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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0折 疊字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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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第70折 疊字犯

“班裏那頂鳳冠,師哥你可看見了?”

杜若砰一聲合上面前的紅木盔箱,轉頭問柳方洲。

“這都多少日子沒有演出了,不能拿在外面罷。”柳方洲把毛筆在硯臺上蘸了蘸,“你看一眼別的箱子裏。”

“我也正奇怪呢。”杜若拉開另一個木箱上的小屜,看了眼又搖搖頭。

淪陷之後一直到今天,王玉青堅決拒絕了所有的演出邀約,不管是留城權貴還是外國軍官——面對外國人時他會說,他說班內新有喪事,實在不宜出面;而面對城內闊少時,他會直言不諱地回答,大徒弟因為境內的紛爭而去世,實在是再也無心弦歌。

到了今天,他更是吩咐了班裏學徒,將倉房裏的衣箱全都收拾起來,按照過年封箱時一樣貼上封條。

“師父,什麽時候再開箱呢?”杜若問。

“這可說不準。”王玉青只是搖頭,背手離去了。

杜若垂下眼睛。他不敢在王玉青面前嘆氣。

柳方洲安慰似的,像平常一樣伸手摸了摸他的發心。

“——對了。”

王玉青突然又轉過頭來,柳方洲急忙撤回自己的手,兩個人尷尬地僵在原地,等著班主發話。

“封條不要寫‘封箱大吉’了。”王玉青的目光平淡地在柳杜一對身上略過,“就寫‘封箱平安’吧。現在也盼不得什麽大吉大利,能求平安就足矣。”

於是柳方洲和杜若驚魂未定地安排下了封箱的事宜,杜若清點物件,柳方洲寫封條。

“鳳冠怎麽能丟了呢。”柳方洲將手裏寫好的封條晾在一邊,“我再去東邊耳房裏看看。”

“總不能……真是落在了聚芳吧。”杜若的聲音顫了一顫。

“……”柳方洲也沈默了片刻。

“班裏的大鳳冠,似乎就那麽一頂。”杜若把桌邊的過橋冠拿起來,整理了一下垂下來的淺粉色排穗。

“不心急。”柳方洲幫他把箱子搬好,“反正……”

反正,還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再登臺演出。

對於王玉青的做法,至少柳方洲和杜若都是支持的。

他們都是戲班裏的伶人,沒有上陣殺敵的本事,也不懂得救國救民的道理,唯一能做的,也就是沈默著以作為自己的抗爭。

而戲班其他人卻有些隱約的擔憂——慶昌班班底豐厚,在這抗戰時日還能茍延殘喘一些時日,可是一座戲班如果毫不演出,還能在這座孤城裏支撐多久呢?

沒有人去問過王玉青,這的確是一個無法解決的問題。

王玉青,也只是脊背太直,有些與聚芳戲園之流不同的風骨罷了。

京城的底層小民,卻沒有柳方洲與杜若這麽幸運,還能有一片暫時沒有被打翻的庇護——失去了生計的人們斷水絕糧,要麽被迫外遷、流離失所,要麽束手無策、坐以待斃。

就只是泰興胡同這一片,晚上時都能聽見細弱的哭聲,這幾日漸漸多了起來。

杜若總會在這時輕輕披起衣服坐起來,悲哀地側耳靜聽。他們有的是死在貧餓裏,有的死在敵人刀下,有的也許是為了保家衛國所犧牲的烈士。

外國的軍隊也在四處搜捕地下黨和負隅頑抗的本國將士。墻邊時不時貼著通緝令的告示,街上也偶爾會走過車輪轆轆的囚車,一行鮮血連綿不絕滴在路磚上。

從淪陷那天到現在,這座古城見過太多鮮血與死不瞑目的眼睛了,空氣裏都飄著恐慌的血色,被這裏的人艱難地繼續呼吸著。

會有誰記住他們嗎?杜若總是這樣胡思亂想,記住他們這些人的惶惑與悲哀,他們會嘆息還是不屑?他們會寫下讚歌還是斥責,或者只是輕蔑的沈默?

“睡不著嗎?”

柳方洲在聽見他坐起來的響動時,也會隨他一起坐起來,低聲問。

“吵到師哥了。”杜若搖頭,“我又聽到了有人在哭……沒事。”

“沒有吵。”柳方洲吐出一口氣回答,“你要是心裏總是忍不住多想,睡不著,就來我這邊睡。”

“總是麻煩你。”杜若局促地捏住自己的被角,嘟囔了一句。

“和我就不要說這個了。”柳方洲勾唇笑了笑,“我之前困在噩夢裏醒不來,還總要靠你呢。”

現在你如果苦於心亂難眠,當然也可以依靠我。

杜若捏著被角的手指緊了又松,還是順從了自己的內心——抱起自己的枕頭,快快地坐到了柳方洲的床上。他把自己的枕頭擺到柳方洲的枕頭旁邊,抖了抖自己那邊的被子把頭蒙進去。

“腳真涼。”

柳方洲也在他身邊躺下,小腿蹭過了杜若的腳心。杜若嚇了一跳,不好意思地把腳往後靠了靠。

“來我給你暖著。”柳方洲卻不肯放他,胳膊往下伸過去,一把握住了杜若的腳腕,讓他把腿搭到自己腿上。

“明天我把湯婆子拿過來。”

杜若老老實實讓他暖著,窄窄的肩膀也被柳方洲攬進懷裏,暖乎乎地半合著眼睛說。

天氣也是越來越冷了,夜裏的聲響也越來越使人不自覺地寒意侵身——總是不知道會在哪裏響起來的槍聲與哭泣,淩厲的寒風吹著窗玻璃咯咯作響,秋雨沖刷出蒼灰的冬天底色。

“說點話吧。”

杜若用手指點點柳方洲的胸膛,低聲說。

“要不……唱兩句戲?”柳方洲低頭親了親杜若的嘴唇,“封箱了也不再唱戲,這幾天嗓子倒是養住了。”

“都好。”杜若回答,“師哥你隨便想著唱。”

戰爭如果再這樣持續下去,他也不會再給別人唱戲。柳方洲想,那麽就給杜若唱——杜若也不是別人。

“這種時日,倒是適合唱一段《挑滑車》。”柳方洲盡量放輕松了語氣,稍微提起一點武生的腔調。

《挑滑車》這出戲,還是要紮長靠的武打戲。杜若伸出手指在柳方洲臉上悄悄摹畫著,要飽蘸濃墨畫出淩厲的眉眼,長靠適宜穿綠地紅邊,或者藍地金線。

柳方洲輕聲哼唱起高寵戰至絕境、槍挑鐵滑車時所唱的“疊字犯”。

“不是鐵浮圖,

也不是蓬萊仙島,

又不是鐵鍘刀,

也不是奇珍異寶,

俺待要把狼煙盡掃!

哎,喜孜孜,

除卻煩惱,

呀,定要把羯狗狐群一鼓掃!”

“只可惜我只能在戲裏當一回蓋世無雙的英雄將軍。”柳方洲一曲唱罷,又是嘆息說道。

倘若你真要從軍去,難道我還要再唱一折《平貴別窯》?

這句打趣似的閑話,杜若卻說不出來。剛想開口,話就在嗓子裏哽住。

這些平日裏脫口而出的玩笑,現在卻是血淋淋的現實。

如果真能將戲臺上的花槍變作硝煙彌漫的戰場,也許比起空懸著的現實還痛快一些——不止是柳方洲或杜若,也許項正典也是這樣想。

杜若又想到幾個月前《平貴別窯》的響排,李葉兒隨口說著的那些話。

她說,柳師兄可沒有遠走他鄉,也千萬別杳無音訊。

換到現在的杜若,如果與柳方洲分離,只怕他會日夜擔憂,憂心得直把眼睛哭出來。

“又想到什麽了?”

柳方洲很快覺察到了杜若異樣的情緒,湊近過來問。

“沒什麽。”杜若把臉埋進男友的懷抱裏,“早些睡吧,師哥。”

柳方洲在黑夜裏緊擁著杜若,杜若沈默著回抱。

“這邊黃銅把手的抽屜,應當是放著一只點翠正鳳的。”

杜若砰一聲拉開面前的黃花梨抽屜,給柳方洲展示空蕩蕩的抽屜內裏。

“你這麽說的話,我也還記得。”

柳方洲也沈思皺眉,走向前來拉開另一只抽屜,“還真沒有,這邊也沒有。”

兩個人仍然在整理班上的行頭物件,零零碎碎要盡數收好,的確不是容易事。

“奇怪。”杜若不解地撓了撓臉頰,“我這幾個月一直用的自己新作的那副,應當一直收著才對。”

“難道是小葉子他們用過?”柳方洲回身看了看屋外。

“也不應當。”杜若否定了他的想法,“小葉子這幾月演的也只有戴水鉆頭面的花旦戲。”

“怎麽偏偏這時候丟起東西來了。”柳方洲若有所思,“又沒有外人來過。”

“丟的還都是些貴重的頭面。”杜若在旁邊的一把高腳凳上坐下,心事重重地數算。

鳳冠是金絲掐線、珍珠鑲嵌,所值銀錢多少自然不必多說。點翠的工藝也是要取翠鳥羽毛精心點制,工序繁瑣至極,也不是能夠輕易購得的。

“杜若。”柳方洲忽然站起來,“你去找一找,你那把泥金扇子去。我記得你嫌練功麻煩,也隨著公物放在了庫房裏。”

杜若有些疑惑,但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也不見了!”過了沒有半晌,杜若就急急忙忙跑了回來,眼裏水汪汪冒出了眼淚,“是師哥送我的扇子……”

“別忙,師哥一定給你找回來。”

柳方洲把庫房門上的鐵鎖卡好,臉上少見地積起了慍怒的神色。

“有人不知道那是你的私物,也當作是慶昌班的物件倒賣了出去。”柳方洲給杜若擦了擦臉上的眼淚,“這幾日又沒有旁人出入泰興胡同。”

“師哥是覺得……?”杜若問。

“我們去西街的當鋪看看。”柳方洲回答,“看看他們賬簿上,有沒有孔頌今的名字。”

【作者有話說】

【過橋冠】宮女所用的一種形狀較小的冠,和鳳冠一樣也有珍珠和排穗,有的還會用絨球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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