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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找到你了 太初宗還有個直系小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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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找到你了 太初宗還有個直系小弟子?……

翌日, 微鶴知走在前面。

因為休息了一晚,微鶴知的臉色看上去比昨日好許多。

用濯塵撥開雜亂的草叢,蕩開查探的靈力和四周的植株靈力波動碰撞出看不見的波紋, 最終緩緩消失於空中。

怪異的鳥鳴落在一前一後的兩道影子間, 將距離拉近。

狹窄的小路, 緊緊跟在微鶴知身後,踩著他的腳印, 勉強跟上的“斛玉”盯著微鶴知的背影, 許久,他緩緩開口問:

“師尊今早去了哪裏?”

今早,尚不清醒的“斛玉”一覺醒來, 本能察覺到了微鶴知的氣息不在洞穴內。

作為修士,斛玉根骨先天受損, 靈力微弱,在這裏與凡人無異。神魂變化依舊抵擋不住連日奔波帶來的困意,故他早早睡下,留微鶴知守夜。沒想到起來以後,微鶴知並不在洞中。

安靜得可怕, 坐在原地不動, “斛玉”目光從角落的黑劍上緩緩掠過, 濯塵的結界將整個山洞籠罩。

確認微鶴知並不是全然離開,“斛玉”起身, 整理好衣物。就在他準備去拿那把劍時, 微鶴知堪堪提著幾株漿果歸來。

“……”

“斛玉”快速打量了微鶴知一眼。衣物整潔, 身上外露的傷痕恢覆得七七八八,除了手上的幾道劃痕,和漿果上的尖刺重合。不僅手背, 連脖頸上也有幾絲痕跡。

多看了那幾道劃痕幾眼,像沒有察覺“斛玉”的異樣,微鶴知如常將漿果遞給他,道:“半個時辰後動身探查。”

“斛玉”接過那些漿果。

漿果極酸,但他依舊面不改色地吞了下去。

微鶴知沒有解釋他去了哪裏,“斛玉”也沒有立刻詢問。

直到此時,微鶴知聲音從前方模糊傳來:“去四周查探,並無異常。”

“……”

天光大亮,兩人走的依舊是昨日微鶴知去的方向。

昨日親眼看到微鶴知吐血的場景,顯而易見籠統的回答,沈默一瞬,“斛玉”慢慢上前幾步,和微鶴知幾乎並行,他試探著問:“師尊,你身上的傷好些了麽?”

微鶴知點了下頭,並糾正它:“無需叫師尊,你我並非師徒。”

"斛玉"看過斛玉的一部分回憶。

他大約知道斛玉和微鶴知之間的事,只是他沒想到對方這樣的性格竟會在意這些口頭稱呼。

奇怪的關系。像滿足他的好奇心,“斛玉”湊近微鶴知:“那我可以做你的徒弟嗎?”

大概沒想到他會直接這樣問,微鶴知一頓,莫名攏了攏衣袖,這次他沒有回避,而是等了一會兒才回道:

“若出去後,你依舊是這樣想,可以。”

聞言,“斛玉”略帶諷意地笑了笑,他答道:“好啊。”

兩人經過了昨日斛玉到過的小路,到了這裏,“斛玉”明顯感覺微鶴知走的速度明顯放慢了許多。

“斛玉”問:“怎麽不走了?”

靈力在這裏施展不開,微鶴知垂眸,體察了一會兒,將長劍握在手心,他斷聲道:“此地靈力與他地不同。”

“斛玉”眼底劃過一絲詫異。

這麽快就發現了……“斛玉”不由得將視線落在那柄漆黑的長劍。

正如微鶴知所言,這裏的靈力確與別處不同。

因為這裏的“靈力”根本就不是靈。

萬物有靈,靈生於天地,純粹,幹凈,可為修者所用。但有些東西生來便在腌臜處生長,造就的靈力便截然不同。

身後是起起伏伏的土包,陰沈的天色,勾起的檐角。在這裏,一切都好像被蒙上了一層暗綠色的紗,比之虛境的地獄之景,這裏的氛圍更接近於人間的屠宰場。

未註意身旁人的神色,說完,微鶴知隨即換了個方向,待確認某一點,他向前幾步,撥開迷障。

一大片的斷壁殘垣隨之出現在了視線內。

倒塌的院墻、損毀的木柱,幹涸的血跡、散落的兵器……四處的景象幾乎是明示著,這裏曾經經歷過一場血洗。

這裏距離昨日斛玉曾站的位置極近,微鶴知掃開腳下細碎的雜草,視線不動聲色地從一些痕跡上掠過。沒有新鮮的血跡。

此時微鶴知餘光才落在“斛玉”身上,他問:“你可知這裏是何地。”

“……”微鶴知主動問起的次數不多,“斛玉”壓住背後有些抖的手,答:“……這裏如此破敗,即使在外界,也是許久之前的古國了,修真界現存的古籍未有記載。”

那就是不知。

微鶴知擡手,指向不遠處一尊奇形怪狀的石像。順著微鶴知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重重掩埋之下,那怪異的石像半截身子斷在土中,只有幾個角狀的邊緣露在外面,僅憑這一點,很難讓人看出樣式。

微鶴知道:“溯霭洲和數風洲之間曾有一古國烄國。後被鄰國占領,改號為尤國,從鎮墓獸的形制——這裏是烄國舊族的陵墓群。”

烄國史本就極短,烄國子民也都死絕了。外人應當鮮少得知。

愈發對此人好奇,“斛玉”攥緊手臂,目光隨意落在一點,語氣敬佩:“受教。弟子都沒聽過,師尊見多識廣。”

微鶴知轉身,示意他跟上:“此地周邊曾為兩洲商貿往來必經之地,如今落入此境,唯有墓群一處靈力異常,進去查探或有收獲。”

雖為陵墓群,但由於墜落,其目前整個大半掩蓋在地下,入口掩埋不得見,尋找起來尤為費時。

在這裏一天一夜,此地靈力詭異非常,危機四伏,對斛玉的根骨修為百害無一利,需盡早出去。思及此,微鶴知直接用劍重新斬開了一道入口。

“轟——!”

刻有花紋的半截青墻轟然坍塌,連帶著墻壁的古畫也化為飛灰。望著那些粉末,微鶴知背後的“斛玉”眼神陰沈非常。深深望了一眼已經下去的微鶴知,“斛玉”隨之跳了下去。

地表之下,是一條長不見盡頭的甬道。

潮濕發黴的氣息將人浸染,四周的墻壁上刻著的烄國古史斑駁,依稀可見的文字見證過這個曾經一時繁華的古國。

燈上蠟燭早已熄滅,昏暗無光,微鶴知將長劍劍柄遞向後方:“抓住,跟緊。”

“斛玉”神色一動。

修為如微鶴知,黑暗與光亮處無異,對斛玉卻是很大區別。不只是因為修為,還有斛玉自身的問題。即便現今這有微弱的光,但由於斛玉兒時夜半抄書,眼睛已經模糊不同於他人,黑暗中依舊很難視物。

微鶴知連這點都考慮到了。

可惜,他的體貼作了空。此時的斛玉非彼時的斛玉,此時的“斛玉”即便閉著眼,都能知道這裏每一條路通往何方。

這裏他住了千年。

他無比清楚地知道每一位權貴的陵寢在哪,知道那個空無一物的皇帝棺槨在哪,也知道自己的陵寢就在幾步外的角落,微鶴知站的一墻之隔。

微鶴知在這裏停下,久久未言,靈力如生長的藤蔓朝著四周延伸。在他背後,黑暗中,“斛玉”悄悄用力抓住那柄劍鞘,無形的鬼氣貼著地表前進。他是這個陵寢的半個主人,鬼氣在這裏和環境天然融為一體。

就在鬼氣即將攀附上微鶴知的腳踝時,微鶴知忽然轉身朝他走來。

“斛玉”手心的鬼氣瞬間縮回。

走近了,“斛玉”才發現微鶴知並沒有抓住劍的另一端,全程都是濯塵劍在引他向前。

兩人所處的位置正在甬道的中部,距離入口很近,折回來的微鶴知對“斛玉”道:“這裏陰氣過重,你的修為不足,先出去等我。”

未應答,“斛玉”擡眼,在黑暗中望著微鶴知的眼,直言:“那你呢。”

微鶴知:“尋陣眼。”

將長劍交給“斛玉”,微鶴知帶斛玉到陵寢外,他設置好結界。這次的結界不同於昨日,斛玉可以隨意移動,只要劍不離手,結界可以牢牢將他護住。

微鶴知又交給他一把弓:“你的箭術我看過,有危險可擋一時。”

沈甸甸的長弓,“斛玉”伸手接過,他低下頭,遮住眼底的情緒。

斛玉擅射,但他不會,好在不需要在微鶴知面前開弓。

微鶴知的身影再次隱入地下,待他離開,“斛玉”靜守在入口,神色晦暗不明。許久,他下意識摸了摸瞎掉的半只眼,擡腳轉身,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

漆黑一片的甬道,微鶴知獨自一人前行,他端著胳膊,身姿挺拔,四周的灰塵落在他身邊,仿佛被一層墻壁隔開,順著輪廓滑落。

男人目的明確地走到其中某一間墓室。

這間墓室很小,大概是用來放陪葬品的,裏面只有大小不一的幾個祭臺。祭臺上花紋各自不同。

微鶴知尋找到一處幹凈的祭臺。

結界落下,將小小的墓室籠了進來。微鶴知端起的手終於垂下,隨著他的動作,一塊發著光圓滾滾的珠子順勢從袖間滑落。

“噠—”

輕巧的撞擊聲,沒掉在臺上,珠子最終滑進了微鶴知的掌心。

那是一個再漂亮不過的琉璃珠,裏面懸浮著模模糊糊純白色的一抹靈,這抹靈讓珠子即使是在黑夜,依舊可以發出淡淡的光亮。

“……”

微鶴知垂下眸,動了動手,琉璃珠在手心滾了一圈,依舊悄無聲息。

方才那鬼魂問微鶴知可否做他徒弟時,珠子並不是如今這樣。

寂靜。

對著珠子,微鶴知兀自開口:“我能聽到你說話。”

“……”

像是認命,許久,小小的琉璃珠終於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哦”。

微鶴知:“……”

微鶴知去一旁點燈。

趁著他轉身,勉強吱了個聲的斛玉在珠子裏動彈兩下,終於舍得偷偷摸摸露出一只眼睛。

……然後是兩只眼睛。

因為被托舉,從下方的角度看,斛玉只能勉強看清微鶴知的半張臉。隨著燭火點燃,細小的光才逐漸爬上了男人的臉頰。

幾根幽幽的燭光亮起,微鶴知回來了。

這次斛玉能完全看清微鶴知的神色,但他總不禁盯著微鶴知的脖頸某處看,一時忘了收斂,意識到偷看的時間有些久,斛玉迅速擡眼,果然接觸到微鶴知審視的目光。

斛玉神魂一抖,他迅速抻出一小塊魂魄捂住自己的眼睛,眼不見為凈。

微鶴知毫不留情:“出來。”

斛玉:“……”

他不要。

……丟人丟到家這種事,他還要緩一緩。

被鬼侵占身軀,魂魄扔下山谷,裝著斛玉神魂的琉璃珠在山間滾落,最終被牢牢卡在了幾塊巖石的縫隙之間。

蟲鳴嘶啞,應和著山谷下怪石嶙峋,大片的巖石高高低低錯落,又中生雜草,四周荒涼無人。別說一塊小小的珠子,就算是完整的人掉進去,越過怪石找到都如同大海撈針。

卡在縫隙,斛玉仰頭,望著頭頂剛才落下來經過的懸崖峭壁,有種從前夜晚輾轉反側時,天地之間只剩下自己的錯覺。

那鬼裝成他的樣子,微鶴知甚至不會知道自己在這裏。

魂魄困於其中,斛玉能感知到四周,卻無法破開珠子的壁壘。那琉璃珠不似靈器法器,也並未刻有符陣,但能將人的魂魄牢牢鎖在其裏,完全隔絕內裏與外界的連接。

不浪費力氣去做無謂的掙紮,但也從不會認命等死,斛玉只是抱著自己的神魂,思考著對策。

讓一只鬼侵占了肉身並不可怕,只要斛玉神魂未滅,那具身體就永遠屬於斛玉。

但若經年累月困於囹圄,即便是神魂不熄,也會神智受損,屆時再回去,也將無濟於事。

陰風怒號,卷著大片的枯草,從斛玉身旁掠過。

早些年,他曾讀過許多關於法器靈器的書,但其中涉及神魂的寥寥無幾。

神魂之事大多關於生死邪術,且具有極強的反噬性,有關的古籍皆被列為禁書,斛玉只是見過,卻看不到,但過目不忘的能力讓他在覽閱其他相關的古籍時,總能抓到蛛絲馬跡,隱約窺探一二。

能將他的神魂在一瞬間抽走,那只鬼究竟是什麽來歷。甚至它執念不散,就連鬼界亦沒有察覺。

鬼界……魂魄……

斛玉沈寂的神魂忽而亮起來一下。他幾乎是立刻想起了離開太初之前暮歸交代給他的話。

那日山腳下,暮歸圍著他轉來轉去,語氣絮絮叨叨:“小師弟,雖然你執意下山了,但是我還是當你是我的小師弟,你記住了,我是你三師兄,你才是太初排行最小的……小師弟日後若是想師兄師姐了,記得多傳信,不小心傷殺了什麽人也別怕。師兄幫你去鬼界給人撈回來……”

古籍記載,神魂自毀者,魂魄離散,最終皆收攏於鬼界。

若他的神魂脫離人間,身體短時間內自然不會再供他人驅使,而神魂亦可以通過鬼界和暮歸取得聯系。

……可行。

幾乎沒有權衡利弊,斛玉很快做出決定。如同曾經每一次死裏逃生。

鬼魂附於他身,如今就在微鶴知身邊。

斛玉不喜受制於人,更不喜將自身的災禍帶予他人。被人叫做喪門星、天煞孤星,都無所謂,但他不想讓微鶴知也這麽想。

真奇怪,明明和暮歸說自己恨微鶴知,到頭來卻想不到恨微鶴知的點,只能想起他的手摸在自己頭上的力道和溫度。

可惜就那麽一次。

巖石縫隙中,無人的角落,琉璃珠內的魂魄慢慢變得膨脹,發出的光逐漸擴大,照亮成一張密密斜織的網。

四周的靈力瘋狂聚集,時間在這一刻拉的無比漫長,不知道過了多久,恍惚之中,法子大約奏效了,斛玉似乎真的聽見暮歸的聲音:“……別沖動……小師弟……”

斛玉想說自己沒沖動,死不了,但此刻他很難發出聲音。

餘光裏,一道身影迅速接近,還沒來得及看清。

“斛玉!”

渾厚的靈力忽然從天降落,巨大的拉力剎那間緊緊裹住斛玉即將破裂的的神魂。

“!”

極短的時間內,那靈力飛速地在斛玉神魂中穿插收攏,修覆著開裂的魂魄。

“……斛玉!”

溺水得救般,斛玉猛睜開眼,從神魂自毀的沖擊中清醒,他的魂魄不自覺顫抖,斛玉這時候才發覺,自己原來並不是心如止水赴死。

“斛玉……你知道你在做什麽。”

誰。

夢中都不會出現在這裏的聲音響起,才回神的斛玉大腦一片空白,他茫茫仰頭,清澈的魂魄透過幹凈的琉璃珠,似乎看到了一道黑漆漆的影子,慢慢籠罩自己所在的位置。

誰來了……

影子終於變得清晰,看清的一瞬間,斛玉神魂一顫。

微鶴知。

不自覺急切地尋找微鶴知的身影,斛玉貼在琉璃珠壁。

他怎麽會在這裏。

那個“斛玉”呢?微鶴知怎麽發現的?又是怎麽來的?

斛玉滿腹疑問,抓住珠子的微鶴知卻靜靜註視那一抹神魂,半晌,確認了生魂的存在,他才開口對斛玉道:“找到你了。”

斛玉忽然感到一種難以言明的情緒。

即便沒有身軀,卻不知為何飽含苦痛。是因為被人替代根本不抱希望卻等來了結果,還是因為從未有人對他說過這句話?

此刻彎月隱隱浮現,微鶴知胳膊撐在巖壁,月光照亮了他此時的樣子,斛玉也就沒有錯過他手心、脖頸以及無數處大大小小的傷口。

魂魄附在琉璃珠壁,斛玉的視線用力地從那些傷口上一一掃過。舊傷未愈,又添新傷。那些劃痕留下來的形狀不一,有深有淺,此刻像烙印一般,刻在斛玉的神魂。

“我……”

一切疑問,都被微鶴知的傷痕堵了回去。

微鶴知目光落在那顆忽然安靜的琉璃珠。

黑劍濯塵立在中間,它左右看看,最終將劍柄落在斛玉的身邊。

濯塵吞掉斛玉的血,天靈根的血脈可以同世間一切生靈交融,某一段時間,濯塵完全封閉,任由靈內兩道天靈血脈交織。濯塵一劍生於微鶴知,同微鶴知識海相連,如今空寂的識海多了一道淡紫色的神識。今晚能找到這裏,依靠的正是濯塵和斛玉之間的聯系。

而微鶴知渡劫身心俱損,識海被天道死死壓制,以至於身上傷痕久久不能愈合,如今竟有轉好的趨勢,和斛玉的神魂亦脫不了關系,只是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機。

許久,微鶴知重新動起來,將珠子放進袖子中,踩著怪石,微鶴知朝著來時方向回走。

他一言不發。

迷迷糊糊中,斛玉後知後覺察覺到,微鶴知似乎生氣了。

他為什麽生氣?

墓室內,斛玉躲在琉璃珠,思來想去,終於想起了犄角旮旯裏那柄被自己“糟蹋”了的倒黴長劍。

“……”

濯塵是微鶴知的本命劍。許多劍修將劍看得比命還重要,更有甚者日日呵護,將劍作自己的道侶也是常事。雖不修劍道,但設身處地,若斛玉的本命靈器被人沾染……

原來是因為這件事。

自以為洞悉因果,有些忐忑,背對著微鶴知,斛玉斟酌幾番說辭,最後還是選擇了開口補救:“……你的劍,等我回到身體裏,我會修好的。”

不知道他又想到了什麽,微鶴知瞄了一旁的祭臺一眼,無言。

好難辦,用自己的血去覆蓋法器原主人的氣息以逃生,這種事斛玉做過許多次,但時間往往不會很長,微鶴知這劍封閉了好一會兒,已經超出了斛玉的認知。

面對未知,他難得竟產生了一種做錯了事的心虛,第一次有這種奇奇怪怪的感受,斛玉回味了一下,實在沒有太多處理這方面的經驗,於是他只能又補了一句:

“或者你把我的神魂扔劍裏,我親自進去修……肯定可以修好的。”

“……”

許久,微鶴知撚起那枚絮絮叨叨的心虛琉璃珠,終於道:“嗯,但是來不及,你的神識已經通過濯塵入駐我的識海,修不好。”

識海?

斛玉整個魂一楞。

察覺到這件事的瞬間,像應和微鶴知的話,斛玉忽然感覺神魂被一股冷颼颼的東西擦過。

那一剎那,斛玉感覺自己的神魂似乎都被凍上一層冰霜。

“!?”

斛玉一下彈了起來,他緊緊貼著那塊琉璃珠,朝著微鶴知的語氣裏充斥著難得的震驚確認:“神識?識海?你、我……濯塵!?”

不等微鶴知答,那冷颼颼的東西又從斛玉的識海擦過。

“……”

微鶴知看了他一眼。

斛玉閉上眼。

……不用微鶴知回答,沒跑了。

識海於修士,是自踏入修行那一刻便出現的,同修為一同增長。識海越大,代表修為越寬厚,越可以承載千萬載的靈力。識海純凈,便可凈化自身,故修真界修為高者,越不容易產生心魔,但產生了,就是其他人百倍的反噬。

……但識海大,不代表讓人隨便進。

無論是修真界還是妖界鬼界,識海都是極其私密的存在,其比之幻境夢境更為隱秘,親人好友尚不得入,即便是道侶,不到生死相隨,大約也是不開放的。

想到這一切,斛玉整個魂都要燒起來了。

無聲的震驚,純白的魂魄此刻泛著淡淡的粉色,像一頭迷茫的鹿在籠內蹦跶,半天才反應過來,這裏不是隨意奔跑的田野,而是一座與世隔絕的島。

生不生氣的事都被放在以後,斛玉只想知道:“識海通過靈器相連的事,古籍記載裏從未有過,為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會出現在他和微鶴知之間?

這一點,微鶴知道:“或許是因天靈根。”

斛玉下意識否定:“我的靈根已經壞了。且就算是因為天靈根,和識海也不會有關系才對。”

靈根有損,識海也碎了大半,斛玉想不起來自己識海的模樣,但重建識海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冥思苦想間,不知不覺,微鶴知慢慢走近了一步,魂魄忘了躲,還陷在迷茫之中,微鶴知靜靜望著那抹堪堪修覆好的魂魄,忽然開口:“昨日為何出結界?”

被打了個猝不及防的斛玉:“……”

男人輕飄飄將話題引回了斛玉身上,他的語氣不是責怪,而是有些無奈,可惜慌亂準備找借口的斛玉並未察覺,他聽到微鶴知道:

“此地危險重重,你的修為尚淺,根骨受損,遇到任何靈物無異於羊入虎口。”

“……”

不想提起的永遠躲不過,斛玉一下閉了嘴,成了只鵪鶉阿飄。

過往種種經歷讓斛玉開不了口。

去解釋自己是因為擔心微鶴知出事才出去,這樣說出來的事實,無異於讓斛玉自己在心裏立起一座邁不過去的山。

可微鶴知還在望著他。

“……”

尷尬,焦急,無措,心虛,羞恥……

百般情緒無計可施,斛玉眼睛一閉,索性道:“想出去就出去了,我不能出去?”

微鶴知:“……”

言不由衷,心不對口。

微鶴知暗中搖了搖頭,沒有再追問下去。

斛玉偷偷睜開眼,微鶴知正在望著他,兩人對上視線,一切都一覽無餘。

半明半暗中,只有微鶴知的雙眼明亮如初,安靜安全的結界內,斛玉不自覺將憋了很久沒問的問題問出了口:

“那鬼魂,你是如何認出來不是我的?”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不知道該聽到怎樣的答案才會放下一點心防,但無論是什麽答案,斛玉都不會忘了微鶴知昨晚月光下的樣子。

但微鶴知卻道:“直覺。”

斛玉:“……”

他也直覺,這根本不是微鶴知認出他的依據。

但斛玉也不能追問,怕再引出什麽需要自己回答的好問題。

一時之間,兩方堪稱勢均力敵,誰也沒能得到答案。

忽然,準備進一步察看這枚琉璃珠異常的微鶴知又將斛玉收進袖中,斛玉還沒反應過來,就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墓道外傳來:“師尊,你在哪裏?”

斛玉立刻噤聲。

微鶴知揮手,好不容易重新啟用的燭火再次熄滅。室內重回黑暗。

那只鬼下來了。

悄悄呆在微鶴知的袖子裏,斛玉仔細聽著外面的聲音。

腳步聲不徐不疾,踏在地磚上,發出有節奏的聲響,慢慢靠近。那只鬼或許忘了,活人是走不出這樣規律的腳步聲。

“斛玉”走到墓道中間,下一句呼喚還未開口,微鶴知就從其中一間轉了出來。

漆黑一片,“斛玉”的一只眼睛蔓延上鬼氣,間隔著長長的甬道,他清楚看到,走向他的微鶴知絲毫沒有因“斛玉”私自下墓而責怪,只是在“斛玉”可能看不清路摸索時抓住了劍柄,轉身將他帶到沒有危險的位置。

寂靜中,微鶴知開口:“怎麽下來了?”

在微鶴知身後,“斛玉”面容僵硬,沒什麽表情,表現出的語氣卻竟帶著急切:“師尊,方才我聽到墓室附近有聲響,好像出了什麽東西,要不要去看看?”

微鶴知沒應答,倒也沒有拒絕。

聲響?

不知道這個鬼魂要做什麽,或者說已經做了什麽,竟然要把微鶴知往那個方向引。

在這古國陵墓遺跡,鬼魂是主人,也是被困的囚徒。斛玉想,至少在微鶴知帶他出去之前,他大概不會對微鶴知動手。

一道靈力掠過,沈寂千年的古墓所有的蠟燭都被點亮,一時之間,恍惚回到了那個繁華的古城。

半明半暗的燭光下,微鶴知轉身:“具體方位?”

這次換“斛玉”在前面走。

朝著西南方向的甬道,幾乎和微鶴知並行,“斛玉”問身邊人:“下來這麽久,師尊察探到了什麽嗎?”

袖子裏的斛玉默默想,他什麽都沒查探,只逼供了我。

但微鶴知顯然早有準備,他淡淡道:“這陵墓風水有異,之下應當是一座兇陣。”

兇陣?

斛玉身體裏有關兇陣的記憶浮現,“斛玉”腳步微頓,語氣中摻雜著一絲難以置信:“這裏是皇家陵寢,怎麽會是兇陣?”

皇室的任何一座建築,從選址開始便由風水師仔仔細細查探,但凡間的風水遇到修真的陣法,是無法抗衡的。

微鶴知:“不是當世所為,至少百年以後施加的兇陣。改變陵墓周邊草木格局,以土為載體,降下陣法,此後千年魂魄不得出。”

斛玉貼在珠子內壁,沒漏掉微鶴知說的任何一個字。

多大的仇怨,死後還不讓人轉世輪回。

也想到這個,前方的“斛玉”聲音有些抖,他忽然問微鶴知:“……若是在陣法降前便死去,是否不會被限制其中?”

微鶴知給出肯定的答案:“兇陣依靠天時地利。”

短期內不能完成,一旦完成很難摧毀。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緊緊握住拳頭,“斛玉”咬牙,差點將牙咬碎。

他是王室最後的血脈,是靠著野菜茍且偷生的亡國鬼,千年來,即使忍受著非人的寂寞,他也一直慶幸自己比所有的王公貴族都活得長,卻不曾想,這竟然是他困於其中的源頭!

是誰降下的陣法?

各懷心思,不覺間已經走到甬道的盡頭。這裏是一條死路,哪裏都沒有出口,只有微弱的亮色從墻的邊緣漏出,流了一地的碎光。

微鶴知向“斛玉”確認:“這裏?”

“斛玉”回神:“啊……嗯,是這裏,我聽到的聲音就是從這邊……”

話音未落,微鶴知已經揚起長劍,就著熒熒的燭火,輕點了墻壁幾下,等待幾息,一時金光大作。

沒有看到身後“斛玉”詫異的目光,前方的石墻轟然洞開。

“隆隆——”

粉塵落下,無形的符陣籠罩在二人身旁。

微鶴知的陣法仿佛用之不竭,他的修為絕不止展現出來的那些。意識到這一點,“斛玉”不可避免再次想起微鶴知吐血的畫面。

可他如今的表現,看上去不像受了傷。

微鶴知道:“走吧。”

“斛玉”仰頭,空氣潮濕,面前的粉塵很快散去,露出面前的景象。

墨黑穹形的墓頂,上方明明是山丘,卻怎麽也望不到盡頭,恍如通天,壓抑地使人喘不上氣。黑沈之下,數萬條白線白繩交錯交織,如同蠶繭層層圍繞,牢牢包裹住中心的那座黃金臺。

整個墓室四周有十幾扇門,通往不同的方向。這裏應當是整個墓群的中心。但奇怪的一點是,裏面一件陪葬品,甚至宮燈都沒有,只有……

透過密密麻麻的繩結縫隙,隱約可以看到中心的棺槨。

只有那座棺槨。

走上前,那棺槨的棺蓋已經被打開,中間空無一物。看四周的痕跡,裏面的東西應該出去不久。

這裏是陵墓的最西南方向,微鶴知側身,看向“斛玉”:“方才聽到的聲響是什麽聲音。”

“斛玉”語氣猶疑:“有些尖銳刺耳……”

它與世隔絕太久,微鶴知眼神淡淡經過,即使知道了斛玉的回憶,依舊和正常人已經不同。細小的表情會出賣它。

譬如此刻,它的表情下意識在向微鶴知傳達:到棺槨那裏去。

如他所願,微鶴知朝著那黃金臺去。濯塵握在手中,微鶴知對“斛玉”道:“退後。”

依言,“斛玉”退後到來時的位置,他躲進半明半暗的角落,扒在墻頭,眼睛眨也不眨,只有眼珠隨著微鶴知的動作移動。

濯塵錚然出鞘,靈力凝聚在劍身,劍意使得萬條白繩飛舞起來,微鶴知一劍將糾纏不清的白繩斬斷,開出前路,再一劍,整個墓室的燭光九成熄滅,只留下棺槨附近的三盞宮燈,照亮正中心的一點。

踏上黃金臺,微鶴知站在棺外,背對著“斛玉”,他袖口輕動,琉璃珠就咕嚕咕嚕滑在了微鶴知的手心。

斛玉抱著珠子,在微鶴知的手指間偷偷向外看。

這棺同下面的黃金臺一樣的材質,只是上面刻的花紋繁覆,與剛入墓穴的墻壁上的花紋不同,這紋似火,似水浪,中有雲霞,還有爪龍騰飛。

龍紋——這是皇帝的棺槨。

微鶴知俯身,將推開一半的棺蓋挪開,裏面的角角落落完全展現在眼前。

“?”

以為自己看錯了,斛玉詫異地貼在琉璃珠壁上,揉揉神魂的眼睛。

這……竟然是一個皇帝的棺槨。

最次的木材,經年累月的潮濕,使得棺中的木頭腐爛蛀蟲,沒有任何華麗的裝飾,只有直楞楞的木板,甚至沒有鋪上一層布。

木板毛糙的邊緣已經隨著歲月變得平整,只有開裂的紋路知道裏面到底曾經長眠怎樣的人。

這裏是古烄國,微鶴知說,烄國當年盛世時幾乎占據整個交界境。這樣強大國家的君主棺槨,裏面是如此破敗的樣子。

裏面的人呢?

昨日見到鬼魂時對方咕噥的話在斛玉耳畔回蕩。

“我是……北域烄國長公主庶子……”

微鶴知告訴斛玉,這裏只有一只鬼。

其他皇室在兇陣降落之前就魂歸鬼界,不可能詐屍,就算裏面的人出去了,也是在多年前。看木頭的腐蝕程度,裏面應當早就被打開過。

剛察覺到這一點,斛玉突然註意到,那個“斛玉”很久沒說過話了。

……不對。

直覺心裏一驚,顧不得暴露,斛玉揚聲:“快離開—!”

在他出聲那一刻,微鶴知已經退後三步,但兩人面前的棺槨忽然產生了巨大的吸力,只一瞬間,竟產生了暴烈的靈力亂流,硬生生又將微鶴知逼了回去!

墓室內狂風大作,濯塵死死擋在身前,微鶴知眼神微冷,迅速定位到“斛玉”的位置。

“斛玉”正好端端站在風暴之外,有些癡迷地望著微鶴知和斛玉。他一動不動,根本不受這狂風的影響。

他喃喃,聲音卻擲地有聲:“終於……終於要出去了……”

後知後覺,斛玉罵了自己一聲。

這棺槨竟就是兩界的交匯點!怎麽之前沒有想到!

打開兩界交匯產生的拉力勢要將人扯碎,斛玉不知道為什麽對方一定要置他們於死地,顧不得想對方怎麽發現他的存在,能活一個是一個,斛玉試圖一換一,他大聲道:“我的身體給你,放他走!”

眉心一動,微鶴知握住劍的手緊了緊,而另一邊,“斛玉”憐憫地望著那顆珠子,嘆息:“我也很想,但是,不行。”

他走到墓室的外面,伸手一推,中央墓室周圍的門竟全部打開。

詭異的靈力源源不斷地沖擊兩界交匯之處,生生將交匯處砸出了一道豁口。

但隨之而來的,是地底湧動著的什麽東西,斛玉看不到的陵寢外,那些起起伏伏的土包像是解除了什麽限制,竟然有隱隱沖破的念頭。

“這裏必須要有活人鎮壓,我們只能出去一個。”

鬼魂終於笑起來,他看著被耍得團團轉的兩人,最終目光落在微鶴知身上,斂了些笑,鬼魂輕聲道:“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找到了他……你演得真好,可惜。”

斛玉眼睜睜看著對面的鬼魂上前一步,跳進出口,卻無能為力。

怎麽辦?

一直未出聲的微鶴知此時忽然輕輕按住斛玉的琉璃珠,安撫道:“別怕。”

來不及思考這句話的意思,下一刻,跳進出口的“斛玉”竟莫名又重新回到了墓室。

“?!”

感受著體內的翻湧,被無形的手抓回來的“斛玉”倒在地上,發出淒厲的慘叫,斛玉望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充斥著惡毒。

“斛玉”掙紮著望向微鶴知:“是你!你做了什麽?!”

濯塵定住法陣結界,微鶴知走到“斛玉”身旁,淡聲道:“只是你的一部分族人被你吃了下去,你該問問他們。”

“斛玉”緩緩瞪大雙眼,幾息後,他的魂魄硬生生被數萬惡魂沖出斛玉體內!

出現在斛玉體外的那一瞬間,鬼魂靈光乍現,那一串極酸的漿果浮現在眼前。

……原來是它。

對身後那慘叫恍若未聞,微鶴知俯身,將擦幹凈的琉璃珠放在斛玉的眉心,純白的魂魄隨琉璃珠一起,重新流入少年的身體。

四周聚集的惡魂越來越多,黑沈的墓頂下壓,像要將一切都湮滅在其中。斛玉被微鶴知扶著站起來,滿目暈眩。

生死之際,一只鬼手突兀地從兩界交匯穿了出來,暮歸的聲音隨之而來:“小師弟,抓緊我!”

驚得一哆嗦,斛玉本能抓住暮歸的手,這是他第一次碰到暮歸的實體。

好冰。

兩界之外,暮歸大喊:“小師弟堅持住,千萬別松手!”

斛玉依言死死抓住他,另一只手則將微鶴知的手握在手中。

兩界交匯徹底打開,不同的世界呈現在眼前,最後看了一眼被惡魂撕咬的魂魄,斛玉低頭,在眾多出口處找到了暮歸的臉。

看清的剎那,電光火石,斛玉心中一驚。

暮歸的臉竟同那鬼魂九分像!

一個荒謬的猜測迅速在斛玉的心裏生根發芽——

他這個三師兄,究竟是什麽人?

……

太初宗頂峰。

風雲變幻,雷聲大作,一道又一道天雷砸下,波及之地寸草不生。

拜天游參選的各宗門圍擠在天雷攻擊的範圍之外,皆大驚,議論紛紛。

太初宗幾個修為高的離譜的直系弟子應當都沒有到進階突破的時候,就算是他們突破,也不會是這樣要人命般的天雷。

這天雷……根本就是天靈根突破的樣子。

太初宗又出了個天靈根的消息轉瞬間不脛而走。

幾乎所有的宗門都在討論是誰的可能性比較大。

甚至有人想到了那個“死去”的謝一。

難道謝一根本沒死,被太初收為己用?

他們爭論不休,連太初宗掃地的都算了進來,直到一道弱弱的聲音在嘈雜的人群中殺出重圍。

那聲音試探道:“那個,還有沒有人記得,璇霄仙尊好像還有個……直系的小弟子?”

空氣忽然變得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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