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關燈
謝映沒有如阮諭般入主皇宮, 依舊在他一處私宅處理事務。

前方布防早就安排得密無一疏。按照謝映的作風, 很少被動守城, 都是抓準時機主動進攻。他根本沒打算讓這幾支人馬靠近京師。

有人進來呈遞一物, 道:“世子, 顏家送來的信。”

沈星流展開信紙,先看了一遍,面色稍變又回覆正常, 道:“世子,是顏玉兒。”

顏玉兒早就向他家世子示過好, 提出希望能和世子合作。世子……也答應了。並且向顏玉兒做出一些授意, 還派出不少人潛入靖州。

顏玉兒果然按照世子的授意行事, 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謝映沒有接信,只問:“她這次又說什麽。”

“顏玉兒以她帶領五萬兵投靠為條件, 求一個貴妃之位。她說甚至可以想法除掉顏鳳欽。”沈星流略過冗餘,只說關鍵。“而且, 她希望見世子一面,想要與世子當面商談。”

周圍的一眾參謀和將軍都面露微妙。盛嶺向來心直口快:“這樣的毒婦,世子可消受不起!”

謝映瞇了瞇眼, 輕嗤一聲。

韓允嶸道:“這還是真是巧, 謝邵才來信, 願意擁立世子為帝。顏玉兒跟著也來歸順了。”

盛擎皺眉:“謝邵進京的時間……很難讓人不聯想到他是與顏家人勾結。世子,我不讚同接納顏玉兒和謝邵, 那很可能是引狼入室。”

薛成湛道:“不錯,不論是顏玉兒還是謝邵, 都不可輕信。”

謝映最終道:“給謝邵傳信,如果他當真歸順於我,那就讓他只帶兩百親隨入京,其餘人全留在他所駐原地,交由薛成湛和聶照去接管。若成事,我……敬他為兄,予他親王之位。否則,只好兵戎相見。”

眾人都楞了一楞,都知道謝映對謝邵的冷淡,他卻說出願意“敬對方為兄”這樣的話,難道是因為謝邵上回舍命與世子共對索兀塔,讓世子對謝邵有所改觀?還是純粹出於權術考量。

“是,世子。”不管多驚訝,薛成湛和聶照很快起身領命。

沈星流問:“那如何給顏玉兒答覆?”

“顏家那邊,我自己去一趟。”

大都是反對之聲:“顏玉兒究竟是真與顏鳳欽反目,還是他們兄妹二人有意設局,引誘世子前往,還未嘗可知。”

謝映力排眾議,就這樣定下來。又開始商議別的事。

……待結束出來,已是月上枝頭,這裏離顧太炎的府邸不遠,謝映便順道去了一趟。

“老師與師母入京可還住得習慣?”謝映謝過顧夫人親自做的甘蘭熟水,飲了兩口才問。

盛驍還留在魏州,顧太炎則入京協助謝映把持政局,讓謝映專心拿下靖州,朝中眾人都看得明白,這顧太炎必是未來宰輔。

兩人均答習慣,顧夫人還笑著加了一句:“上京後南瓷也和咱們住在一起,我這心裏就更欣慰了。”

對方說起顧南瓷,謝映順勢道:“老師,京中才俊頗多,有些尚未婚配,老師可為師姐留意一二。”

顧太炎臉色未變,頷首表示自己知曉了。顧夫人的笑容則微微一滯。這意思很明白,謝映是讓顧太炎為顧南瓷物色夫婿。

師徒兩人又說了陣話,待謝映離開,顧夫人忍不住道:“夫君,阿映這是何意?……難道他就沒打算以後讓南瓷入宮?”

顧太炎不慌不忙道:“我也沒打算讓南瓷入宮。阿映從小到大都當她是姐姐,你難道看不出來?”

顧夫人著急道:“可,可是我們家南瓷……”

顧太炎道:“行了!她任性那樣多年,也該是個尾了。”

見丈夫言辭語氣無不透露出對女兒的失望,顧夫人雖有些不甘,還是只得止了聲。

謝映回到朱伊母子身邊時,兩人已在酣睡。

男人在這一大一小的臉頰各親了一下,轉眸看向大的那個。

朱伊睡覺原本極不老實,但現在心牽著孩子,居然能保持一個姿勢一動不動,從不曾壓到過阿茸。

謝映看著朱伊乖巧的睡姿,撫著她的手指,勾起嘴角。

第二日,謝映果然領軍往顏玉兒信上約定會面的松州而去。

顏玉兒在松州半月崗等了幾天,終於看見遠方塵土飛揚,是無數的鐵騎踏得山川動蕩而來。她知道,是她期待許久的人已至。

果然,為首之人的面目越來越清晰,正是謝映。

顏玉兒至今看到謝映,仍有一種從脊柱而生的顫栗感,是一種既害怕,又興奮的感覺。她看著那道軒昂身影下馬走向自己,緩緩道:“謝映,你終於來了。”

“約我來此商議何事,直說罷。”

“也不是什麽別的事,就是信上所說的。我知道,皇後的位置你是一定要留給朱伊。所以,我只要貴妃之位。”

謝映露出意味不明的淡笑:“顏玉兒,你用我幫你奪來的兵權,問我換東西?我豈非太虧了。”

顏玉兒心中怒火中燒,她把她自己和全副身家送給他,居然得到一個“虧”字形容。但她面上並不表露,只道:“你是幫我奪得兵權,可我也幫你拖住顏鳳欽,為你爭取了那樣多時間。”

對方卻並不讚同:“顏玉兒,你要弄清楚,你所稱的屬於你的兵力,他們可不是因為想追隨你才脫離顏家,而是為了追隨朱修敬。若說拖住顏鳳欽,自然是朱修敬的功勞更大。”

“胡說,朱修敬不過是我的一條狗!”顏玉兒輕蔑道:“你幾時見過狗還能搶主子功勞的。”

顏玉兒話剛落,瞥向謝映身後的眼神一滯,她的瞳仁瞬間擴大,還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銀色的亮光已逼至眼前。下一瞬,顏玉兒便被冰涼的箭矢穿透了喉嚨。

那裏站著舉弓尚未放下的朱修敬。

顏玉兒痛苦地擡手捧住脖頸,不可置信看著對方。

“朱修敬!”她想呵斥,但是已發不出聲音,只能又看向謝映。“謝映,救救我,你不救我,你會後悔的……”

然而,那箭鋒實在太利,她翕動嘴唇,一絲聲音也沒能發出就圓瞪著眼倒向了塵土。無法闔眼,昭然著她的不信和不甘,只是嘴角卻凝著一抹詭異的笑。

距離顏玉兒十多步外的顏昊等人憤怒朝朱修敬撲去,謝映抽出刀,追上顏昊,利索幫朱修敬解決了好幾個。

一地沐血的屍首中,朱修敬聲音極陰沈:“顏家人不是好東西。既要利用我的名號,又怕我得到帝位不願讓出……靖海王如此對我,我就要讓他的兒女雙雙慘死。”

一字一句,全是恨意。

謝映早就接到密報,靖海王讓朱修敬在靖州稱皇之日,就已將其去勢。去勢後的朱修敬不陰不陽,自然不能肖想真正的龍位。

可對於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曾經貴為皇子的男人而言,這是何等痛苦和恥辱。為了角逐那個位置,人心的陰暗血腥面顯露無遺。

顏玉兒這個蠢貨,居然真的以為朱修敬像顏昊那樣被她迷得死去活來,迷得連男人的自尊都不要了。

朱修敬突然道:“謝謝你收留阿綽,沒有讓她也流落顏家。否則靖海王指不定會利用她做出什麽事。”

謝映道:“不必謝我。我也並非出於好心,而是私心。”

卷入政治爭鬥且能占據上風的,沒有一個是善類。朱修敬自然明白,但不管謝映出於什麽目的,善待他的妹妹是事實。

朱修敬既沒了對皇位的威脅,又想殺顏鳳欽,如此一柄好刃,謝映自然要用好。謝映憐恤魏州士卒在大周是出了名的,能不讓他的將士折損便打敗敵人,是他最為樂見。

謝映取走顏昊和顏玉兒的令牌,扔給朱修敬,道:“走吧,一起去找顏鳳欽。”

尚在途中,謝映就接到一個重要消息——是謝邵同意他的要求,除了他的親衛隊,其他兵力都可以交給謝映。

謝映對此並不算意外,謝邵離開魏州南下前,主動找他長談過,那時他就已窺見今日端倪,因此他才能放心地只讓薛成湛和聶照去應對謝邵。

至此,謝邵已歸順謝映。顏家另一支軍隊由朱修敬統領,也倒戈相向。謝映有意將這些消息傳入顏家軍中,動搖對方士氣。

而顏鳳欽軍隊的南面,湖州布政使李敬宗早就在謝映平寇時便被他收為己用,湖州永衡重鎮更是早早駐紮著魏州聶晟率領的人馬,此刻一舉發起進攻。

又有謝映親率十萬大軍,從北逼進。

顏家軍被三路軍隊夾攻,幾乎已無懸念。

謝映這兩日卻有些心神不寧,總覺得會出什麽事。他始終記著顏玉兒死去之前詭異的笑容,還有她的口型——是“朱伊”二字。謝映思索再三,將軍權移交給盛擎,返回京城。

謝映只帶了親隨,快馬加鞭。到了離京不遠的周縣,夜裏下起大雨,便入住了一家客棧。剛準備歇下卻有人向他稟報:“世子,外面來了南瓷姑娘的馬車。”

謝映聞言,自是要出去打招呼:“南瓷?這樣巧,你要出京去哪裏?”

顧南瓷剛好走上二樓,她也沒想到會在周縣就遇到謝映,她看著男人站在欄邊,身後是夜雨燈輝,正朝自己說話。

顧南瓷微怔地看著謝映被燈籠光鍍上一層柔暈的俊逸五官,心裏關了許多年的念頭終於不可抑制地破出,她輕聲道:“我本要去找你。你要親征顏鳳欽,我不放心。”

女子一開口,謝映就意識到她的話不對,對方歷來疏淡,從未對他如此直白表達過關心,更從未如此溫柔。甚至連眼神也不對。

謝謝蹙了蹙眉。他之所以和顧南瓷保持著來往,除了因自小的交情,還有就是他本身很坦然,也從未在顧南瓷身上感受到她對他有何男女情意。或許他們太熟悉了,顧南瓷若是不表達得太明顯,他也沒有察覺。

謝映想了想,語氣有意淡幾分,道:“有什麽不放心,以前我也經常出征。”

顧南瓷卻是仿佛陷入自己的思緒,道:“謝映,有神靈曾托夢給我,在你和顏鳳欽之間,朱伊愛的其實是顏鳳欽。她已經給你用了毒,這次你出征與顏鳳欽對決,會被她所害。”

以謝映對朱伊的獨占欲,哪裏聽得朱伊愛的男人其實是顏鳳欽這種話。別說他知道朱伊愛的只有自己,哪怕朱伊心裏真的另有所屬,他也不會容許別人說出來。

“你在胡說什麽?我沒有中過毒。”謝映臉色已不大好看,看著顧南瓷夢囈般的神情,意識到她的神智有些不對。這是顧南瓷第二說起托夢了。但上次那個祝由師不是已經被他殺了?難道又有別的人作惡。

顧南瓷被一年多來反覆的夢境折磨得意志薄弱,急切道:“你已經中毒了,只是你不知道。我是想要救你,才對她也用了藥,將她控制起來,屆時好與顏鳳欽談條件……”

她這次還未說完,已被謝映緊緊扣住了手腕,男人猜疑和審視的眼睛,淩厲得讓她從心底發寒。“你說什麽?你對朱伊用了藥?”

顧南瓷皺起眉,謝映從未對她無禮過,更遑論這樣粗暴地抓扯她,讓她的手腕痛得仿佛快斷掉。

謝映按捺著心底湧出的暴戾,不耐道:“你給她吃了什麽?解藥給我。”

“你不用擔心,對身體並沒有傷害。”

“我說解藥給我。”謝映沈聲一字字強調,手也終於卡上顧南瓷纖細的脖子,應聲收緊。

顧南瓷看著謝映那雙已然充滿殺氣的眼,毫不懷疑若她一直不說真相,謝映真的會殺了她。

女子眼淚沿著臉頰滑落,艱難道:“我騙你的!我是想對她下藥,但想著她還在餵養孩子……我沒有!”

一旁的桑清趕緊道:“世子,是真的。南瓷姑娘近來根本沒有見過世子妃。”

說話的是女營出身負責護衛顧南瓷的姑娘,謝映便信了幾分。

他放開顧南瓷,朝一旁看得已有些懵的沈星流道:“帶上顧南瓷,連夜回京!”他已大致猜到,顏玉兒死前的反應恐怕與顧南瓷有關。

沈星流忙答是。他知道,就算顧南瓷真的什麽也未做,世子與她也不可能再如重前了。

一行人冒著大雨連夜往京城趕。

謝映抵達家中時,朱伊正扶著阿茸的搖籃,在院子裏同朱凝、朱綽說話。姐妹三人身後是一片煙雨似的海棠,花好人好,發出陣陣歡笑聲。

阿茸的模樣這幾個月慢慢變化,已是個玉琢的小人兒,漂亮得讓人第一眼看到後,都忍不住會凝神仔細打量。

白皙粉嫩的小臉肉乎乎的,長睫下的黑晶眼珠偶爾眨巴,好奇地追著他感興趣的東西看。頭上還戴了個小花環,是朱綽給他現編的。

阿茸從小就認人,別的人逗他他一般不笑,小臉酷酷,娘親稍一撥弄他,他就咧著嘴笑得歡。

看到這樣的畫面,謝映松了口氣,卻還是不能完全放心。他要好好給朱伊把完脈,檢查過後才能知道,便走上前,也顧不得朱凝朱綽在場,拉了朱伊的手就道:“伊伊跟我進來一下。”

朱綽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嘻嘻笑道:“一回來就把老三往屋裏帶,看姐夫著急的!”

“阿綽!”朱凝輕輕瞪她。

朱伊在被謝映問了一堆身體的問題後,疑惑道:“戰事還未結束,你這個主帥就先回來了?”

確定朱伊無礙,謝映緩緩道:“必勝的仗,我何必在那裏。軍功留給他們掙。”

兵力懸殊,的確是必勝的仗。

靖州敗,靖海王世子顏鳳欽被重甲營掩護,帶著親隨突出重圍,從此在中原銷聲匿跡。

同年五月三日,魏寧王世子謝映登基,告祀天地宗廟,輅車袞冕抵入皇城,改國號為寧。

太嘉元年七月十六日,舉行立後大典。

按說不應隔這樣久才立後,但謝映有兩點考慮,一是因天氣,進入初秋之後,讓朱伊免受烈日之苦。二便是因為朱伊這件鳳袍做得久。

大典當日,百官肅立,鼓樂齊鳴,聲響震天。

彤紅太陽從峰巒薄霧中升起,陽光流轉過道道宮宇重檐,灑落在太和殿的金色璃瓦,更照在新後點著殷紅花鈿的潔白面龐。

鳳袍的白地珠光絲緞上紅線與金銀交錯為鳳翎,飾以牡丹肩帔,無論從哪一個方向看,皇後的身姿都如新荷玉立,優美端雅。

年輕的新帝站在殿前,眉目含笑,看著皇後的紅羅裙幅漫過層層丹陛,向他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