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第61折 好事近

關燈
第61章 第61折 好事近

杜若平日裏總是自己慢騰騰想事情,一不小心就容易楞在原地,呆呆地尋思許久。

然而從李葉兒口中聽到“游園驚夢”的一瞬間,他的腦海裏嗖嗖嗖地劃過了許多念頭,機靈利索得不像他自己——

可不可以只“游園”,不“驚夢”?

絕對不能,如此亂改亂唱,師父會揪著他的耳朵讓他在正廳跪上四五個時辰。

要不然換道琴來?

……他還沒不分好歹到這個地步,道琴連動作都沒順下來,更別提上臺了。

就全當毫無心事,坦坦蕩蕩走上一遭。還能如何呢?我杜若就演的是杜麗娘,還能有什麽過錯!雖然心底總還是疙瘩。

“我知道了。”杜若輕輕點了點頭,繃起臉繼續給自己勾著眼睛,墨筆歪歪扭扭險些塗進了眼角。

“想想換什麽戲服,讓道琴找盔頭師傅跑一趟。”李葉兒提醒,“我還是那身白底紅梅花的短衣,帶白緞子腰巾,竹葉蝴蝶的團扇。”

“我是粉底繡綠牡丹花的帔子。”杜若應聲回答,“……折扇我自己帶著。”

當然還是柳方洲送他的拿一把。柳方洲本人還坐在他身後,也不知道想到這碼事沒有。

李葉兒心知肚明,點了點頭:“那柳師兄呢?”

“本來今天為我排的也是書生的戲,盔頭不用換。”柳方洲回答,“戲服是要換的,換那件嫩鵝黃繡綠梅花的。”

“顏色是一定得計較的?”李葉兒問,“論理說黃色綠色都能穿。”

“我習慣了。”柳方洲這樣回答,“還是要和——要和戲裏的杜麗娘搭起來。”

他這一句話裏有話,李葉兒叉腰嘆氣,杜若低頭不語,只有項正典對著鏡子擠眉弄眼地畫著油彩,畫出一半威風八面的臉譜來,滿意地回頭戳柳方洲讓他看。

“說起來你怎麽還素著臉?”項正典抓著油彩筆問,“還不快點打上底色,待會趕不及了。”

喔,化妝。杜若心裏一跳,那今天柳方洲的俊扮眉眼,還是得讓杜若來為他化妝麽?

他小心翼翼地為自己畫好唇妝,從鏡子裏瞄了一眼柳方洲。

兩人恰好在鏡中對視。

而柳方洲卻也自然而然地看著杜若,就像過往每一次上臺之前一樣,等著杜若向前來為他畫眉。

杜若垂下眼睛猶豫片刻,還是拿起眉刷,轉過了身。

他答應過這件事,所以拋開所有別的不談,這支眉刷也還要落在柳方洲的眼睛上面。

柳方洲仍然神色自若,把椅子搬了搬,微微仰起頭來。

小葉子也還在這裏坐著,也不開嗓也不換裝,坐在窗戶邊往外張望。杜若屏息靜氣地伸出手,替柳方洲揉開眼圈的油彩,比劃了兩下之後蘸上墨黑的顏色,準備為他畫眉。

明明從前也畫過許多次,手指與臉頰的碰觸也有過許多次,當肌膚的溫度再次確切地被感受到的時候,他還是一瞬間猶豫恍惚。

也許是因為頂著柳方洲的目光,杜若百般地無所適從,手裏的眉刷啪掉在了地上。

“我撿,我……”

杜若忙不疊彎腰去撿,擡頭的時候嗵的一聲,額頭撞在了桌角上。

他撞得結結實實,桌子上的胭脂油彩都跟著響了一響。

“哎呦……我沒事,沒事。”杜若一下疼得忘乎所以,眼角都冒出了淚花來,一邊自己嘴裏說著沒事,眼前發黑腳底發暈地站不起來。

項正典看著他倒是嘿嘿笑出了聲,剛想調侃什麽,回頭看見柳方洲的黑臉又閉了嘴。

“額頭都撞紅了一片。”柳方洲回頭伸手想拉他起來,“不要緊吧?”

“沒有。”杜若低著頭不去理會柳方洲的手,答非所問。

他清楚地聽見自己的師哥嘆了口氣。

“把眉筆給我,我自己畫吧。”柳方洲說。

“我不要!”杜若也不知道哪來的小性子,聲音突然拔高了幾分,遭了委屈似的皺起了眉毛。

項正典惶恐又惶惑地看了看他。

又別扭又難過,頭頂還絲絲地痛。杜若眼淚汪汪地原地蹲著,也不知道再該幹什麽才好。

“我突然想起來,我那把團扇可是忘隔壁那邊的盔箱裏了?”李葉兒突然問,“項師兄,你和我瞧瞧去。”

“你不是讓道琴去拿了嗎?幹什麽又叫上我,我頭都還沒勒——哦哦,我和你瞧瞧去。”項正典的腦筋終於靈光了一次,瞬間點頭如啄米,抓起自己放在桌邊的勒頭帶就往外跑。

“他們吵架了?”關門的間隙,還能聽見項正典這麽壓低了聲音問。

“嗯……算是吧。”李葉兒搪塞了他兩句。

“那怎麽能把他倆單獨留這裏?”項正典突然又亮出來了江湖氣派熱心腸,“我去給他們評評理——”

項正典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後是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雖然看不見,想必李葉兒又伸手捅了一把夥伴的脊梁骨。

“可算了吧!”李葉兒的聲音越說越小,“這種事哪有什麽理可評……”

四下裏終於又安靜了下去。

兩面鏡子也安靜地相對而立,映出沈默對視著的杜若和柳方洲,鏡片折射的白光一陣陣閃得人心裏發慌。

柳方洲再次伸手,不由分說地握住杜若的胳膊,半拖半抱地把他拉進了自己的懷裏。杜若生怕臉上的顏色蹭到他的衣服,小心地擡著頭,仿佛在抗拒一樣。

“為什麽不要?”柳方洲伸手摸了摸杜若的發心,問。

杜若將頭低了低。想著眼淚流下來會花了妝,於是拼命眨著眼睛,不讓眼淚往下掉,一時間也沒有開口回答。

“因為杜若之前答應過,要一直為我畫眉。”柳方洲的手掌仍然停在他的發心,“是不是?”

杜若輕輕點頭。

“畫過眉、登上臺之後,戲臺上唱著的才是戲裏的故事。在那之前,杜若只是杜若,柳方洲也只是柳方洲,是不是?”

杜若垂下眼睛,再一次點頭。

“你之前講,只要是師哥說的,你什麽都答應。”柳方洲繼續說下去,“現在你說是師哥把戲裏的情意當了真,我想說不是,又想你不見得答應。可是杜若,我總能讓你看見我的心——所以不要躲我。你答不答應?”

杜若還想點頭,又覺得自己這樣實在是太傻,終於出聲回了個“是”字。

“不是這樣。”柳方洲輕輕搖頭,“你得說——我答應你。”

杜若還想說更多的話,他其實也有許多的話要講出來,然而柳方洲的目光還是那樣坦誠熱烈,照得他的眼淚都要憑空蒸發,只剩下心裏濕漉漉一片。

“我答應你……我答應你,師哥。”杜若回答。

柳方洲再次俯身過來,似乎還想親吻他的嘴唇,又想起兩人臉上都還頂著戲妝,只得作罷。

“這便好了。”柳方洲說,“這便好了,杜若。”

他將“杜若”兩個字說得格外重,像是在確定什麽。

“我叫上小葉子候場去,師哥你備一備道具。似乎沒有帶‘驚夢’要用的柳枝。”杜若吸了一下鼻子,強裝鎮定地推了推柳方洲的肩膀。

柳方洲仍然抱住他不動,伸手將他垂在額前的碎發拂了一把,露出杜若水紅色胭脂描摹出來清麗小巧的眉眼來。

“那柳枝,是引戲中人入夢所用。”柳方洲靠近了杜若紅透了的耳邊輕輕說,“我與你現在還是戲外之人,你怎麽只想著戲中入夢的事?——你看著我。”

“就是戲裏的道具沒得用,你說這些……”杜若又羞又惱,推不開柳方洲又只能靠在他的肩上,輕輕歪頭回應他撫摸著自己臉頰的手掌。

“杜師兄,我這裏有。”道琴手裏舉著一支現折的柳枝,搖搖擺擺地從門縫裏伸進來,“柳枝!”

“……”柳方洲半晌無語,狠狠瞪了道琴一眼。

“我剛才就尋思起來了呢。咱們早上清點衣箱的時候,還以為今天要演的是醉酒,恐怕物什帶的不齊全。”道琴仍然得意地搖頭晃腦,“剛好後街有棵大柳樹,我專門挑了樹葉最綠最長的一根。”

見兩個人都不作聲,道琴眨巴眨巴眼睛更奇怪了,推開門站在了兩個人面前。

“不是剛才葉子姐讓我找盔頭師傅的嗎?”他把手裏的柳枝往柳方洲手裏一塞,似乎也沒有驚疑兩個人剛才親密的姿勢,“柳師兄你說我想的這個法子巧不巧?”

道琴完全沈醉於自己高妙的戲場救急裏,還在嘟嘟囔囔著自己是如何兩下爬上了大柳樹,還給自己折了一根,待會搓了樹皮做笛子用——春天時這麽著做出來不少樹皮笛子,被李玉師父好嫌棄,說他吹得就是在兩片嘴皮子撒氣!

“那還要多謝你。”柳方洲無奈至極,笑著回答。

杜若把臉藏在柳方洲肩膀旁邊,也撲哧笑出了聲。

杜若的《牡丹亭》格外受追捧,一折演罷臺下掌聲雷動、歡呼不絕,而聚芳戲園也絕不掃了戲客的興致,當場宣布加演《寫真》一折。

《寫真》所述的是杜麗娘游園歸來,對夢中與柳夢梅的邂逅戀戀不忘,一時間傷春病重。麗娘在病中哀嘆於自己春容瘦損,繪制了自己的畫像一幅,也正是後來《拾畫叫畫》中柳夢梅所撿拾而傾慕不已的畫像。

自然,這一折沒有柳方洲什麽事。他再次回到後臺,從側幕遠遠望著。

“近睹分明似儼然,遠觀自在若飛仙。他年得傍蟾宮客,不在梅邊在柳邊。”

杜若在臺上手執小毫畫筆,作出畫像題詩的模樣,念白一字一句清潤動聽。

杜若將畫卷合上,在悠揚的笛子與笙的伴奏之中盈盈擡頭一笑。

他換下了游園時嬌嫩的粉色戲服,換了淡黃色帔子配以素色披風,稍做病容而風采不減。桌邊仍然放著道琴折來的那支柳枝,雖然已經是秋天草木蕭條的時節,仍然依依垂下,還算動人。

好像是比布條搓出來的假花虛草好看一些,道琴的玩鬧之舉卻給戲臺添了幾分顏色。

不在梅邊在柳邊。那的確是杜麗娘的故事,柳方洲知道杜若的憂慮所在。

然而《牡丹亭》戲文裏同樣寫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戲裏的故事不是他們的傳奇,普天下的真情至情卻都能歸在“深”上。他愛的也是杜若,而非將自己困在什麽戲裏的一廂情願。

柳方洲從來分得清楚。杜若再有什麽憂慮,他這個做師哥的也願意為他分解——不止是師哥,他想要看清杜若的心,也想要杜若看清自己的心意,他們的關系並不只是師兄弟。

戲臺上的春香、戲臺下的李葉兒歡歡喜喜地將手一拍,念白甜軟喜人:

“如此說來,我這個姐夫,當真是姓柳的了?”

【作者有話說】

【好事近】這次的曲牌不是唱戲的內容,是劇情~好事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