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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2折 琥珀貓兒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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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62折 琥珀貓兒墜

“恭喜老爺太太,賀喜老爺太太!”

慶昌班趕餘家堂會戲的車馬停在側門,眼尖的道琴卻早早看見門邊站著穿紅呢子大衣的餘太太,把瓜皮小帽一摘就湊過去打躬賀喜。餘太太眉開眼笑,擡手賞了紅包。

廣元電業的餘家府上張燈結彩,賓客如雲。老夫人七十大壽,千金小姐喜添麟兒,真可謂喜上加喜,喜氣洋洋。杜若並不是第一次來這座莊園,卻也被院子裏高高紮起的彩屏棚子嚇了一跳——這樣風光!玻璃隔扇邊上掛了煤氣燈,桌椅一律是喜鵲登枝的繡花,壽堂上的香爐花瓶擦得晶瑩透亮。

“近來多事,王某還未親自登門拜喜,失禮了。”王玉青微微欠身算是和餘夫人招呼。

“這是哪裏的事,王老板不必客氣。”餘夫人也喜氣洋洋地笑,“還要多謝王老板備下全班人馬的堂會——我先生在正廳候著,王老板請這邊來。”

寒暄之間,餘太太也瞄見了跟在王玉青身後的柳方洲與杜若,臉上的笑意更是滿溢出來:“慶昌班這柳杜一對也是來了!那時我們家姑娘新婚,石太太席間說著要生一對這般漂亮的外孫,還真是借了您二位的才——先講好了,今兒必須再唱《牡丹亭》才行!”

“有勞餘太太惦記。”柳方洲也趕緊行禮,“我和師弟也給您道喜。”

“你們去忙,去忙。”餘夫人樂呵呵地擺手,“快讓黃管家帶路。”

杜若一向不擅長應付這樣的場合,走進戲臺後面的妝室裏才覺得輕松起來,拍著胸脯吐了口氣。

“也不知是我們的《游園驚夢》真唱出了一些名堂,還是單單沾了姓氏的光。”柳方洲照慣例沏茶,也為杜若斟了一杯。

“倘若我那時隨師父改了姓,豈不是沒有這麽多巧處了。”杜若漫不經心地靠在椅背上打呵欠。

“這可與你是什麽姓、什麽名沒甚關系。”柳方洲驀然開口,“杜若就只是杜若。”

杜若的臉頰又一絲絲紅了起來。柳方洲這幾日總是說這樣的話,讓他面紅心熱半天。

項正典很快拿著簿子過來,通知他們堂會主人點的戲目。卻不是《游園驚夢》,而是《尋夢》與《拾畫叫畫》。

“大抵是因為今天是壽禮,所以不演情愛邂逅的戲碼。”柳方洲說。

“這有什麽。”杜若仍然裝作不在意,“總不能臺上如何,臺下也如何。難道臺上拜堂,臺下也要拜堂麽?”

柳方洲安靜了片刻。

“那這麽說來,我和你在戲臺上成親拜堂過多少回了?”他又笑著問。

“……無理取鬧。”杜若總是被他這樣的俏皮話兒羞住,又總是無話可回,只能自己回過頭不理他。

“卻也有幾分道理。”柳方洲又說。

杜若懶得聽他的歪理,在椅子上坐正了預備為自己上妝,卻聽見柳方洲在身後又補了一句:

“緣分也不總是在戲臺上。”

“那還能在哪裏?”杜若垂下眼睛找自己的油彩,“難道我與師哥,還能作一對新人真拜堂?”

他的意思只是兩人皆為男子,無論如何都不會寫在同一張結婚證裏。

然而杜若說完才發覺自己的話似乎有什麽歧義,剛想解釋卻已經看見柳方洲怔在了原地。

“我……”杜若還沒來得及說什麽,就被柳方洲大步向前抱在了懷裏,杜若下意識向外掙脫卻拗不過柳方洲,結結實實撞在了化妝臺的鏡子上。

“不是的。”柳方洲語無倫次地說,“杜若,你明明——你,你的心——”

顫抖的聲音很快哽住。

他的師哥本來是最沈著冷靜的那個柳方洲。

“師哥,我有事想問你。”杜若見柳方洲眼眶都急得泛紅,也不再試圖和他較勁擺脫,軟了聲音說。

杜若後背抵著玻璃鏡子,鏡面冰涼而他的心滾熱,使他顫抖著想尋找面前人肌膚的溫度,又羞又怯地不敢接近。

然而柳方洲是坦然的,他的眼睛還沒有畫上油彩,灼灼地映在鏡子裏。

“師哥你那天說,要讓我看清你的心。”杜若微不可察地向柳方洲身邊靠近,“我現在好像看清了——可是,我還是有事想問你。”

柳方洲暗暗抿唇,拉住杜若的手腕,向自己的師弟俯身過來。

杜若也不知為何突然機靈了一些,很快理解了他俯身親吻的意圖,側身躲開了柳方洲的動作。

而柳方洲仍然不依不撓,將胳膊撐在了鏡子旁邊,而杜若整個人也落進了他的懷抱裏。

“師哥。”杜若順手拿起桌臺上的胭脂盒,堪堪擋住柳方洲的臉,眼睛仍然剔透明亮,“師哥你,是真的知道我是誰麽?”

“你是杜若。”柳方洲耐心地回答,“我的師弟、竹馬之交。多年前初次見面時的雪夜就告訴過你……我和你最有緣。”

“我是你的師弟。”杜若說。

他手裏的胭脂盒沒有扣嚴實,絲絲縷縷散著甜膩的香氣。

柳方洲不解地點頭。

“師哥,雖然我戲裏唱的是旦角,可是和你一般的男子不錯。”杜若用手指在盒子裏一蘸,按在柳方洲唇上抿開,“你若是真覺得我與你有姻緣福分,像餘家這般的新婚、添丁堂會,就再也辦不得了。”

他的顧慮裏還是帶著師父嚴厲的眼睛。不管是洪珠的勸誡還是林文進的糾纏,兩個人都能清楚地看到,這世間對同性的戀情是多麽輕視而排斥。

“我看得清楚,杜若。”柳方洲唇上頂著他抹開的一縷胭脂,彎起眼睛笑得繾綣勾人,“我看得清楚。我愛你只是因為你是杜若,再也無關別的。”

當啷一聲,杜若終於將握在手裏的胭脂盒擲在了一旁,揚起臉將嘴唇吻在了柳方洲唇邊,那一抹胭脂也印在了杜若唇上。

柳方洲穩穩地接住他,仿佛聽見胸腔中一顆被狂喜浸滿的心快樂地炸響。

“我愛你。”

這時柳方洲終於附在杜若耳畔,明晰地說出了這句話。

“我也是。”杜若抱住他的脖頸,聲音細微而堅定,“我也愛你,師哥。”

只是恰巧我與你都是男子,恰巧我與你柳杜成雙,恰巧我與你在戲臺上唱成一對恩愛眷侶,也是有緣——

有緣便是有緣罷,緣分也不是什麽壞事。

“對了,杜若。”

《拾畫叫畫》演罷,柳方洲突然又叫住了杜若。

“怎麽了?”杜若原本答應得很是自然,想到面前的師哥如今是自己的新晉男友,耳朵邊又燒起了緋色。

這自然也逃不過柳方洲的眼睛。他將手裏的緞布禮盒放到桌上,就笑著擡手在杜若耳垂上捏了一捏。

柳方洲平日裏就喜歡對著杜若又拍又捏,從今往後恐怕只增不減。

“那天你和道琴去昌福記拿繡鞋,我閑來無聊,也跟去昌福記定了這一對印章。”柳方洲把盒子推到杜若面前,說。

喔,是他還和師哥鬧著別扭那天。從來外出跑腿這些事他都是和師哥一起,那天他有意躲著,就把柳方洲冷落了。

“雖然之前商量過的房宅是還沒簽下契書——”柳方洲看著他打開盒子,“那次和你說過來著,書齋的名字裏帶著你,那印章自然也是有你。”

……那天杜若他自己還鬧著別扭心思糾結,而柳方洲卻已經堅定如此,哪怕是這些小事。

杜若低頭去看那兩枚並排靠在緞布盒子裏的刻章。淡色雪花凍的玉石上是交頸印紐,下面是“蘭莛堂主人”五個陰文刻字。

是師哥之前說過的,他為自己書齋起的名字。杜若覺得印章的形狀也像是一朵玉蘭,放在手裏又有著沈甸甸的實感。

“走走走,我們提前回去,去師父的書房那裏。”柳方洲促狹地在杜若腰上捏了一把,“寫兩個字,蓋章看看——還能蹭上師父的朱砂印泥用。”

好在餘府的盛宴熱情到足夠留客,誰也沒有留意到柳杜兩個悄悄提起化妝匣,從後門招了一輛黃包車回了慶昌班,大膽出逃的情緒使兩個人躲在車篷裏捂嘴竊笑,緊緊拉著手又情不自禁地親吻。

“真是提筆忘字,卻不知道寫什麽好了。”一陣興沖沖磨墨展紙,柳方洲拿起毛筆卻沈吟了下去。

杜若卻被他身後書架上整整齊齊的戲本吸引了過去,小心地拿下了一本《長生殿》。

“師父收藏的這些戲本傳奇,光在裝幀上就這樣下功夫。”柳方洲留意到了他的動作,“這些套色印出來還帶著繡像畫的,和小說也沒什麽差別。”

杜若微微抿嘴微笑,拿起他旁邊的另一支小毫,也靠在紙邊輕輕寫了寫,又自己覺得寫得實在是潦草,擡手飽蘸了濃墨想把自己的筆跡蓋去。

“幹什麽要塗去?”柳方洲敏銳地覺察到了他的動作,轉身看向杜若,“寫的是什麽?”

杜若笑著拿手去遮。

“——小心被墨臟了手。”柳方洲也笑,展開胳膊摟住杜若的肩膀,右手也隨即蓋住他的右手,“給我看看,寫了什麽?”

“沒什麽,看到我剛才拿起來放在旁邊的戲本,隨便照著寫了寫。”杜若被他圈在懷中,索性往後倚靠,柔軟的發絲沾在了柳方洲的頸窩裏。

“只是隨便寫寫?”柳方洲仔細看了他寫的字,又低頭笑著問。

杜若並沒有上過學堂,寫出來的字的確差一些,歪歪扭扭像是被貓兒刨過的雪地。柳方洲握住他的手,繼續將那一支“琥珀貓兒墜”續下去。洪昇原本的《長生殿》詞句華美,而寫出來的字跡倒是稚拙。

“師哥你自己猜。”杜若被他握著手,只顧認真看著兩人合寫下來的曲詞,然後拿起旁邊的玉石印章,一起蓋在字邊——柳方洲也俯身再在他唇上蓋下一個吻。

“見了他戀比翼,慕並枝。

願生生世世情真至也,

合令他長作人間風月司。”

【作者有話說】

關於【琥珀貓兒墜】:雖然南曲之冠《牡丹亭》貫穿起了整部小說,表白這一章還是選了北曲的代表作《長生殿》。而“琥珀貓兒墜”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支曲牌名字!

同時這一章收束了前文許多伏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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