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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1折 寄生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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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71折 寄生草

這幾日來,杜若乃至慶昌班的夥伴們,都極少外出活動。柳方洲心底的怒氣仿佛在那雙俊眼裏燒起了火,拉著杜若到了門外,卻招不來黃包車。

人力車夫們都不敢出來攬活,只怕白晃晃的刺刀會突然紮到胸膛上。

柳方洲只能和杜若一起,徒步走著去西街典當鋪。

街上的鋪戶卻是都開了張,聽說是外國人下達的命令。勉強支撐起來的鋪面卻顯得街景更加淒涼。

中秋已經過了,街上見不著琳瑯的花燈、明艷的桂花和壘成山似的月餅點心,眾人似乎也沒有拜月祝願的意思。

雜耍店鋪前面搭著一張淺綠桌布的長桌,上面稀疏零落擺了幾個兔兒爺。

泥土木雕的兔兒爺仍然白臉紅嘴,笑吟吟地端坐,背後插著威風的靠旗。

杜若看著那張貼著泥金的兔臉,心底生出一些懷舊的傷感,走向前去喚著夥計,想要買一座回去。

“中秋月圓的時候也已經過去了。”柳方洲拍拍他的後腦勺說,“如今的月亮也不再圓……”

月亮失卻了團圓美滿的好時候,人也不能再向它許下團圓美滿的願望。

“真是奇怪。”杜若付過錢,將那座圓圓的兔兒爺托在手裏,仔細端詳了片刻,“剛才瞧見這兒買著兔兒爺,我竟然想著,要買回去給道琴呢——道琴,給你買了好耍子回來。好像什麽都沒變似的。”

“……”柳方洲也被他的情緒感染,擡起眼睛望著街邊,不再言語。

“呀,原來是柳老板與杜老板。”雜耍店的老板接過杜若遞過來的零錢,才看清了他埋在圍巾裏的臉,於是堆起笑來向兩個人寒暄,“方才有多失禮。”

“您言重了。”柳方洲微微欠身回禮。

“不知道……慶昌班現下做著什麽生意?”雜耍店老板面色猶豫的問,“聽說……”

“現如今是已經封箱了。”柳方洲回答,“國難當前,實在是沒有繼續唱戲演出的心思。”

“哎呀,說著的倒不是這個。”雜耍店老板搓了搓手,“這幾日,商行裏傳出來好幾件鳳冠霞帔的漂亮東西,都說是慶昌班壓箱底的寶貝……我還尋思著呢,怎麽偌大一個慶昌班,還分箱賣物起來了。”

柳方洲果然沒有猜錯。

“事到如今還鉆在錢眼裏不放、說出散班的話來也惦記著賣掉行當的人,就只有孔頌今一個。”他松開緊咬著的牙關,冷笑一聲向杜若解釋,“更何況陷落以來,只有他還想著往泰興胡同跑——這個勢利眼幹了什麽,可真是難猜!”

“師哥,我想把咱們班裏的物件贖回來。”杜若點了點頭,他在這個時候反而冷靜了下來,“用我自己的私錢也成,我想拿回來。”

“好。”柳方洲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先回去,告知班主一聲。我眼下還有更要緊的事。”

那當然就是,要與孔頌今孔老板對質。

要是能抓孔頌今一個現行就好了。

那他一定要一拳打到這位管事師父的左臉上,再替項正典在他右臉上來一拳。

柳方洲死盯著面前不緊不慢地吹著蓋碗茶,等他說明來意的孔頌今,覺得心底的怒氣燒得自己的骨頭都在劈啪作響。

孔頌今的私宅陳設也是富貴堂皇,滿堆滿放著的文玩珍寶總讓柳方洲覺得闊氣而庸俗。最有趣的是堂屋八仙桌上新擺了一張委命狀,上面歪七扭八寫著的是敵人的文字,只有孔頌今三個字看得清楚。

孔頌今把手裏的茶碗放下,看向柳方洲。手指上明晃晃的翡翠戒指閃過一絲綠光。

“這幾日班裏封箱,大家也都清閑下來了,不知道孔老板忙著什麽差事?”柳方洲勉強藏住情緒,先試探著問。

“喔唷,封箱?”孔頌今呵呵一笑,“王老板果然幹出這事來了?好啊,好啊。”

“這是什麽意思?”柳方洲把拳頭死死按在桌角,問。

“當然是——孔某人可不會跟著你們慶昌班活活餓死。”孔頌今搖頭晃腦地背過身去,“而王老板也真是不識時務。”

柳方洲再也按捺不住,啪地把西街當鋪開出來的賬目甩到了八仙桌上,青瓷蓋碗都因為他的動作猛烈地震顫了兩下。

“好啦,好啦。”孔頌今笑瞇瞇地搖頭,伸出短胖的手在空中虛虛擺了擺,“我知道你要問什麽——是我把那些行頭賣過去的,當然是我。”

“既然知道我問的是什麽,就給我個說法吧。”柳方洲沈聲說。

“說法?”孔頌今重新在柳方洲對面坐下,搓了搓手又是呵呵直笑,“我預先取下我分內的錢。怎麽?你們王大班主一定要高風亮節,當一個罷演罷唱的業界模範,難道也要連累到我賺不著錢不成?我可不想跟著你們喝西北風!”

“什麽是你分內的錢?這難道是你分內的東西?”柳方洲狠狠一拍桌子,“孔頌今你這是在偷!無恥下流!”

“哈,你這樣的有學問有教養,怎麽不去和外國人拼刀子拼命,反而在這裏罵我這個華人?”孔頌今仿佛沒有被面前黃口小兒的話語刺痛到絲毫,仍然在嘴角堆了一層層的冷笑,“我告訴你柳方洲,我不僅從你們慶昌班撈了一筆油水,現在的市長大人還親自為我封了官呢!可比跟著你們慶昌班東跑西顛的強,還要處處看你們角兒的脾氣臉色,賺幾個窩囊錢!”

他一心為錢,真的因利叛變倒也是情理之中,早在柳方洲拒演中秋堂會的時候就有所表露。

只可惜這時的柳方洲心裏沒有想到太多,難言的憤怒與悲哀也讓他想不到太多,他騰一下站起身,捏緊了的拳頭直直地朝著孔頌今的面門招呼過去。

柳方洲常年習武,又身高體壯,年近半百的孔頌今自然毫無招架之力,結結實實被打翻在了地上,茶碗也被丁零當啷一陣帶翻,茶水潑濕了孔頌今的壽字蘇繡馬褂。

柳方洲俯身一把抓住他的領口,揮拳還要再打。

“哈哈哎呀,哎呀。”孔頌今臉頰上已經青腫了一大塊,仍然瞪著柳方洲冷笑,“我還以為你和王大班主一樣是個假清高呢!原來是個這樣愛動手的貨色!你們慶昌班裏人人裝著自己貴盛無比,眼裏誰都看不起,唱了幾句文縐縐的戲就以為自己有頭有臉了,把我孔頌今呼來罵去,我呸!還不一樣是下九流的貨色!戲子就是戲子,一輩子賣笑給別人的命,還挑挑揀揀買不給洋人了?”

柳方洲從未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一時間怒火中燒,揪著孔頌今的領子只是把牙咬得咯吱作響,說不出話來。

“我就告訴你吧。”孔頌今把自己的衣服從柳方洲手裏一把撕出來,“你可別真以為你口口聲聲叫著的王大班主、洪師父是什麽好東西,我孔頌今明明白白給你說清楚,《蘇三起解》你又不是沒學過,這洪洞縣裏壓根沒好人——一個假善人、一個老姑娘,還要帶著你們說什麽罷演救國!天大的笑話!”

他呸的一聲從嘴裏吐出半顆帶著血和痰的碎牙。柳方洲剛才那一拳著實下了一些力氣。

“送客!”孔頌今氣急敗壞地對著內廳喊了一嗓子。

柳方洲把手裏抱著的木箱放在桌上,裏面發出了首飾碰撞獨有的清脆響聲。

“你的扇子也在這裏。”柳方洲對杜若說,“當鋪老板原封不動退了回來,除了那頂大鳳冠,並沒有落到他們那裏。”

西街當鋪的老板聽柳方洲解釋了事情經過,堅決不要柳方洲贖物的錢,說物各有主,本來就是慶昌班的物件他不能再索要錢財,日後自然會向孔頌今要賬。

“那麽是……”杜若想起了孔頌今的新差事,心裏登時覺出幾分寒意。

“孔頌今自己說,那頂大鳳冠他賣給了外國人。”柳方洲面無表情地說給杜若聽,“外國人很喜歡這些東西,就像喜歡皇宮裏的壁畫、古寺裏的經卷一樣。”

他們不僅喜歡,還想拿回去自己用。所以用藥水浸泡揭下了一張張古畫,用運輸機帶走了一箱箱古籍,也願意豪擲千金,從滿臉堆笑的孔頌今手裏買到一頂古色古香的鳳冠。

他們也許並不懂得貴妃醉酒或者鐵冠圖刺虎的戲文。柳方洲也知道幾個學問高深的漢學家,可是與在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任何一個人相比,再智慧的學者也不能全然體悟每一顆珍珠上的故事。

可悲的是,懂得它的人將它雙手奉送出去,送出去還要千感萬謝,仿佛自己占到了天大的便宜——鳳頭銜珠叮啷作響,仿佛戲裏戲外幾千年的嘆息。

孔頌今不僅私自倒賣慶昌班的行頭、向敵偽政府倒戈叛變,還帶走了慶昌班一切統計用度的公戶賬本。

他也許是壓根沒顧上,畢竟這些物什對他升官發財沒什麽用處。

杜若的眼神漫無目的地收回,落在了桌角放著的、自己剛買回來的兔兒爺上。

他突然覺得那白漆上勾出來的笑臉有幾分像孔頌今。

每次見到都是滿臉堆著笑,寒暄著客套著的孔頌今。油滑市儈、虛情假意的戲班管事,空有打扮得威風漂亮的外殼也無濟於事,打碎了內裏原來是土塊泥雕,被風一吹就四下零落,活像是墻頭一根寄生草。

就算是這樣,他也覺得自己臉上兔兒爺似的貼著金!

“就不能,再從外國人那裏買回來嗎?”杜若低聲問。

他默默伸手,將兔兒爺掉了個方向,不再讓它面朝著自己。那會讓杜若心裏更加煩悶。

“只怕是拿不回來。”柳方洲搖了搖頭,“那些外國人精得很,轉手再賣的時候要多出好幾倍的價格來。”

“原價拿不回來?”杜若垂下眼睛思索著,“原價拿不回來——那這樣。”

他轉身拉開緊緊扣著鎖的妝匣。

妝匣最上面一層的扁屜裏,放著一張雪白的銀票。

柳方洲認出來那是餘家堂會的時候,餘太太一時高興賞給他們的戲錢,是柳方洲與杜若登臺演戲以來,頭一遭拿到的賞錢。

“這裏還有錢。”杜若面不改色地拿起銀票,拍進柳方洲手裏,“師哥,拿這些一起應當夠了罷?”

按照杜若的性子,他將這張銀票一直放在這裏,一定是想留作紀念的。

“好。”柳方洲慢慢地點頭。

杜若知道他與自己有著一樣的心,也向師哥彎起眼睛,輕輕笑了笑。

柳方洲將那頂光華燦爛的鳳冠贖了回來,珍重地用棉布擦拭過,整理好排穗流蘇,封進盔箱。

不知它是否還有重見戲臺的時候。

再次把“封箱平安”的字條貼好,柳方洲暗暗地嘆氣。

一定會有的。他又轉念安慰自己,慶昌班的戲只是暫歇一時,等戰爭結束的時候,等京城重歸安寧的時候……

他的師弟還是會戴上這頂鳳冠,在戲臺上輕輕展開泥金的牡丹扇子,再唱一場艷絕京華的《貴妃醉酒》。

柳方洲從西街回來的時候,還向杜若描述了雜耍店的老板的死訊。他因為偽政府莫名橫加的財稅入不敷出,在征稅的軍士面前撞死了。

他的血濺濕了擺放著兔兒爺的桌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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