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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3折 繡帶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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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3折 繡帶兒

這一年的秋天似乎來得格外早,秋風秋雨也格外地凜冽,草木不多幾時就零落幹凈,枝葉冷清蕭索起來。胡同外的市聲也漸漸有了秋意,貨郎叫賣酸梅湯與冰糕的聲音逐漸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烤白薯的爐子冒起來的白煙。

這早早來到的秋意,對富家市民來說並不算什麽,頂多的煩惱是要早早定下時興樣式的皮草大衣。而街上衣衫襤褸的流民卻添了苦處,行走在路上時常可見叩首乞討的孤兒老人,赤著傷痕累累的腳跟在驢車後面撿拾掉落的煤渣。

杜若看見這些景象總是於心不忍,時不時就要讓黃包車夫停下車,從錢包裏拿出兩個銅板遞給街邊的貧民。

從慶昌班到聚芳戲園短短的路程,竟讓他走得慢慢悠悠起來。

“這幾日班上也沒接到什麽義務戲。”柳方洲也不嫌他煩,只是幫他捋住差點垂到車輪底下的淺灰格子圍巾,“不然到了慈幼院、紅十字會,恐怕得讓你破費。”

“看見他們,我還是惦記家裏。”杜若回身坐下,蹙起眉輕聲回答,“六月裏往現在沒給我寄過信,也不知道日子好不好過……”

他六歲被送來慶昌班學戲,被班主起下名字來教養,早幾年母親還時不時進城來看他,或者托人送來口信。南下巡演那幾月裏杜若音訊難尋,家裏也慢慢與他少了聯系。

他戲務繁忙又無暇抽身顧及,想起來的時候又難免惦記。哥姐接連成家生子,也不知道母親與奶奶生計怎樣?今年天冷,家裏的柴火是否足用?

一陣涼風倏地刮過,黃包車夫弓起背來提醒兩位爺坐穩扶好,風大要當心。柳方洲沒再說話,伸開胳膊把杜若攬進懷裏。

杜若也不再說話,下定了決心似的垂下眼睛,不再去看街景,把臉頰埋進柔軟的圍巾裏。他今天穿了粉青的薄呢長衫,外面罩了件玉色的羊毛大衣,圍巾也是近乎白的淺灰,走在暗撲撲的街上顏色分明。

雖然淺色並不耐臟耐磨,不適合在胭脂水粉四處飛騰的戲園後臺穿著,不過杜若偏愛這類淺淡的顏色與整齊簡單的樣式。比起大力宣揚革新學洋的同行來,他也不怎麽追隨潮流,這件大衣的款式還是前年的新貨,袖口已經有些許的磨損,依然幹凈整潔。

柳方洲越看越覺得可愛,又順手捏了他的臉頰一把。杜若習以為常地向他靠了靠,問師哥冷不冷。

“還好。”柳方洲的手從他臉邊順勢放落下去,握住杜若放在腿上的手,“聚芳那條街前面可是有賣炒貨的,可要買袋糖炒栗子再進去?”

杜若眼睛亮了一亮,點頭。

於是柳方洲招呼黃包車在街口停下,買過吃食兩人再慢慢步行到戲園。

“您二位可是聚芳約清的角兒?”那車夫利落收了車錢,擡頭笑道,“我一見面就覺得您二位眼熟。”

“角兒可算不上。”柳方洲輕輕擺手,“一路辛苦了。”

“您甭說謙虛的話兒了。”車夫卻格外健談,“我猜猜——可是慶昌班的?”

杜若看了眼柳方洲,只能點頭。

“嗐,我就說呢!”車夫又是笑著扶起車把,“沒扮起來戲裏的模樣,我險些認不出來!慶昌班大名鼎鼎,您二位可是名角兒呢。”

柳方洲還想說什麽謙虛話,一回頭聚芳的門外還貼著慶昌班《十八羅漢收大鵬》的廣告,特地用金漆畫出來他這只翎冠紅槍的金翅大鵬——一時間也只是啞然失笑。

雖然世界局勢似乎風雨暗布,偌大京城仍然在秋色之下安寧自樂,皮黃京戲的營生越發昌盛。而慶昌班班底雄厚、名角眾多,南下巡演的名氣又加以聚芳的宣傳造勢,漸漸打出了響亮的名號,也算得上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戲班了。

特別是頭一批由慶昌班最早的原班人馬教出來的生徒,在京戲界內誇讚不止。一眾評價更是將項正典、柳方洲與杜若、李葉兒這兩生兩旦稱之為“慶大班”,有資質出色、能夠獨當一班的意思。

前幾日在徽商會館的一場堂會演出,有票友為王玉青送了“京門教主”的匾額,也引得報頭戲評一陣討論。柳方洲站在街口買糖炒栗子時,還聽得見旁邊茶館中有二人在議論。

“說是‘教主’也忒過分了一些。”一個紫黑面皮、手裏盤著核桃的說,“這京戲又不是他王班主獨創,只是文戲武戲都有徒弟拿手,《游園驚夢》更是京城獨一份的漂亮——徒弟的巧處,難道都歸到師父身上?”

“雖然口氣不小,卻不是他們自詡的。”另一個麻子臉也點頭附和,“我倒是覺得……”

柳方洲還欲再聽下去,面前賣炒貨的小販嘩啦啦鏟著剛出爐的栗子,問他要稱幾斤幾兩。

熱騰騰的糖炒栗子一個個油光錚亮,半吐著黃澄澄的栗子肉,甜糯的香氣直撲到人臉上。

柳方洲接過盛滿了栗子的油紙袋,伸開胳膊讓杜若挎著,一起往聚芳樓前走過去。

那兩個人的討論,估計在這幾天的梨園界裏也是熱題。柳方洲握著一枚栗子手指用力,栗子殼應聲而裂,露出毛茸茸的裏皮。

“教主”這個名頭的確太大。如果他們幾個人創戲立派,還能名正言順一些……像白桃花去年編排的新戲《寶釵撲蝶》。這幾日聽說喜合班也在創制新戲,似乎還是滬上摩登的故事,戲本名字是叫什麽《俠義兒女》。

說到喜合班。寄給流雲姐的信久久沒有回覆,也不知道她如今仍然在港城停留,還是動身回滬了。

王玉青行事老派,連帶著全班上下都不怎麽觀演新劇,也想象不來身穿西式裝束、敷演新代故事的皮黃腔調來。不過慶昌班攢著的《通天犀》,如果趕在年末熱鬧的時候上演……

柳方洲一邊這麽想著,把手裏剝幹凈的栗子遞給身邊的杜若。

這時也快走近了聚芳的地界,杜若松開挎著柳方洲胳膊的手,接過他剝好的糖炒栗子。

今天演出的是夜戲,時候還早,戲園裏只有三三兩兩聊著閑天的茶客。廳邊已經生起了煤爐,暖融融的白煙四下冒開,把酒櫃上貼著“莫談國事”的紅紙條吹得撲閃撲閃。

有幾位戲友認出了柳方洲與杜若,熱情地過來寒暄。戲園夥計禮貌地替他們回禮,一路把角兒們引進妝室。

杜若走在他前面,臉頰鼓鼓地還在嚼糖炒栗子,一邊順手接過了柳方洲解下來的圍巾,掛在衣架上。

“我說你們怎麽來得晚,原來是杜若又被路邊點心勾去了。”

項正典盤腿坐在窗臺邊,正在擺弄聚芳的舊留聲機。唱針走在坑坑窪窪的唱片上,一圈圈顫巍巍地唱著,很是難聽。

“項師兄你也吃一些。”杜若晃晃裝著糖炒栗子的紙袋,順便抓了一把遞給蹲在旁邊的道琴。

道琴今天換了頂墨綠帶金邊的小帽,一樣顏色的墨綠馬褂,袖子高高挽著,正在刮晚上貼片子要用的榆樹膠。

“道琴這身打扮看起來不像是個乾旦,抄起一把算盤就能去替聚芳掌櫃的算賬了。”杜若打趣說。

“我倒覺得算錢總賬能比唱戲有意思。”道琴小聲嘟囔。

然而杜若還是聽見了,瞪圓了眼假裝生起了氣。

“錯了錯了——杜師兄,我剛才擱窗戶邊上可瞧見你和柳師兄了。”道琴趕緊賣乖,湊到杜若耳朵邊小聲說,“你倆手拉著手來的,是不是?”

杜若一個激靈,瞥了眼柳方洲看他已經動手和項正典一起扭起了留聲機的把手,於是裝作無事發生,雲淡風輕地往臉上拍打底的妝油。

對柳杜的事情知根知底的只有李葉兒——不知道道琴是說著閑話,還是真的把他二人的關系往情愛上猜了。

他們說白了情投意合之後,其實也和從前沒有多大的差別,不過是更親密了些——從前也比常人更親密,畢竟是一起長大的竹馬。

更親密的時候也是背著別人。像是現在,項正典聽到樓下門鈴響動,帶著道琴去接送來的盔箱,妝室裏只剩了他們兩個。柳方洲才會放下那個吱扭扭的留聲機,湊近到杜若身邊。

杜若也貪戀這片刻的親近,仰起頭來連連親吻柳方洲的臉頰,膩了一會兒直到柳方洲的手伸進了他粉青色的衣服底下。

“還不出去和項師兄一起搬箱子?”杜若小聲提醒,“本來今天就來得晚。”

項正典果然在門口喊杜若出來瞧瞧,送到了戲班新制的水田衣。

“為什麽叫‘水田’?”道琴湊在旁邊摸摸戲服箱子,問。

“說起來,形制上也只是尋常的尼姑坎。”這種問題自然都由柳方洲來回答,“繡娘把布料斜著縫綴,看起來縱橫溝壑如同水田,所以這樣叫。”

“說是尼姑坎,《玉簪記》裏的陳妙常可是小道姑呢。”道琴又說。

這一身水田衣比一年前杜若初次上臺時穿的華麗許多,淺藍與銀白的水田格子,下擺繡著顏色清新的荇菜與蓮花,領子裏額外做了如意形狀,很合杜若的眼光。

“我和杜若頭一回上臺,演的就是《玉簪記》。”柳方洲似乎也想到了當時的事,點頭應答。

“好端端又說起你和你師弟來了。”項正典笑嘻嘻地推推柳方洲,“你活像個念叨老黃歷的小老頭兒。”

“還不許我念想一番了?”柳方洲摸著嘴唇若有所思地笑,“我們可還沒演過《偷詩》呢。”

誰知道他想的是偷詩還是偷什麽——杜若對自己師哥的想法心知肚明,捏著戲服上的繡花對他皺了皺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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