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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2折 烏夜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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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82折 烏夜啼

這一定會是一個漫長的晚上,漫長得非比尋常。

杜若拉著柳方洲,回到了後院的那間鬥室——兩個人在這裏從幼童住到少年。

“要這一晚倉促收拾出來,搬離這裏,的確是太……”

柳方洲看著滿地敞開了的藤盒皮箱,輕輕說。

杜若剛才說了他回來收拾物件,心裏難過才到了偏院裏吹風。柳方洲彎下腰,撿起杜若擱在桌子角上的一只藍玻璃燭臺,也隱約覺得難過。

與這座宅院的回憶實在是太多。春天院墻飄滿桃花花瓣,練戲時沾落一身;夏夜聽琴師彈一支《鶯鶯拜月》,未曾飲酒也覺得悠然生涼;秋風起的時候在院子裏跑圓場,鞋尖踩得落葉簌簌作響;冬日雪天在火爐邊學妝課,熱氣蒸得滿屋子隱約的胭脂水粉香氣。

而柳方洲自己,除卻拜師學戲的往事,也正是在這裏得到了如今所有的一切。他的愛人與他的大半人生,都是在慶昌班之中邂逅相遇,宛如一棵院頭相望的柳樹——枝條千絲萬縷,然而都發源在挺拔的枝幹上。

他在一個無風無夢的冬夜來到慶昌班,又要在這樣一個無風無夢的冬夜離開這裏。

“就是等也等不得。”杜若這時候卻冷靜了一些,走到衣櫃前打開了櫃門,“師哥,櫃子上面放著之前收拾起來的夏天衣服,放得太高,你拿得到。”

柳方洲應了一聲,走過去幫他把疊好的衣服拿下來。櫃子角落裏被杜若塞了茉莉幹花做的香包,拿動衣服的時候撲面而來的都是清雅的香氣。

“有些布料輕薄的衣物,塞在箱子裏方便。”杜若伸手接過,一邊自己絮絮叨叨地盤算,“薄衣服這幾月裏也穿不到,舍了便舍了。箱子裏還得空出地方,給師哥把茶壺茶盞裝好。報紙和書就都不帶了……”

“師父說——”柳方洲幫他把衣服往箱子裏裝,說著又想到王玉青已經不再認他這個徒弟,“我那義父說,書房裏那些樂譜戲本……”

“師哥你的義父?”杜若奇怪地重覆了一遍,沒有反應過來,“師哥你何時拜了義父?”

“義岳丈。”柳方洲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刮了杜若的鼻尖一把,“王玉青王老板,難道不是我愛人的義父來著?”

杜若終於聽懂,也笑著躲開他的手:“師哥你就會說笑。你岳丈說什麽了?”

“他說,書房裏那些書籍,讓我們賣掉,分作盤纏。”柳方洲抓了抓頭發,“我想如果不散掉慶昌班,這些書還是要帶著一並走。不過路途顛簸,大宗的書卷帶著也不方便。”

柳方洲的確有心要與杜若一起救下慶昌班,可是他現在腦袋裏空空一片,千頭萬緒不知從何計劃,又加之辭別舊居的傷感,思緒也斷斷續續。

倒是杜若沈靜的表現讓他的心也安頓了一些。無論如何,有的是事情要做。

哪怕他們現在都不知道,明天一早要去往何方。

杜若默默點頭,似乎也為這件事為難了起來。

“說到王教主,他找我的時候還說——”柳方洲又提起話頭。

“這又是什麽稱呼?”杜若無奈地笑,“神神叨叨的。”

“不是‘京門教主’嘛。”柳方洲把手底裝好衣服的箱子拉起來,“他也提起你了。”

“他說什麽了?”杜若瞬時收了笑容,問。

“你猜猜看?”

“一定是說我性格不好,或者埋怨我。”

“那倒沒有。”柳方洲從櫃子角落裏找到了一支壓扁了的綢花,拿出來吹了吹說,“只是講你性格太溫柔。還說——”

“師哥你倒是說嘛。”

“說,要將你托付給我。”柳方洲一笑回答,自己臉上也滾熱了起來。

“……”杜若垂下眼睛,沈默了半晌。

“他並不信任我,問我是否絕不會辜負你。”柳方洲又繼續說了下去,“我答應他,可是他並不相信。”

“難道他自己,辜負別人的還少麽?”杜若沒有問別的,只是淡淡評了王玉青一句。

柳方洲很想告訴杜若,王玉青那句有些匪夷所思的“夫妻之實、婚姻之分”——就算兩個男子的確不能寫在同一張婚書上,難道虛偽的契約就一定比真心的愛要久遠?簡直是歪理邪道。

但是,杜若是一定會害羞的。柳方洲略微想想,就能知道他聽了這話一定會燒得滿臉緋紅,咬著嘴唇不再答理自己。

杜若慣演情竇初開的閨門旦,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真的演出一折知羞卻大膽的《思凡》來。

漫長的一夜終於紛冗而過。清晨一早,時喜就默不作聲站在了院子裏,等著柳方洲。

看著他熬得通紅的眼睛,就知道他心事重重了一晚上。

“……去把大家夥都叫來吧。”

柳方洲不習慣支使別人,對這個小孩說這話的時候也神色別扭。

時喜與他們並不相熟,杜若並不清楚他為什麽對慶昌班這樣執著。

不過這也無需多問,畢竟慶昌班在他心裏也有著足夠的分量——他現在身上還穿著那件暗紅色的長衫,總是讓他想起來,在滬城度過的那個生日,大家都在的那個生日。

慶昌班的殘部又一次安靜地站在了院子裏,只是站在他們面前的人,從游刃有餘的王玉青,換做了有些局促的柳方洲。

他不習慣。他真的不習慣。

“大家昨天的想法,都只是一個。”柳方洲將手交握在身後,“不想散班。而我與杜若,也和大家是一樣的想法。只不過我的本事還遠不足夠,因此……”

杜若在他背後,輕輕將手搭在了他的手上。

這就足夠了。對柳方洲而言,這已經是莫大的鼓勵與安慰。

“因此,如果我行事有什麽不對,還要勞煩大家多多坦待,一同商量。”柳方洲繼續說。

他看見臺下的人神色各異,有的如釋重負地嘆氣,有的還是愁苦地一言不發。

“我和大家相識的時間都不算太短,我柳方洲行事為人如何,大家應當也都知道。”柳方洲握住杜若的手,“……最需要先講出來的,也許就是我和杜若。玉青師父那時動怒,我們甘心領罰,我也不怕旁人議論。倘若誰覺得丟臉、覺得不光彩的,現在退班,到這裏來領了盤纏。玉青師父將這座院子,與他泰寧胡同的私宅一起拋賣了出去,所得的錢都在這裏。”

杜若拿著錢袋,走到柳方洲身邊站定。

有兩三個人走了過來,拿了錢離開了。

“這間宅子我們留不得了,這京城也不再能待下去。”柳方洲繼續平靜地說,“當今之計只有往南走,在南邊再做起戲臺生意。有不願往南走,但求安定的,也來這裏領了盤纏。”

這是柳方洲與杜若思慮了許久,才想出來的權宜之計。

王玉青留下的房產費用夠他們再在京城茍且偷生幾個月,也足夠他們帶著行李輜重轉移。現在的京城氣脈衰弱,物資糧食都吃緊,逃出去向西走,也許危險,但是闖出這座死城,就是一番新的天地。

也有兩三個人走了過來,拿了錢離開。

這其中就有白小英。

他仿佛意有留戀,把錢拿在手裏的時候神色並不放松,可還是把錢握得緊。

時喜始終牢牢地站在原地。

“杜師兄,柳師兄,我跟定你們兩個。”他說,“我的功夫也許差了些,演戲還是夠用。”

柳方洲對他點頭,然後轉身看向了道琴。

“道琴,你是不再想唱戲的。”他這樣問,“是不是?”

道琴對這一行並沒有多少興趣,只是為了養活自己而在硬捱,人人都看得清楚。他的家又在京城,雖然對他沒有多少親人情面,但畢竟也是他的家。

“是。”

道琴答應得幹脆,倒讓杜若吃了一驚。

“我這麽講,恐怕要讓洪珠師父和杜師兄生氣難過。”道琴仍然大方地擡著臉,“師父和師兄都很好,只有我是真的唱不來,也不覺得我自己能唱出名堂。師兄你們要是覺得我拖累,我自己走。”

“道琴你就算不唱戲,我也是拿你當親弟弟看待,你不準這麽講。”

杜若擡手捏住了道琴的耳朵,像平時玩鬧時一樣。

“你們要是不嫌棄我,我跟你們走。”道琴又說,“跑龍套還是幹雜活,我都行。”

“你都這樣說了。”柳方洲也伸手捏住他另一只耳朵,“我們怎麽能不答應?”

安排完班裏的事宜,柳方洲與杜若分頭行動,柳方洲帶著道琴去打聽出城的法子,而杜若則與時喜去告知李玉與張端。

世道危險,兩個人同行多少放心一些。

“玉青的主意,早就和我說過了!”張端自打這一切發生之後,整個人都頹唐蒼老了不少,“我也沒勁了,不幹這個了!你們自己去罷!”

李玉家的房門緊鎖著,杜若一行只能折返。

柳方洲也在這時候回來了。他告訴杜若,他們人多行李也多,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分批從運送貨物的西城門走,出城之後坐馬車往西南方趕——去陪都渝城。

“爹,求你讓我去吧——我一定要去。”

胡同口忽然地傳來少女哭泣著的說話聲。

杜若擡起頭看向門外,他聽見門口雜亂的動靜越來越近,門環哐地砸在墻壁上震響。

“杜師兄,我要和你們一起走!”

滿臉淚痕的李葉兒,從戰亂之後就再也沒到過慶昌班的李葉兒,同樣失去了師父的李葉兒,推開了李玉拉著自己胳膊的手,跌跌撞撞地撲向杜若與柳方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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