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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長決 · 壹 我好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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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長決 · 壹 我好疼啊

當人的精神承受不住所遭的打擊之時, 就會分攤給軀體。

所以珠玉在鳳凰洞就快要撐不住了,她說不準那會兒處於一個什麽樣的狀態,非要描述的話,就好像自己被硬生生剝離出了所在的空間一樣, 靈魂站在旁邊冷眼看著當下的場景, 感知都模糊了起來,但又能聽得到身邊的人說話, 並據此作出反應, 腦子裏上一秒一鍋漿糊下一秒清醒得過分, 神經系統紊亂了似的,整個人在即將解離的邊緣徘徊。

她原本覺得出離憤怒,已經到了種麻木的境地,直到重見陽光, 重見地面的時候, 那種非現實感伴隨著自然的環境而變得愈發嚴重起來。

珠玉知道自己病了,這病來勢洶洶,她清楚地知道病竈在哪裏, 卻不知該如何醫治。

天辰嚴格按照自己立下的誓言, 一聲沒吭地就跟在珠玉後面走著, 一直走到停車的平地處, 悶頭撤了車衣,拉開車門叫她坐進去。

珠玉無視他打開的副駕車門, 自己動作麻溜地鉆進了後排去。

車子啟動, 窗外的綠意漸漸飛快地往後移去,珠玉安靜地坐在窗邊,雙目放空,感受著難受的程度開始變得登峰造極。

心跳急促得似乎要蹦出胸膛, 珠玉頭重腳輕的,細看自己的十指之間都在發顫。

胸口的節奏並不是她所熟悉的,但一下一下地穩穩跳著,不顧她的指令、不顧她的感受,跳得自顧自,又如陷入深水般,沈重地在掙紮。

這是姜玠的心臟。

就猶如他本人一樣,根本不顧她的想法,硬塞著把“不生不死”的“詛咒”套到了她的身上,仿佛恩賜般,高高在上施舍於她。

可這明明是他不想要的東西,為什麽、憑什麽給她啊?

珠玉直現在,才明白了過來,她在洞裏時不光是在極度的生氣,她氣到亂了陣腳,氣到口不擇言,她氣姜玠的自作主張,氣姜玠的隱瞞,連同氣他的狠心。

只是那時並沒有想清楚為什麽會聯想到“狠心”,現在稍微靜下來了,便知道了。

她害怕了。

害怕到極點了。

珠玉想清楚了姜玠想要解脫的理由,也知道不同的親近關系之中,被留下的那個人是會最痛苦的,而現在,被留下的那個人,變成了她。

一想到往後歲歲年年,就只留她一人,她終於害怕起來。

怕到手腳冰涼,涔涔冒著冷汗,怕到胃裏一陣陣的抽搐,怕到耳朵中傳來一陣陣的嗡嗡鳴聲。

珠玉的鼻息間聞到了些不屬於她經歷中的氣味——鐵銹氣,潮濕的泥土氣息,腐爛的血肉的味道。

她做著深呼吸,嘗試著用列缺去感知那顆心臟,雖然這東西不可能見過,但從感覺來看,似乎還是自己原本的那顆,細想又有哪裏地方不太一樣。

不過心臟人人都有,或許從形狀上來看相差本就不大。

不適的感覺越來越重了,珠玉閉著眼睛試圖緩解,再睜眼時反而更加重了,眼睛盯著的車廂頂部開始緩慢地旋轉起來,轉速和心跳的節奏適配上了,胸口悶得仿佛要窒息,從內裏綻開的鈍痛,伴著每一次心跳往四肢百骸擴散。

珠玉頭朝前抵著座椅的靠背,冷汗將額前的頭發打濕,黏膩著連成一片。

她說不出話來了。

意識徹底沈淪的前一瞬間,珠玉在心底暗罵了一聲。

狗東西,都不知道給兩人做個配型測試嗎,全菌操作外科手術給姑奶奶整出來排異反應了啊。

***

天辰一路異常不放心地頻頻往後扭頭,但珠玉不知道是不是不想叫他看到加不想跟他說話,整個人蜷縮在座位靠椅的後頭,他瞧不出她狀態如何。

也不敢貿然開口,畢竟安靜的環境是自己保證過的,於是邊惴惴不安,邊把油門踩到了底。

珠玉沒說去哪,之前說過的一起回家天辰也不知道在這種情境下還算不算數,好在從這裏就算是回家,中途還是會路過蒼郁的,便打定了主意,先朝著之前存過的香坊定位點開去。

沒過多久,就聽到了後面傳來的夢囈一樣的聲音。

那聲音太輕了,天辰沒有聽清,不知道是不是沖著自己說的,起先時以為珠玉睡著了說出的夢話,只是放緩了速度,立著耳朵聽下一句。

珠玉的聲音很快就大起來了,頭抵在座椅之後,有些口齒不清地嚷著什麽。

天辰眉頭便皺緊了。

她說的是,殺了他,我要殺了他。

珠玉見天辰沒什麽反應,猛地把頭擡了起來,還想再往前沖過來時,被後排座椅上的安全帶扯著拉了回去,整個人痛苦極了,還在繼續嚷著:“回去,現在回去,我要殺了他!”

天辰後視鏡中瞥到的一眼,看得他心裏一涼,下意識點踩了剎車。

珠玉的臉上一絲一毫的血色都沒有,蒼白得嚇人,眼中彌漫著細細密密的紅血絲,幾乎將眼白的部分填滿。

她的身形一晃,並對此表示出了極其激烈的不滿,指甲死死抓著他身後的座椅道:“不許減速,也不能停車,我說現在回去!你聽到沒有!回去,我得回去,我得殺了他。”

眼下是單行道,天辰摸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見她雖然有些神智不清了,被拉扯得難受也沒想起要解安全帶,但還保留些許的理智,便不敢再叫她情緒受什麽刺激,手下重新導航,叫她看著是輸入了剛才的地址的,打了轉向燈拐到一旁小路往回繞。

珠玉沒有那麽激動了,往回坐了坐,神色依舊痛苦著,手指痙攣地絞在一起,壓得關節處哢哢作響,口中聲音小了很多,但還在顛倒著念著那兩句。

天辰盡量慢著往回走,只期待著那兩個人速度能足夠快,別叫真的撞到一起去了,珠玉到時候如果發起瘋來,他沒多少把握能給摁住。

好在繞了一圈之後,遙遙可見那個山坡上面已經空了,而珠玉離得老遠就肉眼可見地暴躁了起來,等車剛一停穩,整個人撲著就要下去,但沒想起來怎麽開車門,哐哐地拍著玻璃,猶如只困獸。

天辰拉開車門,見左右沒車,頂著她的又抓又撓給安全帶卡扣摁開了。

珠玉沒了束縛,撞開他就朝山坡之上奔去,跑得搖搖晃晃,一直奔到原本停著車的地方,隨即一副失了目標的樣子,茫然地跪著趴在地上,一點點地去看車轍的痕跡。

天辰大概猜出是因為鳳凰眼附加的不良反應,再加受得刺激太強,一時受不住,意識也跟著混亂了起來,見她失智,心下跟著難過,又怕她真的做出什麽叫人後悔的舉措來,在後面始終跟得很近。

珠玉的衣服上因為剛才的動作沾上了不少的泥,她這會全然不顧自己的指甲,十指往下朝著地面插了進去,用力挖出坨帶著濕氣的土塊來,放在眼前前前後後端詳半晌,隨手一丟之後又要往下挖。

天辰不忍心看珠玉這樣,將她的手抓住握在掌心,語氣放得輕之又輕,唯恐驚嚇到她:“阿玉,你還認得我是誰嗎?”

珠玉擡眼看他,滿眼的紅血絲好像同剛才比消退了不少,眼神似孩童般懵懂地端詳半晌,而後歪著腦袋道:“……哥哥?”

天辰半跪在她面前,張嘴時鼻子一酸:“那阿玉乖,別在這了,和哥哥一起回家好不好?”

珠玉“啊”了一聲,回過神般地環視一圈:“可這是哪啊?我記得剛才好像是要來找人的,我要找誰啊?”

天辰猶豫著要不要作答,他摸不準現在這個狀況到底是要點破還是拖延更好,躊躇之間就聽得珠玉又問了一聲。

“姜、玠……?他是誰啊,我為什麽會記得這個名字?”

天辰長嘆了一聲,他看到,珠玉的眼睛已經快要恢覆正常了,便靜默著同她對視,雖不願,但也知道她就要將一切都回想起來了。

果然,珠玉的神色慢慢地從迷茫變得平靜,隨後,又漸漸轉變回了最開始時的痛苦,有陣陣微風帶著涼意穿山林而過,吹得她打了個冷顫。

天辰便解開外套披去她的身上,手落到她肩頭時,察覺到了劇烈的起伏。

“你沒事吧?”

珠玉是低垂著頭的,她搖了搖頭,壓著那種什麽要湧上來的感覺,想要說自己確實沒事。

張嘴的時候,咳嗽先於聲音湧了出來,不似尋常風寒的咳聲,仿佛從她的肺底翻上來的,沈重、幹澀,呼吸時帶著撕扯的聲音,似有什麽東西被連根拔起了。

珠玉伏在地面之上,一聲連一聲地劇烈咳了起來。

天辰楞了一下,手順著她的後背輕輕拍著,雖然他能分辨出來,這種反應不是情緒崩潰該有的,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和他被它用拔牙折磨了半晚後吐出大攤血之前的狀態很相像。

雖然明了,可他毫無辦法,只能盡量叫她靠著自己,減緩些壓力。

珠玉的手掌深陷在濕冷的泥地上,她的兩臂撐在身側,眼前閃過絲白光,好似看到了什麽,又好似什麽都沒看到,胸口處那股什麽在爭先恐後往外湧的感覺就要壓不住了,逼得她的咳聲突然停歇了一兩秒鐘。

也就這麽一點叫她緩沖的時間。

喉嚨裏熱得如同煙熏火烤,珠玉顧不得手心還沾著土,顫抖著掩上了自己的嘴。

可是徒勞無功,大口大口的血吐了出來,從她的指縫中噴湧而出,一片片落在地上,鮮紅得刺眼。

珠玉看著掌心殘留的血沫,眼神有短暫的失焦。

天辰慌亂著去攬她,他同她離得很近,便摸到了那張冰冷的臉,和那片溫熱的血。

“好疼啊……”珠玉跌坐在他身側,吐出來之後反而覺得整個人都通透多了,她只是有些脫力,嘶嘶地張著嘴吸氣,“哥,我好疼啊……我們回家吧,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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