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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1折 孤飛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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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81折 孤飛雁

“老爹爹清早起前去出首,倒教我桂英兒掛在心頭……”

戲臺上的小旦身穿一件利索秀氣的銀線湖藍打衣,唱出一段甜亮的西皮原板。

年幼的柳方洲隨父親來看戲,不解地盯著戲臺上痛苦的、為難的人物。也是,強權、覆仇與親情難舍,這樣的故事對他來說還是太隱晦難懂了。

《打漁殺家》裏的蕭恩誤犯豪紳,最終悲壯決絕地選擇了以卵擊石。而他天真活潑的女兒桂英,也選擇了隨他前去。

“你也跟你的父親一起開船去殺賊,好不好?”身邊的戲客有意取笑,拿話逗小小的柳方洲說。

柳方洲手裏擺弄著自己的洋鐵玩具槍,把槍口頂在桌布上,正在假裝自己偷偷埋伏著打仗,心不在焉地答應。

“方洲不需要這樣。”柳向松那時摸了摸柳方洲毛茸茸的腦袋,含著笑回答,“你只需要好好活著。因為總有更重要的事,要你去做。”

我知道了,父親。

要我去做的——更重要的事。

“你們……”

柳方洲看著面前跪倒的慶昌班一眾學徒,一時間手腳都覺得無處安放。

“柳師兄,我們這些人裏,還數你年紀最大,功夫最好,又識文斷字。”

說這話的竟然是時喜。這個小醜角向來與柳方洲沒什麽交集,見面時也只是彼此點頭,此時他也認真地擡頭說著,帶著雀斑的細尖臉上滿是懇切。

“都起來吧,先起來。”

柳方洲不由分說地彎下腰來,將時喜與道琴一邊一個拉起來。

“我怎麽好消受你們這樣的禮數?”他說,“有什麽話,大家坐下來慢慢商量。”

“我們都不願散班。”道琴與時喜對望一眼,異口同聲地說。

現在慶昌班的殘部裏,柳方洲是王玉青收下的最大的一個。他的本功有多出色,也是眾人有目共睹。

道琴等人被散班的消息唬得魂飛魄散,終於回過神來的時候,最先念起來的自然也是柳方洲。

再進一步,仔細想來,號稱“慶大班”的兩生兩旦,項正典已經英年早逝,李葉兒年齡最小還被拘在家中,杜若優柔寡斷的性格又已經決定,他並不適合擔當起領頭的職責。

如果是柳方洲的話,也許他會有辦法。

只不過,在從前的太平日子裏,從未有人將柳方洲往承班人的身份上想過。

最要緊的就是,慶大班之中,只有他與師父們毫無親緣。李葉兒是李玉的親生女兒,杜若是王玉青的義子,項正典年紀最大又最被張端看重。

而柳方洲,整個班裏恐怕除了王班主與杜若,沒有人知道他的身世由來。誰也不曉得他的家世籍貫,是否真的能毫無其他想法,是否真的能與慶昌班同心協力——他是否真的能名正言順。

“我畢竟不是師父們的血親相傳,相比我來說……”柳方洲於是這樣蒼白地回答。

“別說葉子師姐眼下不在這裏,她又是個女子。”時喜搓著手低聲喃喃。

女子在平時尚且多有阻礙,更別提這艱難的戰亂時候。

“如果柳師兄實在是……”道琴也為難地低著頭,“或者隨我們一起,問問杜師兄的意思?”

還有杜若。

“你們杜師兄呢?”柳方洲問話出口,臉上一時間有些熱。

托王玉青的福,現在慶昌班人人都知道他與杜若的關系了。

這時柳方洲卻突然想到了,之前杜若問他,女師父的愛人如何稱呼。他隨口答了個“男師母”,杜若笑眼彎彎,說像是男師父娶了男夫人。

有時候說話真不能說得太隨意,日後再想起來,條條目目都像在說自己。

“杜師兄回偏院去了。”道琴回答。

柳方洲拉起他受傷的左手看了看,頂著他們希冀的目光說不出什麽話。

他並不是推三阻四、懦弱無能的人,可他也不敢輕易允諾。

只能讓他們暫且不安地等候著了。

“我去找你們杜師兄說說話。”柳方洲不敢去看慶昌班眾人的神色,“你們拜托的事,我會考慮好的。都先收拾行李去吧,無論如何,這院子是已經賣走了。”

柳方洲往偏院走過去。

道琴沒有告訴他杜若準確的位置所在,不過他暗暗猜想,杜若應該坐在那缸枯荷旁邊,手托著腮發呆想事情。

他悄悄放輕了步子。

天色昏暗,杜若穿著淺栗色橫紋棉袍,抱著棉布手捂,窩在石階上坐著。他腳邊放了一只燈籠,燈芯被夜風吹得明滅直晃。

因此照在他臉頰上的光也是深深淺淺——杜若本來眼窩淺、嘴唇薄,被光影加深了五官之後看起來竟然有些陌生,眼睛深邃到看不清情緒所在。

“怎麽不回屋裏去?在這裏凍著。”柳方洲問。

“師哥。”杜若聽見說話聲,瞬間擡起眼睛來。

仍然是他的愛人熟悉的眉目,柔和清麗,因為近日來的事情而在眉間繞著淡淡的愁緒。看見柳方洲的時候他總會高興起來,眼神明亮了一些,站起身來握住了柳方洲的手。

“本來想把臥房裏的大小物件收拾收拾,心裏難過,就想來這裏吹吹風。”他的手在暖筒裏握得熱乎乎的,“師父對你說什麽了。”

“說了很多事。”柳方洲張開胳膊,把杜若攬進懷裏,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我慢慢講給你聽。”

杜若把燈籠挑起來,原地轉了一圈之後,把燈籠掛在了那棵枯死的杏樹樹枝上。

微弱的光源掛高之後,照亮了兩個人腳下窄窄的一片空地。杜若再一次靠回柳方洲懷裏,安慰似的親了親他的頭發。

“道琴他們想拜托你的事,方才我也聽見了。”杜若先對柳方洲說。

“那麽,你覺得呢?”柳方洲低頭問。

“我也不想散班。”杜若回答,“可是,我更不想……”

“更不想什麽?”

“更不想看到你為難。”杜若輕聲說,“師哥,師父這樣倉促地拋下一切孤身離開,就算他說不全是因為我、因為我們,我也總是覺得,是我讓他失望。”

“你不想散班。”柳方洲捏了捏他的鼻尖,“對不對?”

“嗯。”

“讓你難過或者不能如願,那才會讓我最為難。”柳方洲將額頭抵在杜若的額頭上,“我也不知道我能否勝任,或者說能否繼續牽挽起這樣的一個戲班,但是杜若——杜若會在這裏吧?”

“杜若在這裏。”杜若握住他放在自己臉頰邊的手,聲音顫抖著可又像是帶著笑意,“杜若會一直和師哥一起。”

“那就好。咱們先說這個。”柳方洲松開手,從貼身口袋裏拿出剛才王玉青給他的照片,遞給了杜若。

“這是……”杜若伸手接過,很快認出了王玉青與齊善文的臉,“中間這位,是柳伯父嗎?”

“是我父親。”柳方洲重重嘆了口氣,將王玉青告知他的種種往事,原封不動說給了杜若。

“原來是這樣。”杜若聽得也連連嘆息,“那齊善文如今還過得安穩,真是可恨。”

“再往後十年二十年,只要他知道柳家還有一個人活著,就日夜不得安寧。”柳方洲輕輕微笑,說出來的話卻惡狠狠的,“公案無法伸冤,我就報私仇——”

杜若伸出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不嚇唬你了。”柳方洲這才停了話頭,側過臉吻了吻他的手指,一轉眼又想起另一回事,於是又舒眉對杜若微笑,“方才怎麽又叫柳伯父?這樣客氣。”

“那師哥說是叫什麽?”杜若見他心情好一些,也彎起眼睛笑。

“當然是和我一樣。”柳方洲說,“叫父親。你想的話也可以叫阿翁。”

“少說這些。”杜若把自己的手從他手裏抽出來,“要這樣講的話,你還得喚玉青師父岳丈呢。”

他倒是和自己想到一起去了。柳方洲笑著不再言語。

“其實,我也不是覺得我愧對玉青師父。”杜若又把柳方洲的手拉起來,“不管他怎麽說也好,我都不覺得我和師哥兩情相悅是罪過。唯一難過的也許是這十幾年的養育之恩……”

就算王玉青並沒有親自撫養杜若長大,如今想到他幼年時候的往事,多數想到的還是他的慈愛與寬容。

並且在泰興胡同成長起來,還遇見了他的師哥柳方洲。

慶昌班於他而言的份量太重太重,他舍不得一朝一夕之間拋棄。哪怕他的養父已經心灰意冷,頭也不回地離開。

“洪珠師父之前有教過你《打漁殺家》嗎?”柳方洲與他拉著手一同離開,這樣說起閑話。

“師哥你忘了。”杜若歪頭回答,“和流雲姐見面的時候,我險些要和她唱這一出呢。”

“喔,是有這麽回事。”

“這戲,玉青師父最會唱。”杜若回憶說,“尤其是‘昨夜晚吃酒合衣醉臥’那一段。”

可惜,沒能和我爹爹合演過一次。

《打漁殺家》——

父女兩個駕船開往覆仇的死路,年輕的女兒面露膽怯。白發蒼髯的老生悲涼地嘆息:

“呀呀呸!方才在家,為父怎樣囑咐與兒,叫兒不要前來,兒是偏偏地要來!如今船行在半江之中……也罷!待為父扳轉船頭,送兒回去!”

那小旦,悲悲切切地將臉擡起來,眼角閃著一絲淚光。

“孩兒舍不得爹爹!”

【作者有話說】

“男師母”的對話,發生在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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