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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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24

這麽吃的結果就是,直到晚上七點,徐浩言還沒有從吃撐了的感覺裏緩過勁來。

“小徐啊,你真的不來點晚飯?”直到李徽明提出建議要帶著徐浩言去消消食,李父還是有些不死心地問,“我這雞湯燉了兩個小時呢,蝦也是下午還活蹦亂跳的,哎,再不然,我再給你做個面吧?”

李徽明都有點汗顏:“爸,徐編是真的吃不下了,你看,我平時不是練拳就是在課上練習,每天動的多吃的也多,徐編是腦力勞動,平時胃口也沒那麽大。你按我的分量給徐編做的面,他能不吃撐嗎……”

李父理直氣壯:“我哪有按你的分量做,你自己說,你吃飽了沒?”

李徽明有些心虛地別開眼睛:“……八分吧。”

“那不就得了。”李父一拍手,“行了,小徐啊,湯和面呢我放在冰箱裏了,你晚上要是餓,就把這小兔崽子叫起來給你下面吃,沒什麽澆頭,單做個雞湯面也是好吃的。”

“行了行了,大不了我再給徐編炒個菜唄,東西都在老地方吧?”李徽明問。

“記得炒完了菜刷鍋,別明天早上起來,鍋裏還給我剩個一半,讓客人吃你剩下的啊?”李父擺擺手,“自己個去玩去。”

李徽明應了一聲“知道了”,就拉著還有些不知所措的徐浩言往樓上走,穿過老式的窄窄的樓梯間一路往上,最上面通往天臺的門被一道老舊的鐵門鎖住。李徽明對此輕車熟路,他往旁邊高處的一個牛奶箱裏摸了摸,掏出一把鑰匙來,又把它對著鎖眼擰了三圈,鐵門應聲而開。

“這個是防小孩設的鎖,不過天臺嘛,總有人要往這裏曬曬衣服什麽的,就拿了個牛奶箱,把鑰匙塞裏面了,早上曬下午收。”李徽明提了一嘴,“看見那些繩子了沒?我媽拉的。”

這是一片用水泥澆成的天臺,旁邊用做高的水泥墻擋住,也無怪家長們要把它鎖起來。地面上用白線畫著兩塊地,既可以是打羽毛球的,也可以作為籃球場,還有幾個用石頭畫出的跳房子的格,在李徽明還小的時候,他在這裏度過了很長一段游玩的時光。

徐浩言跨過門檻,他的眼前是被房屋切割後的星空,而身後則是大片的燈海,樓下飄來淡淡的水果香氣,那是對面的水果店把柚子葡萄都擺了出來。

“徐編,要不要和我打一下籃球?”李徽明招呼著。

“啊?”徐浩言一楞,“哪兒來的籃球?”

李徽明也不說話,只是微微蹲下身,右手做出一個拍球的動作,接著一下閃過了徐浩言的身側,帶著球越過,做了一個空中投籃的動作。

“你覺得這球該不該進?”李徽明回頭看向徐浩言。

徐浩言想了想,選了一個最幽默的答案:“那是你們隊的籃筐。”

李徽明發出一聲大笑,他往旁邊走了幾步,一腳落在了跳房子子的框裏:“原來那個時候我的腳這麽小。”

徐浩言也湊過去看了看,李徽明的腳比格子長了一截,即使是對角線也沒法完全放下去,李徽明見徐浩言還有些興趣,攛掇道:“要不要跳一下格子玩?”

徐浩言也很久沒有玩過這個游戲了,他遲疑了一下,然後問:“你不會說出去吧?”

“當然不會。”李徽明笑笑,“而且說出去又怎麽了,權當找童年嘛。”

徐浩言想了想,倒也是這麽個道理,他嘗試著跳出了第一步,接著就順利地照著地上的格子跳完了一整圈。

“感覺怎麽樣?”李徽明問。

“……有點傻。”徐浩言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小時候就不擅長玩這個。”這倒也沒有說錯,徐浩言本來就不是什麽擅長體育的人,相比起李徽明下意識的空中投籃,他會更下意識地拿一點什麽東西去讀。

“開玩笑的,”李徽明真的從旁邊拿出了兩把折疊凳子,“本來還想說運動運動消消食,現在看來,只能和徐編一起看看天空了。”

他特意把凳子放在了靠近邊緣的地方,好讓兩個人的腳能夠架到水泥臺子上。

忽然,李徽明的動作停住了。

“怎麽了?”徐浩言問。

李徽明有些尷尬地攤手:“我有點不認識這裏了。”

徐浩言露出一個無語的表情:“這不是你老家嗎?”

“我上次回來的時候,這兩邊都用擋板圍起來了,我進家門還得從後面繞,現在變成這樣……我是真的不知道哪兒是哪兒了。”李徽明老老實實地坐下,“徐編,這可真不能怪我。”

徐浩言啞然,跟著坐在了凳子上。

“我小時候很喜歡坐在這裏看天空,”李徽明擡起頭望著天空,“尤其是腳碰不到地面的時候,會覺得自己格外有想象力——當然,再怎麽有想象力,也想象不到我會去當一個演員。”

徐浩言擡起頭,深藍色的天空和細碎的星光映入眼簾,這一刻的感覺很是玄妙,他覺得自己和風聯系在了一起,至於其他的感受,都可以暫時被抹去。他有些能明白李徽明所說的“想象力”,他也確實需要一種完全放空的感覺,來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緩和。

入夜後的燈光逐漸亮了起來,將下方的夜空烘托出幾分溫暖,再往遠處看,燈光融合在了一起映射在河面上,粼粼波光與上分的天空就這樣被燈光切開。這樣的燈光無疑是人造的,卻又和在延影的感覺完全不同,徐浩言曾無數次從宿舍的窗口向外望,住房裏亮起的燈會讓他想起蜂巢裏的蜜蜂,每個人都像蜜蜂一樣早出晚歸,或順著燈光規劃的路線來回奔波。

“徐編,”李徽明突然問,“你吃面的時候,為什麽哭了?”

像是被一個問題從天上拽到了地上,徐浩言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水泥地,然後說:“也沒什麽,就是突然想家了。”

“徐編很久沒回家了吧?”李徽明問。

“嗯,大四找到工作以後就沒回去過了。”徐浩言換了一下姿勢,只是依舊低著頭,“看你和你爸你媽關系這麽好,挺羨慕的。”

“其實我家本來也挺雞娃的,”李徽明撓了撓後腦勺,“後來我生了一場大病,他們就只希望我健康活著就行,但你別說,就是因為這個,家庭關系緩和了不少。徐編你這麽刻苦,應該不太能理解吧?”

徐浩言像是想到了什麽,然後搖搖頭:“我要是生了一場大病,我爸媽也只會在病房裏放低期待,覺得我健康活著就行。等我病好了,馬上又會變成原來的樣子。”

李徽明沈默了一下,然後問:“那徐編,你平時劇拍完的時間裏,也不回去嗎?”

“他們應該不想見到我,所以我也不回去。”徐浩言苦笑一下,雙手交握,拇指互相轉著圈,“我現在在編劇裏面混得這麽慘,肯定更不符合他們的想法了,回去了也只會挨罵,我才不要回去。”

李徽明很快明白,徐浩言並沒有想著什麽“衣錦還鄉”,他只是單純地不想回家面對父母而已。

“我在你家才能體會到,其實做錯一兩件小事並不會要了誰的命,不按他們的想法活著,也不會讓誰必須去死。但如果我回去了——我不敢保證我的爸媽會變成什麽樣,所以我一直都不回家。”徐浩言像是松了一口氣,“其實工作第二年以後,我們就沒有再互相打過電話了,不過反正家裏有哥哥,我怎麽樣……好像也不會影響太多。”

李徽明的心裏隱約有了一個猜想,能讓一個成年男性和控制欲極強的家庭分裂的理由有很多,但沒由來地,他覺得最有可能的是那一個。

徐浩言有些感慨地擡起頭:“李徽明,你要珍惜你的家人啊。”

李徽明沒想到徐浩言會在這個時候來上這麽一句“過來人的忠告”,他看向徐浩言的側臉,半天說出一個“哦”來。

徐浩言偶爾就會給他這樣古怪的感覺,他明明比徐浩言還要大上一些,在閱歷上卻總有種差徐浩言一頭的錯覺——他一度以為是因為徐浩言時常閱讀各類劇本塑造各種角色,每每代入揣摩角色心理後才會各種感悟,但如今看來,徐浩言的家庭背景就會給他一些自己無法得到的體會。

徐浩言把頭轉了回去,沈默地看著對面樓層,幾乎每一層的客廳燈都開著,顯示著一個家庭在這裏紮根。

很難形容這一刻的徐浩言給李徽明的感覺,他覺得自己就算用盡畢生演技也無法演出這種覆雜的情緒,像是悲傷、懊悔、無奈和渴望匯成了一條河流,鋪天蓋地地湧來尋找一個出口。李徽明下意識地想要去扶住徐浩言,但徐浩言已經站了起來:“有點冷了,徽明,我們下去吧。”

李徽明無法,只好應了一聲,收回了兩人的凳子。

在李徽明重新鎖上天臺門之後,短暫的幾秒鐘裏,徐浩言忽然說:“我晚上去住對面的賓館,就不打擾你了。”

想要挽留的話在關系沒有明朗之前被咽了下去,李徽明說了一聲“好啊”,送徐浩言離開了自家的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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