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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滅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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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滅穢(上)

隨著極樂書緩緩打開,一眾男女突然變得狂躁不安,他們有的在極度的歡樂中咬斷了自己的舌頭,有的一頭撞上了不遠處的墻壁,有的拔下了發簪,插入自己的喉嚨,有的拿出了匕首,劃開了自己的肚腹。

大廳之中,人們一下子陷入了癲狂,宴會變成了血屍盛宴,腥甜的氣味彌散開來,分外濃烈。

元曜想要阻止人們自殘,可是不知道為什麽,仿佛有一道無形的屏障,將他阻隔住,他根本就無法向前邁步。

男男女女的頭上冒出了一縷一縷金色的靈魂,那些靈魂仿佛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紛紛進入了成覺手中的卷軸上。

人們的靈魂附上了卷軸,卷軸上便多出了許多圖畫。

因為隔得太遠,元曜看不清楚卷軸上畫了什麽。

元曜莫名地覺得恐懼,他想靠近白姬一些。誰知,元曜望旁邊一看,旁邊空空如也。

白姬竟然不知道什麽時候不見了。

元曜望向地上的黑貓,顫聲道:“離奴老弟,白姬呢?”

黑貓道:“書呆子,咱們從剛才踏進藏經樓開始,就已經陷入幻境了。主人已經察覺了,她去找‘路’了。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吧。”

元曜點點頭。

宴會中的人們一個接一個地在醉生夢死,顛倒錯亂中殞命,血色的曼陀羅在無風的黑暗中飄蕩,將躁動的亡魂安撫。

不一會兒,滅穢突然擡起了頭,他用空洞的目光直直地瞪向元曜。

元曜不寒而栗。

忽然,大廳裏的燈燭熄了,四周頓時暗了下來。

人們的聲音消失了,連一絲風聲也沒有,比死亡還要安靜。

元曜有些害怕。

“離奴老弟,發生了什麽事?小生有些害怕……”

黑貓緊張地道:“爺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書呆子,你不要害怕,一會兒看爺的眼色行事。”

元曜低頭,四處張望,愁道:“離奴老弟,這四周一團漆黑,你又是黑貓,小生看不見你的眼色啊!”

“那,你就聽爺的號令行事。”

“……行吧。”

“哎呀——喵啊啊啊——”

突然,離奴發出了一聲慘叫。

“離奴老弟,你怎麽了?這個號令是什麽意思?!”

元曜顫聲問道。

四周一片漆黑,沒有人回答元曜。

離奴好像消失不見了,只剩下元曜獨自一人站在無盡的黑暗裏。

元曜心中恐懼,喊道:“離奴老弟,你在哪兒?”

黑如濃夜,四周十分安靜,只餘空洞的風聲。

站在原地不動,令元曜心慌,他擡起腳,往前面走了幾步。

“一切眾生,心本無二,著妄迷真,幻為地獄。六道眾生,依業受報,輪回流轉。墮落三途,沈溺六欲,受苦無量……”

元曜的耳邊響起了念經聲,聽起來是滅穢的聲音。

元曜往前走去,黑暗之中,他看見了一些幻象。

亂世烽煙,山河染血,一座村落蕭條雕敝,新墳四立。

一群村民拿著戰場上撿來的殘刀,驅趕著一對衣衫襤褸的母子。男孩與母親都是面黃肌瘦,衣不蔽體,他們的皮膚上滿目瘡痍,流著膿血,看上去像是染了某種疫病。

男孩跟母親光著腳走在黃土路上,他和母親都被繩索綁縛著。母親的臉上呆滯如死,眼神麻木渾濁,人生充滿了無窮無盡的苦難,她已經心如死灰了。

因為饑餓和疾病的折磨,男孩破爛不堪的衣衫下,瘦得可以看見肋骨。他踉踉蹌蹌地走著,眼神充滿了痛苦和恐懼。

男孩的父親去年勞病而死,母親帶著他和弟弟艱難度日。為了生存,孤兒寡母在附近的古戰場撿拾屍體,扒拉屍體的鎧甲,和屍體上值錢的東西。

今年夏天,格外炎熱,一種傳染性的疫病從腐爛的屍體上蔓延,很多撿屍人得了疫病。

疫病爆發,古戰場附近的城市和村落都死了很多人。

因為以撿屍為生,男孩的弟弟也得了疫病,沒錢醫治,死了。不幸的是,照顧弟弟的過程中,他和母親也被傳染了。

村落裏的人發現他們得病了,害怕被傳染,便驅趕他們。可是,他們孤兒寡母,身無分文,又疾病纏身,根本沒有地方可去,只有村裏的一處破房子還能遮風擋雨。

外面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他們又有疫病,無論去哪兒,都是死路一條。與其像野狗一樣在荒野忍受風吹雨淋,最後病餓而死,或者靠近城邦村落被人打死,還不如待在自己家裏等死。

母親心如死灰,只想留在破房子裏,守著丈夫和小兒子的墳過完不多的日子。所以,被驅趕後,她屢次偷偷帶著大兒子跑回來。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

村人趕不走這對母子,又害怕被他們傳染疫病,便決定把他們殺了。

一眾村人綁著這對母子出村,來到荒野,逼迫他們跪下。

母子二人跪在地上。

母親目光呆滯,神色麻木。她幹裂出血的嘴唇微微翕動,似乎在念著什麽。

男孩十分恐懼,瑟瑟發抖。他轉頭朝母親望去,顫聲道:“娘,我害怕……”

母親轉頭望向兒子,目光空洞。

“世間如地獄,人世煎熬,眾生皆苦……”

母親喃喃道。

長老一聲令下,一個壯實的村人舉起了殘刀。他正好站在男孩身後,所以打算先殺男孩。對他來說,先殺誰都一樣,反正就是前腳後腳,一瞬間兩刀的事情。

一道光芒劃過,殘刀劈了下去。

男孩看不見背後的刀落,只覺得十分絕望,十分哀涼。

母親看見了刀落,一瞬間她呆滯的眼神恢覆了一絲神采,本能的母愛讓她長期被苦難所浸潤,變得麻木的靈魂清醒了一瞬間。

母親縱身撲向男孩,替他擋住了下落的殘刀。

“咯噔——”

殘刀將母親的頭顱劈成了兩半。

溫熱的鮮血濺落,如同猩紅的甘霖。

男孩看見母親被劈開的頭顱對著他喊:“快跑——”

男孩頭腦中一片空白,他下意識地起身,帶著滿臉滿身的鮮血,飛跑而去。

殺死母親的村人楞了一下,男孩跑遠了,他才反應過來。

一眾村人望著母親倒在血泊中的屍體,猶豫著要不要去追殺男孩。

長老嘆了一口氣,道:“算了。走了就行。作孽啊!把她埋了吧。埋在山上,離村裏的土地遠一點,她有疫病,不要感染了村人。”

男孩游蕩在荒郊野外,他像一只野狗一樣,又病又餓,時日無多。

人群聚集的城市和村裏,男孩是不敢去的,去了他會被殺死。他不知道該去哪兒,能去哪兒,就來到了曾經撿屍的古戰場。

男孩躺在一堆屍骸之中,望著浩瀚無垠的燦爛星空。

男孩想起了母親臨死前的話,世間如地獄,眾生皆苦。他年紀還太小,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但是他明白苦難,在他的記憶裏,生活中全是困難。貧困、辛勞、饑餓、寒冷、疾病、戰亂、死亡、悲傷、痛苦,恐懼,這是他短暫生命中的全部,他從未有過歡樂,一刻的歡樂也沒有。

男孩躺在屍堆之中望著星空,身上的痛楚,腹中的饑餓與內心的空虛交織,讓他整個人在痛苦與絕望之中煎熬,他看見過路邊的野狗是怎樣在傷病與饑餓中淒慘地死去,他覺得自己此時此刻就跟野狗一樣。

一滴眼淚劃過男孩的眼角,仿佛流星一樣。

男孩安慰自己,也許再苦挨一會兒,就能飛上星空,體會到歡樂了。

“阿彌陀佛!戰亂四起,疫病橫行,這人世間如烘爐一般,眾生皆苦……”

一個滄桑的聲音響起。

男孩聽見眾生皆苦四個字,想起了母親,便睜開了眼睛,從屍堆中坐起身來。

“啊!師父,這兒還有一個活著的,是一個孩子。”

另一個年輕的聲音道。

男孩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因為太過饑餓和虛弱,又渾身病痛,他頭昏眼花,產生了幻覺。他看見了古戰場上,有一群金光閃閃的佛陀降臨在這苦難的人世間。

男孩暈了過去。

男孩看見的是一群僧人。

這群僧人來自於浮屠寺,為首的老僧人法號枯燈,是浮屠寺的主持方丈。每隔三年,枯燈會帶著弟子們出門化緣游歷,在亂世中傳播佛法,普渡苦難的眾生。這一晚,他們正好經過古戰場,準備給戰死疆場的亡魂念經超度,恰好遇見了男孩。

也許是佛光普照的緣故,也許是小孩子只要不再挨餓,身體自然會強壯起來,男孩的疫病在枯燈和弟子們的照料下,竟然奇跡般地痊愈了。

男孩活了下來,做了枯燈的徒弟,排滅字輩。因為見到男孩時,他全身瘡痍,膿血汙穢,枯燈就給他起了法號叫滅穢。

從此以後,滅穢一直跟著枯燈修行,大多數時候,他們待在浮屠寺,研習經卷,有時候會出去雲游普法。

通曉佛法,又在雲游中看遍亂世的猙獰萬象之後,滅穢對於人心,對於苦難有了更深刻的認識。他對於佛理的參悟,也比一眾師兄弟要強很多,枯燈經常誇讚滅穢靈臺清明,很有慧根。

滅穢心中一直有一個迷障,他永遠忘不了母親臨死前說的那句眾生皆苦,他救不了母親,不能給予母親快樂,這讓他很難過,所以他發願想要普度眾生,給予眾生極樂世界。

這一年,又是戰亂四起,北魏攻打宋朝(1)時,枯燈正好帶著一眾弟子游歷到了郾城,掛單在圓通寺。

這時候的滅穢已經中年,而枯燈已經老邁體弱了。這是枯燈最後一次帶著弟子們游歷了。這一次回浮屠寺後,枯燈打算把主持之位傳給滅穢,自己閉關靜修,不再出門了。

郾城是一座小城,圓通寺是郾城中最大的佛寺。

北魏的軍隊圍困了郾城,郾城的城主和將軍不肯開城投降,希望等待宋軍救援,雙方便僵持著。枯燈、滅穢一行人,也被困在了圓通寺。

從入秋到寒冬,這一僵持,便是三個月,宋軍被困在了渭水,根本來不了。但是,郾城的人不知道,還困守圍城,誓死苦等。

郾城中的糧草早已斷絕,家家戶戶都已經沒有一粒糧食了,牛馬狗之類的牲畜在下第一場雪時也都被殺光吃掉了。隆冬時節,連樹葉和草木都沒有能吃的了,從士兵到百姓,都饑腸轆轆,吃土果腹。

有些人身體虛弱,因為吃土,腹墜而死。這些人的屍體被放在了圓通寺前,第二天就會變成了一架血淋淋的白骨。

那是滅穢第一次看見人類分割屍體,啃噬人肉。

滅穢有些崩潰。

不過,更讓滅穢崩潰的,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註釋:

(1)宋朝:420年——479年,南北朝時期南朝的一個朝代,共傳四世,歷經十帝。跟唐宋元明清的宋朝名字一樣,但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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