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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折 秋夜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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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第57折 秋夜月

立秋之後的京城仍然炎熱,只是夜裏的風漸漸涼了下去,蟬聲也不再聒噪著劃過耳朵。

這對杜若來說尤其是好事,睡覺時惱人的蚊蟲也少了,也不必多聞艾草香煙的味道。

洪珠言出必行,這一天早早遞過來口信,要宴請前幾日掛牌演出的徒弟們吃蟹,讓項正典、柳方洲與杜若下了晚訓去到泰寧胡同王玉青的私宅。

地方不遠,三個人相約步行過去。下午還是晴朗天氣,夜裏濛濛起了水汽,也不知道是雨還是霧,淋得四合院墻上的瓦片水亮亮地一片。

“本來說是連本戲演完就請,你們玉青師父前幾日又去津城拜訪朋友,無奈晚了幾天。”洪珠站在胡同口迎接,手裏拿著一把油傘。

她似乎還為了今晚的聚會稍微打扮了些許,藕荷色的喬其紗旗袍也像夜色一樣朦朦朧朧,頭發梳成了低低的圓髻,插一把珍珠發針。

自從南都回來,洪珠的演出陡然變少,慶昌班裏的各位對其中原因也是心照不宣。除了偶爾為徒弟們把場,洪珠幾乎不再怎麽去到戲院茶樓,連公會應酬都幾次借故推拒,整個人都帶著疲倦厭煩的精神。

“洪師父做東邀請我都已經受寵若驚,哪還有較這個真的道理。”項正典攬著柳方洲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著,笑嘻嘻地說著俏皮話。

“怎麽,不是我請你便要較真了?”洪珠從來不吃這一套,“正典最近皮松得很。”

“玉青師父已經從津城回來了?”柳方洲被項正典的胳膊壓得偏著頭。

“回來了。”洪珠給杜若打了半邊傘,“你們張端師父去東城恩玉坊拿新訂的一批戲裝,玉青跟他一道過去了,得晚些時候回來。”

“師父。”杜若把手裏拿著的蓮花遞給洪珠,“我們那邊院子裏養著的蓮花,眼看著就要開過去了。想著你愛這些花草,這是我和道琴挑給師父的。”

“呀,這蓮花顏色是漂亮。”洪珠接過淡青色玻璃紙包著的三支紅蓮,壓低的眉頭也舒展了些許,“難為道琴有這個心——倒是多下點功夫在練功上。”

京城多數戲班都堅信不打不成器的道理,傳教極為嚴酷,師徒之間往往多是臉面、少是情誼。“教戲”一詞甚至喚作“打戲”,意為好戲必須苦打出來。

而慶昌班的教習則格外不同。除了教戲時嚴苛一些,戲外相處多得是寬容隨和。這既是幾個主事的性格使然,也必須承認是有洪珠這個開風氣之先的女師父的功勞。

她本工比同行的乾旦還要出色,總是爭強好勝的脾氣,幾乎每個生徒都吃過她打手心的戒尺,然而平日裏最是通情達理,相處時從不拿師父的身份壓人,幾個徒弟的生辰幾時、身高幾何、喜好忌口都記得清楚,連帶著另外幾個男師父也養就了戲外隨和相處的習慣。

而王玉青更是十分瞧不上“打戲”的道理,甚至專門在京城報紙上撰寫過相關的文章。

以他的看法,適當作嚴格要求自然對學徒有益,如果責之過嚴會失之於度,壞了學徒的身骨或嗓子,則是葬送了學徒一輩子的戲臺生涯。而有些所謂的師父更是生怕徒弟與自己“搶飯”,所謂的“教會徒弟、餓死師父”,不肯傾囊相授,更不配為人師表。

他的言論在梨園行裏也是褒貶不一,甚至有人譏笑慶昌班主一介戲子,真把自己當作了“仁者愛人”的大儒。

無論如何,項正典和柳杜三個人都是自小孤苦無依、坐科學戲,投在慶昌班門下也算是互相成就——以杜若的溫糯性子,倘若換到嚴責的科班裏,只怕是又罵又欺,沒什麽出頭的時日,更不可能像現在一樣,有一個與師父同坐舉杯的夜晚。

洪珠走在前面,引著他們走進宅院。

“本來想著天氣晴快,就坐院子石桌邊。”洪珠把雨傘靠著金魚缸放下,“今晚上霧太大,還是得坐到天棚裏面,你們幾個幫忙把藤椅搬一搬。”

雖然名義上是班主的養子,從六歲長到現在杜若倒是沒有來過幾次這裏,於是四處打量著,新鮮極了。

泰興泰寧胡同一片從前也是京城殷實人家的住所,王玉青多年前進城組班,唱出名氣之後在隆福街買下了兩處宅院,泰興胡同稍大一些的用做了慶昌班收徒教學所在,泰寧胡同這一所就用做了他自己的私宅。隨後張端李玉也先後在泰寧胡同買下房宅、成家生子。

洪珠在這之後才加入慶昌班,一直住在隆福正街的公寓,因此要宴請時會借用這邊的院落。

就像春天閑聊時李葉兒提及的那樣,多年來王玉青一直是孤家寡人一個,冷冷清清自己住著這座院子。

整座宅院的陳設也十分簡單,石榴樹下擺著石桌,靠墻放著金魚缸,天棚蓋住另一半院子,花盆裏草木寥落,並沒有女主人打理。

按照洪珠的安排,杜若跟著柳方洲進到正廳裏搬藤椅。正廳裏也是王玉青一貫的風格,大方磊落,八仙桌與太師椅整齊擺著,透出一點主人的老派作風。條案上倒是擺了西洋鐘和留聲機,正中間掛著一幅顏色淡雅的古畫。

“師父難道從不覺得這陳設不妥?”柳方洲看了那幅畫好幾眼,還是忍不住湊在杜若身邊對他耳語了一句。

“什麽?”杜若手裏搬著椅子,又擡頭看了眼。

那張古畫畫的是歲朝清供,花青和赭墨勾勒出石榴與葡萄,背景裏芍藥花枝舒展,十分好看。左上角題著“如意多子圖”。

如意多子……杜若也啞然失笑。

再回到院子裏,宅裏的雜役已經把清蒸的大閘蟹端到了天棚下面的藤桌上,蟹醋也已經備好。

“若兒和方洲喝不喝黃酒?”洪珠端著酒壺問,“螃蟹性寒,喝點黃酒也溫補。”

杜若的腦海裏刷地閃過喝醉了的柳方洲是如何一言不發,又是如何往自己身上倒的。

“不喝!我師哥他不喝。”他毅然決然開口,“我也不喝。”

“不喝便罷了,喝些姜茶也是好的。”洪珠把茶盞遞給柳方洲,“嚇我一跳。”

柳方洲也奇怪地看了杜若一眼,若有所思。

“喝不來這個。”杜若又唧唧歪歪地解釋,“酒味太沖。”

“還以為杜若你是白娘娘呢,一碗雄黃酒能現形。”項正典已經掰了一支蟹腿,一邊哢哢咬著殼,“現下可快到中秋了,不是端午。”

“說起來,若兒不正好是屬兔的?”洪珠也慢條斯理掀著蟹殼,“中秋現形倒也是這個理,他真就兔子似的不言不語。”

“我要是妖怪化形,玉青師父可要三棍把我打出師門了。”杜若生怕他們繼續問下不能飲酒的緣由,急忙拐了話題笑。

“兔子也不好唱戲。洪珠舉著筷子想了想,“臺下怎樣無所謂,臺上聲音太小可是要招罵。”

“沒那回事,杜若嗓子數一數二的亮堂。”柳方洲也笑。

“得了得了,吃你們的。”洪珠繼續拆蟹,“消遣的時候也得提學戲的事,多沒意思——喲,這一只蟹黃多,這只給若兒。”

她說著把手裏的螃蟹放到杜若面前。

“謝謝師父。”杜若急忙接過。掰開的蟹殼裏滿盛著橘紅的蟹黃,油光光地仿佛要滴下來。

杜若自己不怎麽會剝蟹殼之類的海鮮,他的確從小吃到得少,也不像項正典一樣滿身蠻力,只管喀喀掰開。

剛才他拿了一只,半天只拽下一只蟹鉗,說話間慢慢戳著,還被紮了手指頭。

“自己拿醋蘸了吃。”洪珠囑咐了一句,“仔細別吃著了蟹腮。”

杜若用筷子尖挑了一塊蟹黃放進嘴裏,香味彌漫,忙不疊點點頭。

柳方洲半晌沒有言語,這時也往杜若面前放了半殼螃蟹。

是掰去了腿的半只圓溜溜的蟹殼,蟹肉雪白剔透地盛在裏面,蟹腮和蟹胃也已經被挑去。

杜若又往柳方洲手邊看了眼,原來他把蟹腿蟹鉗裏的肉剔凈理好,拿給杜若吃的。

“師兄你也吃。”杜若瞬間有些羞赧,把螃蟹推回去,“師父給過我一只了。”

“慢慢吃——你叫我什麽?”柳方洲手裏的動作一頓。

“師哥,是師哥。”杜若頂著洪珠的目光,汗都要滾了下來,他怎麽一定要在這時候計較?

席間一時安靜,不知不覺間霧散雲消,月亮掛在了石榴樹枝頭,晶瑩如珠,也照得院子裏一片光明,原本點出來的青色紗燈反而黯淡了起來。

“月亮出來了。”項正典仰頭看了看,“杜若準備回月宮去呢?”

“杜若不回去。”柳方洲放下手裏的蟹腿,認真地擡頭說,“我在這兒呢,他還往——哪裏去?”

他不是沒喝酒嗎?杜若更加心虛,要說是尋常玩笑,這也沒什麽笑處啊?

“師哥,你說我哪裏去?”杜若端起茶壺給自己又倒了杯姜茶。

“哪裏去?”柳方洲果然疑惑。

“轉過這芍藥欄前,緊靠著湖山石邊。”杜若學著小生的腔調,笑著往正廳那邊的芍藥畫指了指。

杜若幹得不錯!他在心底為自己鼓起掌來,把柳方洲莫名暧昧的話轉到了《牡丹亭》的戲詞裏,巧勁天成!

“杜若倒是也會講玩笑了。”項正典很快明白過來,也哈哈大笑。

柳方洲卻沒跟著笑,很是奇怪地撓了撓鼻子,紅了臉。月光下面看得分明。

為什麽臉紅?又沒有喝酒。

“你可真是……”趁洪珠轉身招呼廚房再拿一些蟹醋過來,柳方洲慢騰騰用帕子擦著手,靠到了杜若旁邊,用洗幹凈的手戳了他額頭一指頭,“《牡丹亭》的詞倒是記得熟,怎麽不繼續往後念?”

“後面是……”杜若摸著額頭想了想。

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梢兒揾著牙兒苫。……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

於是杜若也騰一下紅了臉。

他慌慌張張想喝茶,茶壺卻是空的 又抱起空茶壺往正廳裏跑了過去。

“小心摔了。”柳方洲在他身後高聲提醒。

這時候倒是笑了!杜若懶得回頭看他。

熱水記得是溫在爐子上,爐子似乎是在……條案旁邊。

正廳裏沒有燈,杜若借著門口灑進來的月光仔細地辨別著。條案旁邊是一個朱漆多寶矮閣,櫃裏放著一些精巧的擺件之類,上面也掛了一些掛畫之類,緊挨著正中那張吉祥多子圖。

杜若驀然駐足。

“杜若?洪珠師父喊你出去吃桂花糕呢。”柳方洲站在廳前敲了敲門框,“這可是今年早秋第一批桂花糕。”

“師哥。”杜若輕輕招呼他,擡手向那張吉祥多子圖旁邊指了指。

柳方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手裏的茶盞啪一聲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古畫旁邊還掛著一個玻璃相框,相框裏裱起來了各色劇照海報、照片戲票,花花綠綠滿目琳瑯。靠邊夾著一張淡粉色的請柬,花體小字寫著“三春班”,與前日在柳府舊宅尋找到的邀請函如出一轍。

【作者有話說】

小杜:只是在講俏皮話

小柳:手段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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