的後路。”李葉兒嘆了口氣,“她在三春班有那麽多名貴行頭,現在也都散幹凈了?”

“被齊善文一同卷了罷?”杜若自己拿了柳方洲的茶壺,倒了熱茶來喝,“她明明還年輕,可是除了依傍別人,竟然什麽主意都沒有。”

“畢竟也不是人人都像洪珠師父。”

“我剛才也在想呢。”杜若說著笑了起來,“演費貞娥入帳之前的身段,動作一定要狠。她當時說——”

杜若把袖子挽了挽,擺出一副洪珠常有的淩厲表情來。

“這麽一指,要拿出氣概來。”他學著自己師父的樣子說,“雖然是個宮女,可不能丟了骨氣,要想,我這一眼一指就能嚇退了這一眾蠢男人。”

他學得有模有樣,道琴和李葉兒頓時笑成了一團:“她這麽講,難道不是把杜師兄你一起說上了?”

“說什麽呢?笑這麽開心。”

柳方洲站在臺上,聽見杜若這邊的動靜,連連看了好幾眼。

然而,新的慶昌班在漢廣會館的第一場演出,卻並沒有演出他們所籌備的這幾出好戲。

在這個最寒冷、最殘忍的冬季,敵人攻入了國都南都——淪陷之後的南都登時成為了人間煉獄。

縱然是海報都已經做好,這一天的戲還是換作了《桃花扇》中的《餘韻》一折。

杜若低頭為柳方洲畫眉,眼淚順著低垂的眼睫一顆顆打到地上。

“馬伯……”他說。

得知這一消息之後,他們最先想到的都是那位忠心耿耿、悲苦卻堅定的老人。他逃不掉。

可惜一直到現在,被驅逐、被流亡,被時代的火焰輕易地焚燒幹凈,他還是沒能如願聽到自己念念不忘的三少爺柳方平的消息。

柳方洲也垂著眼睛未發一言。

如今也並不是他一人之悲——江山飄搖、社稷破碎,南都之悲合是是四萬萬同胞之悲,是天下人之悲!

《餘韻》中鼎鼎大名的一段,也正是漢廣會館劉老板的用意所在、柳方洲與杜若的用意所在。

悲戚的曲調奏出《哀江南》的套曲。

只聽戲臺上這樣唱:

“俺曾見金陵玉殿鶯啼曉,秦淮水榭花開早,誰知道容易冰消。

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

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

那烏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鳳凰臺棲梟鳥。

殘山夢最真,舊境丟難掉,不信這輿圖換稿。

謅一套《哀江南》,放悲聲唱到老。”

杜若以水袖掩面,默默站立。

哀江南,哀江南。舊曲悲新景,也只是他們這些梨園中人所能做的了。

在南都的歡樂日子,也在淒涼悲哀的曲調裏慢慢地拂過他的心頭。雞鳴寺裏葉兒相解,他虔誠祝禱。頭牌大戲唱完,大家一同舉杯。洪珠苦心相勸,糖水膩在桌子上。

縹緲的回憶……剩下的人也只能勉力前行。

柳方洲忙著慶昌班各類事務,並沒有流露出過多自己的心情,只是在胳臂上帶了一片黑紗。

“我想,我與方平也再無相見之期了。”他在寄給唐流雲的信裏這樣寫到,“我失卻了許多親人,又在這時代裏有了並肩而立的,戲班之中的親人——或許可稱作幸事?但願蒼天稍發惻隱,不必使我再失卻親人與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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