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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3折 女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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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83折 女冠子

“葉子姐!”

道琴跑向前迎接。

同門好友見面,什麽話都還沒說出口的時候,李葉兒一手拉住杜若的胳膊,另一只手扶著道琴,三個人都掉下了眼淚。

這個冬天 他們都流過太多的眼淚了——還要相互攙扶著擦拭著眼淚,安慰著彼此不要悲傷。

杜若手裏攥著濕漉漉的手絹,莫名其妙想到了曾經排過的連本《薛平貴故事》。

那《武家坡》裏是怎麽唱的來著?薛平貴冷靜地哈哈大笑,伸手拍一拍黯然落淚的王寶釧,他說,大嫂不要啼哭……

這苦嘛,還在後頭呢!

“你這丫頭,不是說來泰興胡同有話要講嗎?”李玉適時出聲,止住了洪珠這三個徒弟的悲傷,“怎麽來了就哭,哭些什麽?”

“爹,我在家就和你說過了。”李葉兒鼻尖哭得紅通通一片,“我不要和你們一起守在城裏,我要跟著慶昌班走。”

“你一個女孩,還想往哪裏走?”李玉的表情似乎是有幾分慍色,“我也和你說過了,不行!”

“李玉師父,我們……”柳方洲見他們言語不對,急忙向前招呼,“有什麽事,咱們進屋去說?”

“不必坐下。”李玉一口回絕,“葉子和我這就走。聽張端說過你們要出城南下的事了,我一家老小都在京城——”

“我要走,我要走!”李葉兒頗是急切地打斷了父親的話,“柳師兄……柳班主,你別聽我爹的!”

李玉一家似乎也知道了慶昌班這幾日的變動。

他不願繼續跟隨慶昌班,柳方洲完全能理解。就像是李玉自己所說的,他一家老小都在城中,絕對不會舍棄掉半生家業,跟隨柳方洲這個黃口小兒在戰亂中繼續唱戲的事業。

“現在這副光景,你出去也是一樣,到處都是外國人的槍炮。”李玉說,“有一點愛國的志氣的,就是你項大師兄的下場!”

“我怕這個?我難道怕這個?”李葉兒壓根不服氣,“項師兄不怕,洪珠師父不怕,我也不怕!”

“這慶昌班到底是哪個人給你下了迷魂藥?”李玉無奈地問,“莫非你看中了哪個師兄師弟,一定要心甘情願跟著他走?”

“爹你總是想這些沒來由的事!”李葉兒跺著腳發脾氣,“我都和你講過多少遍了——我不嫁人!”

“不嫁人,那你要做什麽?”李玉抱起胳膊,問自己的女兒,“天底下哪有女子不成婚的?像什麽話!”

“我師父是全京城最好的師父,我也要當全京城最好的花旦!”

李葉兒說話時哽了一哽,仍然坦蕩地看向她的父親:“我不嫁人,我要繼續跟著戲班唱戲呀!”

父女兩個都是平和的性子,極少在人前這樣急頭白臉地爭執。

兩雙相似的眼睛認真地對望,因為其中的執拗與難過而更加相似。

“我看你是聽了洪珠的事,真動了歪心思。”李玉又說。

“你不準這麽說我師父。”倒是道琴先不樂意了。

李玉這時對別人沒有對自己孩子的脾氣,撇過臉翻了個白眼。

“我不管爹怎麽想,我和爹都說過了。”李葉兒站在杜若身邊,求救似的碰了碰他的胳膊。

“李玉師父,您不必太擔憂。”杜若於是說,“葉子不是什麽不懂人事的小孩,我們慶大班這一群人也早就親人一般看待,有什麽難處一定全力相幫。”

“說得輕巧。”李玉仍然神色淡漠,冷哼了一聲。

“爹,您讓我這一回吧。”李葉兒的眼淚在眼睛裏打著轉,“我不要隨隨便便結了婚嫁了人,我就愛唱戲。您要是讓我再也不登臺,老死在後宅大院裏,我死也埋怨著爹!”

她這句話脆生生擲在地上,狠得有些不留情面,讓在場的人都有些語塞而尷尬。

“你這丫頭……”李玉只是說。

李玉平日裏疼愛女兒,真到了她與自己起了爭執的時候,竟然也說不出一句狠話。

“咱們全家幹這歌藝的行當,少說也得有三代往上。”他伸手想拉自己女兒的小臂,見她搖頭向後躲,只能嘆了聲氣,“都只拿它混口飯吃。養出你這個女娃娃,倒真立了志向!就算你真唱出了什麽名堂,難道就不再遭人白眼,不再被叫作賣笑的戲子了?”

“我又不把自己看得輕,我不管別人怎麽講。”李葉兒抽噎了一下,回答。

門前不是適合說話的地方,加上慶昌班的殘部還在進進出出搬送東西,來往都要多看一眼這沈默地僵持著的父女。

“……一定要去?”李玉問。

李葉兒擡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點點頭。

“那就去吧。”

李玉說。

杜若驚訝地看向李玉,想看出他臉上究竟是什麽神情。

“時候也不早了。收拾收拾班裏的東西,去吧。”李玉說。

李玉將李葉兒視作掌上明珠心頭肉,然而更懂得要放她自由遂願。就算如今的時節,讓他無論如何都放心不下。

畢竟,他的女兒鐵了心要走,含了一包委屈又生氣的眼淚,站在了他面前。

大凡天下的父親,都是怕女兒的眼淚的。

“那,我娘那邊……”

“我去和她講。”李玉又是重重嘆氣,“你也別回家去拿你的鋪蓋了,你要是回去,她也不能再讓你出來了。”

李葉兒這時沒了氣勢,聲如蚊蠅地回了聲好。

“那支斷了的笛子,我之前修好放在東廂房抽屜裏。”李玉說,“你去找找,拿了它,就當是爹和你一塊走。”

李葉兒向前走了兩步,踮起腳抱住自己的父親。

千真萬確,李玉的眼裏也閃著淚。李葉兒抱著他,看不見他的臉,站在他們背後的杜若能看得清楚。

李玉緊緊抿著嘴,拍了拍女兒的胳膊,讓她松開了懷抱。

“你也長大了。”他說,“葉兒,你是咱家最有天分、唱得最好的人。你有這樣的志向,往後有什麽苦什麽累,都要捱過去。”

“我知道。”李葉兒聲音低低地回答。

“……當然了,要是唱不下去了,就回家。”李玉又苦笑了一聲,“你爹還是能養得起你的。在外面別和戲班跟丟了,記得往家裏寫信,小心他們打仗,刀槍可沒有眼睛……”

“爹你們在家也萬事小心。”李葉兒眨了眨眼睛又像是要落淚的樣子,“我送你到胡同口。”

“別送我。”李玉背過身去,幾個年輕人都看不清他的神色了,“葉子,別出來送我。”

“爹……”李葉兒咬住自己的指節。

“你要是再讓我看一眼,恐怕我又要不舍得了!”

李玉說。

他離開慶昌班的時候,也沒有回頭。

張端唱著“此一去不見回頭”離開了慶昌班,洪珠走得決絕亦是頭也不回,王玉青消失在冬夜的漫天大風裏的時候,也沒有回顧。李玉還有幾滴淚,為的也是他的女兒。

費盡心血將慶昌班扶持起來的人,為什麽臨別之時,連一個回望的眼神都沒有留下?

柳方洲覺得自己想不明白。也許因為他們都是見過太多風雨的人,老練到連自己的情感都能割舍。

又或者,命運早就在曾經的慶昌班到達南都的時候,就已經在冥冥之中暗示了。那時杜若與李葉兒在寺廟裏虔誠祝拜,廟上楹聯不正是——

“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杜若原本還小心翼翼地陪著李葉兒,擔心她仍然傷心難過,可是李葉兒比他想得冷靜得多。

她很快收住了悲容,幫著道琴一起打點要裝車的行頭道具,仔細地分出大小盔箱。

“咱們總還有回來的時候。”杜若這樣對李葉兒說,“不必太擔心李玉師父他們。”

“我當然知道,杜師兄你放寬心罷。”李葉兒反過來還安慰他,“是我自己要來,我早就想好了。”

杜若對她笑了一笑,終於安心一些。

他的女師父與師妹,都比他厲害得多。她們都有熱烈勇敢的心,認定了就不會後悔,什麽都舍得,也什麽都敢愛。

這也許是這個時代,較從前更好的地方。在黃土中沈默了千年百年的女兒們,終於被看見了她們無盡的力量與愛恨——雖然如今的她們,還是只能用“出走”來被看見。

“說起來,柳師兄,你如今是班主。”李葉兒收拾著手裏的褡褳,“咱們這個戲班的名字——”

慶盛世,昌文藝。“慶昌”的原意,在現在的確也不太適合了。

“哪裏是什麽班主,就當我是暫領罷了。”柳方洲想了想,“還是不改了。”

柳方洲現在還沒有多少自信,能做得比王玉青更好。他唯一想的就是將這個戲班維續下去,不要讓杜若失落難過。

“再說,就算現在沒有盛世,也還有四萬萬同胞在念著盼著盛世。”柳方洲又說 ,“總還會有那麽一天。”

當夜,新的慶昌班就打點起了行裝,滿車載著戲服與戲譜,辭別了生於斯長於斯的京城。

那時所有人都料想不到,再次回到京城的時候,京城又會是地覆天翻的另一光景了。

【作者有話說】

部分觀點來自戴錦華《浮出歷史地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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