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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清江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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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清江引

令柳方洲意外的是,柳氏總督府的大門緊鎖,還貼著蓋有官印的封條。

“看來從我家被查封到現在,這邊一直沒被動過。”柳方洲沈默了片刻,再開口時尾音帶了一絲顫抖。

杜若伸手碰了碰已經被風吹雨淋得脆弱發黃的封條,撲簌簌帶下一把塵土。

“走這邊。”柳方洲搖了搖大門上的門環,門後隨即傳來了鐵鎖鏈條晃動的聲響。他向杜若招了招手,繞過院墻往宅邸後面走了過去。

“明明是自己的家,現在倒要賊似的想法子進去。”柳方洲故作輕松地說著,撥開墻邊的雜草走向偏門。

“偏門之前是家裏下人來往用的,晚上有夥夫值班看守,所以門上沒鎖。”他伸手推了推門,“就算從裏面堵上了重物——這半邊也還能推開。”

偏門果然像他所說的那樣被推開了一道窄縫,恰能讓兩個人側身擠進去。

杜若緊緊跟在柳方洲身後,拉住他的長衫下擺,小心地四下打量。

側門進來是西北的角院,院子裏的雜草已經要長到齊腰高。耳室與廂房的門上同樣貼著封條,然而屋瓦都已經坍塌了大半,如果有流寇出入,恐怕大門緊鎖也無濟於事。

“東邊的耳室之前是書房。”柳方洲拉著杜若站到稍高一些的石階上,把衣服上沾著的草葉拍了拍,“如果能進到裏面,也許能翻到什麽有用的文件之類——”

“去看看。”杜若搖頭說,“只不過……”

只不過官府已經把整座房子徹查了個幹凈,又怎麽可能留下任何有用的字紙。柳方洲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己想法的急躁和冒失,自嘲似的笑了一聲。

他們之前考慮的是,如果這處房產已經被轉手賣出,說不準能從新的房主那裏問到一些什麽。可惜現在安靜破敗如此,而他們也如此輕易進到了院子裏——那高高的琉璃花瓦也許是一切的見證,也無法開口相答。

沈寂的院落已經絲毫沒有人居的痕跡,青苔順著墻根蔓延滋生,屋檐下的燕巢石化成灰。

畫著如意梅花的隔扇門仿佛馬上就會被推開,年幼的柳家二公子抱著拖著灑金宣紙的畫軸跑出來,兜裏塞著的玩物叮鈴串串。

那時他養尊處優、天真幼稚,未曾想過有一天家破人亡,會在雪夜裏倉惶奔走,被當作身世可疑的流浪孤兒投入伶人戲班之中。

蘭之少爺新畫了什麽有趣的?在東角院裏的藤蘿花架下面乘涼的祖母手裏數著念珠,她身邊的管家嬤嬤一邊搖著扇子,笑瞇瞇地問。

大哥教我畫的蘭花。柳蘭之興沖沖地展開自己手裏捏著的畫,還幫我在這裏寫了兩句詩!

“玉茗香消堂不見,曉鶯啼上玉蘭花。”

柳方洲靜靜地望著庭院裏枯萎傾塌的花架,年幼的柳蘭之笑著說著,從他身邊奔跑而過,然後頃刻消散。

那仿佛是一句讖語,柳氏總督府的舊夢香消不見,而他在慶昌班邂逅了自己的玉蘭花。

夢裏的一切仿佛也在慢慢從柳方洲的心上剝落。舊院落裏鸚鵡慘死的夢、歸家門前燈籠燃燒的夢、雨夜路上無處可避的夢、戲臺上杜若慟哭的夢、大雪中杜若消失的夢——一切遠遠響起又被近處的杜若輕輕喚醒的噩夢,他一件件回憶起來,雜亂又隱晦。

該放下了。所有的噩夢也許都是來自他自己郁結於心的痛苦和無力,心病重重,再多的安神藥方也不會有用。

如果他柳方洲夠勇敢夠堅定,就不應當再被虛浮縹緲的心事困擾,他有許多事可以去做。

“進不去。”杜若的說話聲又一次將他從萬千思緒中喚醒,他的師弟此刻正推著那扇陳舊的如意梅花隔扇門,“也貼了封條。”

兩個少年男子如果合力,倒也能把這年久失修的木門直接扭開。

“貼了封條也不是什麽難事,倘若鐵了心要進去,也能無視王法一次。”柳方洲轉身走出院門。

“防不得小人,只是防了君子。”杜若安慰似的拍了拍柳方洲的胳膊。

他們小心翼翼地順著游廊向前走了一圈,目光所及之處,幾乎每一扇門上都貼著封條、扭著鐵鏈,偶爾有幾處地上散落著什麽——破爛的藤箱和家常器具。

假如有完全不知內情的人來到這座總督宅院,也看得出這裏原本是一個詩禮簪纓的世家大族。

不光是房宅院落恢宏精致,被罰沒抄家時丟棄在院落裏的雜物都足夠考究:泛黃漚爛的書籍露著紮實的線脊,被打碎了一半的花盆沾了泥也能看出來玫瑰紫的顏色,黃藤鐵扣的箱子伏在雜草叢中。

“我當時,就是從這裏逃出去的。”柳方洲仍然語氣輕松地指著南邊的院墻,“那時父親和大哥都已經入獄待罪,官兵大概是想著夜裏避人耳目,我還在南耳房裏心慌地睡著呢,母親還安慰我說明天就往姥爺家躲著去,警署的刀就架在了門口。”

再往那邊走一走,地上也許扔著亂著的就是柳蘭之從前所用了。柳方洲不忍心再向前去,杜若也只陪著他走。

“他們的搜捕明明無根無由,然而青天衙門說你是錯的,那就是有罪。”柳方洲繼續說著,眼底沒什麽情緒,“慌亂裏我聽得見警官老爺們的吆喝,火把呼啦一下點著了院裏的花草,翻箱倒櫃的聲音震得我耳朵疼。聽得見家裏的仆役又喊又叫,方平和方寧還在哭。

“四下都亂,我什麽都不知道,兩手空空地被抓到了出去,跪在院子裏等著清點。押著我的官兵不知道是看到了什麽財物,竟然松了手。

“也是巧了,南邊的院墻爬過去就是後廂房,從廂房出去就是家裏從前的古戲臺,那裏最安靜,還隔音。我在那裏藏了有些時候,一直到哭聲都慢慢地聽不見了,我才從戲臺上面翻了出去,往後再也沒回來。”

杜若回想起了第一次見到柳方洲時他的模樣,衣衫樸素但仍然整齊幹凈,想來那時他已經兩手空空地在外流落了一段時間。

柳方洲的步子在一扇窗欞大破的窗戶前猛然停下。

他從窗臺上扔著的雜亂書紙裏拿下來了一片褪色的請柬,粉油封緘都已經掉了大半,字跡還清晰可見。是一封戲院的邀請函。

齊善文的三春班。

竟然真的讓他們找到了有用的資料,果然與齊善文有關。

杜若長舒了一口氣,用手絹把這張陳舊的請柬包起來,藏進懷裏。

“杜若,跟我去後院看看。”柳方洲把手遞過去,杜若捏住他的手腕。

柳方洲帶著杜若走到後院。這裏坐落著他幾次回憶提及的古戲臺,雕刻細致的臺柱上鐫著萬福萬壽的紋樣,高高的黃楊木洞門屏障從前應當掛著緞子幕布,現在只空落落地纏著幾條灰敗的破布,在正午刺眼的陽光裏有氣無力地垂下去。

戲臺坐南朝北,恰好能用後廂房作後臺,也就是讓柳方洲逃走脫身的路徑。而前面正對著三進院子,方便看客停留駐足。

院落裏還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這時濃蔭團團,樹下的茶桌也已經劈折傾倒,配套的茶凳卻不見蹤影。

“那一套茶凳是黑檀嵌螺鈿的,恐怕是抄家時被一並帶走了。”柳方洲似乎看出了杜若心底的疑問,淡淡提了一句。

盡管是正午,整套院子卻死寂沈沈得讓杜若背後一陣陣發涼。它足夠堂皇富麗,而現在卻如此破敗荒涼——於是格外地淒涼詭異。

而生於斯長於斯的柳方洲,心裏想必又是另一番滋味。

“來。”柳方洲踩在戲臺旁邊的臺階上,對杜若伸出了手。

杜若依言把手放進他的手心,讓柳方洲將自己拉到了戲臺上。

柳方洲垂下眼睛似乎在回憶什麽,擡起胳膊把屏障上破舊的幕布拉下去,瞬間激起了一地灰塵。杜若也並不嫌棄灰塵紛紛沾染在了衣服上,脫開他握著自己的手,也幫忙拉著幕布。

原來黃楊木洞門上仍然帶有畫景,是一幅描金填漆的春景畫,柳葉與玉蘭相倚相生,有雙燕飛戲其間,精致生動。

“我之前每次想到連家人的相片都沒有留下,驚魂夢回時無處祭奠,心裏總是空蕩蕩地難受。柳方洲再次握起杜若的手,“這方戲臺也算是我家的紀念,橫豎前面大院正廳都被封條貼住,我不如就在這裏道個別。”

柳方洲擡起長衫下擺,後撤一步跪了下去。

杜若自覺是外人,垂下眼睛移步站在了一邊,仍然能聽見柳方洲的聲音。

“……總是來我夢裏,想來是牽念我太多。”柳方洲這樣輕聲說著,“方平我一定會去找,無論生死都要打聽到他的消息。想來也是天佑,我現在還能在京城有一席立身之地,也遇到了可心可意的人。”

……雖然還不知道他的想法,好在彼此相伴,我也不會讓他等太久。還請寬恕我這離經叛道的心思。

柳方洲閉上眼睛祝禱,恭敬地行禮起身。杜若也在旁邊隨著他鞠了兩個躬。

“師哥,在想什麽?”杜若的目光隨著柳方洲的眼神一起落到臺下的槐樹上。他輕輕問。

“我想……要不然再在這裏唱一段吧。我開蒙也是在這方戲臺上,現在輕易離開,日後恐怕再也不見了。”

從前只把皮黃昆腔當做閑暇消遣,現在卻是真成了戲中人。

“好。”杜若再一次握住他的手,明明是炎熱的夏日他的手卻冰涼透骨,“師哥要唱哪一段?”

“我想到了——《南柯記》中的那一段‘清江引’。”柳方洲回握住他的手指。

槐樹輕輕搖著葉子,什麽都沒有結束,然而柳方洲此刻眼情目明。一切煩憂都在此刻如夢初醒。

“笑空花眼角無根系,

夢境將人殢。

長夢無多時,

短夢無碑記。

普天下夢南柯,人似蟻。”

柳方洲自這之後再也沒有過——或者說是,他再也不畏懼那樣的夢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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