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8章 棄子 · 叁 我是你未來的丈母娘。……

關燈
第128章 棄子 · 叁 我是你未來的丈母娘。……

姜玠沒有想吃東西或是要喝水的念頭, 這種本能似乎被身體上嚴重的不適給一起掩蓋住了,為防止自己因低血糖或是別種有可能的緣故暈倒昏厥,他特意按時段定下了鬧鐘提醒自己要記得補充能量和休息。

手機的提示音在一片安靜的車廂中再一次“叮叮”地響起來,姜玠點著屏幕下方顯示“關閉”的按鈕將它截停, 見油箱就要見底, 看了眼導航,最近的休息區在前面距現在十幾公裏的地方。

幾分鐘就能到。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 另一手從中央扶手箱前的杯架抽出來了瓶為安全起見瓶口始終打開著的礦泉水, 灌了兩口。

外頭的陽光很好, 許是到了深秋的緣故,天空總是顯得比其他季節要高。

姜玠把視線從遠眺的角度收了回來。

就在風辛金問準備去哪的時候,他還是毫無打算,放空了幾秒鐘後, 腦中就開始浮現出珠玉背對著太陽沖他說話的畫面, 她轉身時,長發甩著蕩在半空,被渡上了層暖色的光暈。

像個毛絨絨的蒲公英。

他有些想不起那對話的場景是在哪裏發生, 兩人間是在聊些什麽了, 只記得色調柔和, 顯得珠玉帶著笑的面孔更加明媚, 連同著一起牢牢刻在了他的記憶深處,閃回之時仿佛周身被陽光包裹的人又在面前重現, 叫他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

姜玠不是個極端的人, 既然生命還有剩餘的時間,他便不會做尋短見那樣的舉動,在那一個瞬間恍惚著,給自己找到了個活著的奔頭。

他想, 好好地曬曬太陽。

以前要思索籌謀的事情太多太多,從現在起,就什麽都不想、什麽都不做地活上一段時間。

就當是最後的放松了。

姜玠留意著路邊閃過的路標,他的後背一整塊都不是很舒服,骨頭連著肉,有動作牽扯時會一直痛到很深的層面去。

或許是久坐的緣故。

姜玠手指輕輕往上撥動了操作桿,打起右轉的方向燈,想著等給車加好油自己也吃點東西之後,還是躺下休息會兒吧。

***

姜玠其實是見過天桑的。

不過並不是和珠玉一道在反景的畫面中、在落星的白石裏看到的那些,而是真真切切就站在他面前的活人。

在約莫二十六年前。

無啟重生於世時,一般會有引靈人做接應,就如同天家相天師能擇一伴生鬼的道理似的,一旦綁定,他們便會對自己所屬忠心不二,本意是神女出自對於自己造物的保護措施,為防有心思不正之人趁點睛成功之後破土時趁虛而下殺手。

所以縱使趙誠的父母被害,他對這些事一無所知,那個接近年關的夜晚,還是捏著引靈人所應持的隕鐵片沖了上去。

但土造的軀體和懷胎十月而誕的不可能一樣,姜玠那時候滿打滿算從土裏爬出來也就過了一年,軀體已經是六七歲幼童的模樣了。

他那時候喜歡待在伏羲廟裏。

廟裏建築古舊,青磚黛瓦,朱紅木柱,雕梁畫棟略顯褪色,彩繪剝落的痕跡斑駁陸離,依稀能瞧見“龍馬精神”“八卦圖騰”的紋飾。

院裏有參天古柏,樹下落葉厚積,偶有香客來,空中便會彌漫起松脂氣和香火混合的味道。

姜玠愛聞這種摻雜在一起的香氣,覺得有靜心之效,便常捧著趙誠收藏的舊書,躲清靜的角落裏一坐就是一天。

趕上沒有農活的時候,若是天氣好,就會有些上了年紀的老人搬著馬紮來此閑坐,談古論今,間或聊些伏羲畫卦的傳說來。

姜玠看著年幼,人卻老成,總能說出些不符合年紀的話來,若叫他們逮到了,少不了要客套上兩盞茶功夫。

他不愛說話,承不起街鄰的熱情,此種對他而言,算是折磨。

於是地方越找越偏,幹脆躲去了碑廊,挑了快高大的石碑,坐去了背面。

他那天看的似乎是文化苦旅,印象裏是九二年時印的初版,被愛趕時髦的趙誠買回了家,然後一頁都沒有被翻起過。

姜玠耳力過人,手裏書本將將翻了沒兩頁,就聽到隔了很遠那陣沒有被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來人知道他的位置一樣徑直走到了石碑後頭,她走得速度快,帶起陣風來,卷著種好聞的香氣撲了姜玠滿鼻。

有各種香料氣味雜糅,覆雜但不相沖,被調和得適配極了,不似尋常香火的味道。

他擡頭,面前站著個綁了麻花辮的年輕女子,身上穿著幹練的工裝外套,不怕冷地將袖子卷到了手肘的位置,一雙眼睛帶著柔和的笑意,黑瞳孔比尋常人的格外發亮。

渾身上下都有股茂盛的生命力,滿得都要溢出來,將他這一剛被塑造不久的軀體襯得如同步入遲暮。

她在地上隨手拂了拂灰,大咧咧地盤著腿坐了下來,與姜玠平視著伸了只幹凈的手出來道:“你好,我是天桑。說來你可能不信,但我是你未來的丈母娘。”

姜玠聽到前半句時,已經準備伸手同她相握了,畢竟他已經從趙誠嘴裏了解了已經在進步的時代,和女同志握手是可行的。

等輪到後半句時,那只手猛地往後一縮,卻沒來得及,被天桑眼疾手快地捉住,上下晃了兩晃。

她的手是暖的,緊緊攥著還是幼童模樣的冰涼小手,看著他一臉疑惑摻雜震驚的神色,有些不確定地道:“誒?你不是無啟麽?叫做姜玠的?”

姜玠依舊不解地皺著眉,但點點頭道:“是我,但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天桑見他承認,謹慎地四下確認了一圈,又從兜裏摸出塊青色的木塊樣的東西來,捏在手裏晃了一晃,問道:“那麽接下來我要說的話,你能做到聽完,且日後見到我女兒時不會顯露半分麽?”

姜玠謹慎地想了一會,開口道:“你不能叫我做出格的事。”

天桑搖頭,糾正道:“並不是要讓你做什麽,只是告知一些細枝末節,事關我天家未來和你想要的結局,有些事情,你需要提前知情。”

姜玠細想片刻,而後點頭。

然後就看著天桑兩指迅速從那木塊上抹下來些碎屑,彈指間將它們鋪展成一張無形似有形的“網”,堪堪將兩人罩住。

天桑在他面前,把那場早於千萬年前定下的計劃緩緩鋪展開來。

所以,姜玠在那個時候起,就知道終有一日,自己會把這一不死的心臟換給日後的愛人。

他的愛人,叫做天珠玉。

姜玠在那時是不信的。

本就是合作的關系,各取所需罷了,他公私分明,何來感情一說呢?

天桑沒有提及要如何找到阿玉,縱使查到了一張死亡證明,姜玠也從沒放棄過,他要解脫,那他就得按劇本演完這一場大戲。

蒼郁匆匆一面,姜玠就認出來了。

阿玉有雙和她媽媽一模一樣的眼睛。

他那時確實是帶著目的靠近,天桑已經面面俱到地鋪好路了,他只需要裝作完全不知情,順著走下去,一切就能水到渠成。

天桑說,此為天機,阿玉不會知情,姜玠還是竭盡所能地去演了,他的演技實在太好,別說騙過了風辛金,連阿玉本人也沒有察覺,最後演著演著,連姜玠都分不出心思到底是什麽時候動搖的。

他在這一場博弈之中,本就是枚棄子,有人應允會用他不想要的東西去換一個他奢求已久的結局,何樂而不為呢?

一聲聲的“我是會死的”,不僅是在勸阿玉,更是在勸自己。

姜玠只是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人來愛他,愛到他經無數次死又覆生變得枯死的軀幹重新生出鮮活的骨血,愛到叫他萌生出一種兩人若真能白頭該有多好的妄想。

想要解脫的心思被沖散開來,所以他那時候私心作祟,縱使發現了白發,還是下意識想要遮掩,想要再奢求來同珠玉的多幾日共處。

原本的那些信誓旦旦的謀算早不知道拋到哪裏去了,可姜玠一直都知道,他要用他的死,來換阿玉的活。

換她……生生世世的活。

換嗎?

當然換啊,這樣阿玉不止會有一百年,她還有許許多多數不盡的一百年。

而那些一百年裏,不會有他。

阿玉會遇到比他更好的人,過上比現在還要好的生活。

***

姜玠從糾纏著往事的夢中驚醒,翻身坐起時,左胸腔裏痛得他有些喘不過氣。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這是好事,是好事。

可還是會難受。

阿玉無辜,完全不知情地被推到了棋局的最後一步,從她想明白的那一瞬,姜玠就知道了。

她會恨死他的。

姜玠緩了好一會,去衛生間裏冷水沖了把臉叫自己清醒些,不過短短幾日,鏡子中的臉已經滄桑了許多,都顯露出胡茬來了。

姜玠沒管,出來時在便利店買了些留在路上吃的面包。

天桑說的確實沒錯,他確實會心甘情願地,將阿玉送到“盡頭”。

相天師的“盡頭”,是在如今神人隕落,神力消退的年代中,最好的打算——

即為,不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