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滅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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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滅穢（下）
那個年代，佛法並未普世，各種信仰繁多，各國各城都有著不同的信仰，有些國家重佛，有些城邦滅佛。
郾城的人們對於佛教並不尊崇，有些貴族認為佛家的神跡是異端，佛家的理論是邪說，又因為圓通寺外屍體屢化白骨，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都說和尚們是食屍之鬼。
城主和將軍本就不喜佛教，聽到這個流言，便下令將圓通寺裏的妖僧煮食，分給眾人。
一群軍士手執兵器闖入了圓通寺，圓通寺中的一眾僧人，包括枯燈和滅穢等幾名隨行的弟子全都被士兵們抓住。士兵們將老老少少幾十個和尚驅趕到了圓通寺外，但凡有反抗者，一律殺死。
圓通寺外，柴火燃燒，火焰上架起了三口巨大的湯鼎。
士兵們將僧人們的衣衫剝下，不顧僧人們哀嚎掙紮，強行將他們丟入湯鼎之中。
“啊啊啊——”
僧人們在湯鼎之中痛苦哭喊，活活地被燙死。
湯鼎之中，水沸如潮，水中翻滾著一具又一具被煮得皮肉翻卷的屍體。有幾具屍體已經徹底煮爛，只剩下森森白骨。
空氣中，彌漫著肉湯的香味。
一群饑腸轆轆的城民捧著碗，排著長隊，依次經過湯鼎。
士兵們拿著一個大勺子，如同給難民施粥一般，從湯鼎中舀出一勺帶著碎肉的肉湯，放入城民們的碗中。
城民們腹中饑餓，對肉湯極度渴望，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肉喝湯，對於在血海中翻滾掙紮，活活被燙死的僧人們，置若罔聞。
一個大鼎裏能煮三個僧人。三個僧人煮成的肉湯被分食完後，士兵們又會加入清水，等水燒開後，再度丟入僧人。
僧人們沈默地站著，等待自己被丟入湯鼎。他們之中有的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只是小聲地念著佛號。有的十分恐懼，內心承受不了，想要逃跑。然而，僧人們一跑，士兵們就會追上去，一刀殺死，將屍體投入湯鼎之中。
枯燈和滅穢站在僧人們之中，看著士兵們將僧人們一個一個地扔進湯鼎裏。
僧人們在沸水之中掙紮哀嚎，痛苦萬狀。
周圍捧著碗的城民卻仿佛被惡魔附體，一絲憐憫之心也沒有，他們雙眼放光，盯著湯鼎，等待著肉湯入碗。
滅穢十分崩潰，他顫聲問道：“師父，這就是地獄嗎？”
枯燈嘆了一口氣，平靜地道：“阿彌陀佛！滅穢，人世如爐，眾生皆苦，這娑婆世界本就是地獄，在十萬億佛土之遙的佛國，才有極樂凈土。極樂眾生，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一切自然俱足。無貪，無嗔，無癡愚。一切眾生，恒聞妙法，是為極樂世界。”
一眾僧人聽見了枯燈的話，紛紛雙手合十，垂首念佛。
滅穢望著眼前眾僧被煮食的猙獰景象，他崩潰碎裂的心中，逐漸浮現出一片虛無縹緲的極樂凈土。
大火熊熊，一鼎清水沸騰，幾名士兵又走過來捉和尚了。
枯燈道：“滅穢啊，今日為師大限已到，不能再弘揚佛法，普度眾生了。為師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讓佛光普世，讓蒼生脫離苦海，給人世間一片極樂凈土。”
說完，枯燈主動走了出去，走向了沸騰的湯鼎。
士兵們一時之間楞住了。
枯燈從容地脫掉了袈裟，放下了念珠。
“阿彌陀佛！眾生皆苦，我佛慈悲——”
枯燈挺直了枯瘦佝僂的身軀，大聲念完佛號之後，自己撲入了沸騰的湯鼎。
“師父——”
滅穢哭喊著，跪在了地上。
枯燈被沸水燙死，屍體在水中沈浮。
“阿彌陀佛——”
一眾僧人低頭念佛，枯燈的弟子們流下了眼淚。
滅穢淚流滿面，他望向那群麻木冷漠的士兵，和餓鬼一般狼吞虎咽地吞噬人肉的城民，心中充滿了仇恨。可是，仇恨到達巔峰之後，又化作了憐憫。眾生在苦難之中沈淪了太久，心靈被罪孽侵染，已經變成了魔鬼，他們需要救贖，需要被凈化，需要被帶入極樂世界。
僧人們一個一個被抓走，在輪到滅穢時，突然城門外起了一陣騷亂，北魏的鐵騎踏入了城中。
原來，因為煮食僧人太過殘忍，讓一部分佛教信眾和有良知的城民不能忍受，他們趁著城主和軍隊在圓通寺外聚集時，悄悄地發動了變亂，打開了城門，攜家帶口地逃了出去。
北魏的軍隊看見郾城城門大開，便集結鐵騎，沖了進來。
郾城中戰火紛飛，北魏的鐵騎入城之後，大肆燒殺搶掠，郾城的士兵和百姓死傷無數。
一眾捧著碗分食人肉的城民看見北魏的鐵騎殺來了，他們紛紛逃散，然而卻逃散不及，在刀光劍影之中，被北魏的鐵騎踐踏和殘殺。
哭喊哀嚎，血肉飛濺，蕓蕓眾生皆是戰爭的亡魂，猩紅色遍布天地之間。
圓通寺外，滅穢和所剩無幾的僧人們都安靜地站著，並不打算逃走。此時此刻，天地如烘爐，世間是地獄，沒有極樂凈土可供逃亡。
北魏重佛，軍隊有嚴令，不許屠殺僧侶。所以，一群鐵騎在圓通寺外與郾城的軍隊交戰，大肆屠殺城民，卻沒有人傷害滅穢一行人。
滅穢在地獄中活了下來。
不久之後，滅穢帶著枯燈的舍利子，與幾名師兄弟一起離開郾城，回到了浮屠寺。
滅穢將枯燈的舍利子供奉在浮屠寺的佛塔之中，並按照枯燈的遺願，當了浮屠寺的主持。
在餘生的歲月中，滅穢繼續修習佛法，參悟禪理，他也會跟枯燈一樣，四海雲游，給蕓蕓眾生普及佛法。
在亂世之中游歷，總是能看見無窮無盡的苦難。苦難萬象，讓人悲傷，滅穢的心中逐漸產生了一個執念，他想要凈化這個苦難的人間，將人們都帶入極樂世界。
這是他一生不能釋懷的執念，也是他求佛之路上無法克服的魔障。
滅穢晚年的時候，機緣巧合，得到了一本極樂書。據說，只要打開卷軸，眾生便能進入極樂凈土，得到永恒的快樂。
滅穢打開極樂書時，他看見了父親、母親和弟弟，沒有戰亂，沒有極餓，沒有疾病，沒有生離死別，他們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極樂凈土中，寒冷時有衣服禦寒，饑餓時有食物充饑，孤獨時有陪伴和關愛，他們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心中充滿了快樂……
這是滅穢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會到歡樂。
滅穢在極樂幻境中圓寂了。
滅穢死的時候，神色平靜，嘴角掛著幸福的笑容。
因為對普渡眾生入極樂有執念，滅穢的靈魂附在了極樂卷軸上，他吸收了卷軸上的龍之靈力，在漫長的歲月之中，化作了妖靈。
滅穢死後，極樂書被放在了浮屠寺的藏經樓裏，跟諸多經卷一起塵封著，無人問津。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就到了大周，浮屠寺的主持變成了成覺。
武則天登基之後，十分重佛，非常喜歡各種佛家珍寶。成覺琢磨著浮屠寺也算是有年代的古寺，藏經樓裏說不定有珍稀的貝葉經，可以進獻給女帝，得到封賞。
成覺在藏經樓裏翻找經書，無意之中，翻出了極樂書。
滅穢的妖靈一直棲息於極樂書之中，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執念越來越深，化為了惡靈。
成覺打開極樂書時，滅穢的妖靈蠱惑了他，讓他幫助自己達成普渡眾生入極樂的夙願。
滅穢的執念讓藏經樓中開滿了能讓人致幻的曼陀羅花。
滅穢想起了他的時代，人們為了追求極樂而服用五石散，他將自己執念化作的曼陀羅花與五石散結合，制成了極樂散。
服用了極樂散之後，人們就會產生美妙的幻覺，進入極樂世界。而滅穢將會用死亡來普度這些苦難的眾生，讓他們的靈魂進入極樂書之中，與自己一起，永遠留在極樂世界。
成覺與心月狐夫人是情人，心月狐夫人偶爾會來浮屠寺，與成覺幽會。
滅穢看出心月狐夫人對成覺有一份難解難分，愛恨交加的執念。
那是她的心結。
成覺是心月狐夫人的極樂幻境，是她生生世世也走不出來的迷宮，就像滅穢一直困於普渡苦難眾生的心之迷宮一樣，不得解脫。
滅穢利用極樂書，蠱惑了心月狐夫人。他需要心月狐夫人和成覺替他將極樂散給予更多的人，他還需要心月狐夫人和成覺將苦難的人們帶入浮屠寺，在一場又一場的極樂盛宴之中，讓他們脫離苦海，進入永恒的樂土。
滅穢希望把世界上所有困難的人都帶入極樂凈土。這是他哪怕死後化為妖靈，也仍舊執著的夙願。
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
元曜覺得十分難過，心情沈重。
黑暗之中，一個白眉老僧緩緩地走向元曜，他瞳仁漆黑如墨，眼底卻清冽如水。
白眉老僧向元曜伸出了手，道：“阿彌陀佛！人世如爐，眾生皆苦，這娑婆世界是地獄，在十萬億佛土之遙的佛國，才有極樂凈土。你，跟老衲一起走吧。”
“不，不要——”
元曜搖搖頭，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
白眉老僧的身後，無數曼陀羅花從天而降，漫天飛舞。曼陀羅花化作了血紅色的手，從虛空飛來，抓住了元曜。
“阿彌陀佛！你們三人一起踏入了極樂盛宴的幻境，只有你一個人走進了老衲的靈臺，看見了老衲的一生。你有慧根，老衲想帶你脫離苦海，進入極樂凈土……不要害怕，痛苦只是一瞬間，你的靈魂馬上就會進入卷軸，得到永恒的極樂……”
元曜十分害怕，他拼命掙紮，卻又逃不開。
“白姬，救命啊——”
突然，虛空之中，出現了一只巨大的龍爪。
龍爪仿如利刃，一把攫住了白眉老僧。
黑暗中，響起了白姬的聲音。
“你這老和尚，要把我的軒之帶去哪裏？”
白眉老僧在龍爪之中掙紮。
抓住元曜的許多人手瞬間化作了曼陀羅花，一陣風吹過，飛散開來。
白龍的頭顱也在黑暗中逐漸浮現出來，它須鬣戟張，金眸灼灼，盯著被自己抓住的白眉老僧。
白眉老僧一見到巨龍，有些恐懼，他顫聲道：“你為什麽能從極樂書的幻境之中找到‘路’？”
白龍齜牙，道：“極樂書是我創造的，你不過是依附我靈力而生的執念化作的魔物，我當然能從你的幻境之中找到‘路’。老和尚，你為了自己的執念，殺死了那麽多人。嘖嘖，你真的是佛門弟子嗎？”
白眉僧人道：“老衲沒有殺人，老衲是在渡人。”
白龍的金眸瞇成了一彎金月，道：“你自己看看極樂書吧。”
虛空之中，飛來了一幅發光的卷軸，卷軸無窮無盡地延伸開去。
卷軸上，畫著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個人都栩栩如生，他們幻化作佛陀的樣子，穿著華麗的衣飾，臉上帶著極樂的笑容，渾身煥發著閃閃金光。
眾生蕓蕓，皆入極樂。
白眉僧人滿意地笑道：“阿彌陀佛！他們都在極樂世界。”
白龍冷冷道：“老和尚，你再仔細看一看？”
卷軸上，畫著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個人都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他們保持著死亡時的樣子，或肉綻骨露，或肚破腸流，他們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猙獰而恐怖。
蕓蕓眾生，皆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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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代，佛法並未普世，各種信仰繁多，各國各城都有著不同的信仰，有些國家重佛，有些城邦滅佛。
郾城的人們對於佛教並不尊崇，有些貴族認為佛家的神跡是異端，佛家的理論是邪說，又因為圓通寺外屍體屢化白骨，一時之間流言四起，都說和尚們是食屍之鬼。
城主和將軍本就不喜佛教，聽到這個流言，便下令將圓通寺裏的妖僧煮食，分給眾人。
一群軍士手執兵器闖入了圓通寺，圓通寺中的一眾僧人，包括枯燈和滅穢等幾名隨行的弟子全都被士兵們抓住。士兵們將老老少少幾十個和尚驅趕到了圓通寺外，但凡有反抗者，一律殺死。
圓通寺外，柴火燃燒，火焰上架起了三口巨大的湯鼎。
士兵們將僧人們的衣衫剝下，不顧僧人們哀嚎掙紮，強行將他們丟入湯鼎之中。
“啊啊啊——”
僧人們在湯鼎之中痛苦哭喊，活活地被燙死。
湯鼎之中，水沸如潮，水中翻滾著一具又一具被煮得皮肉翻卷的屍體。有幾具屍體已經徹底煮爛，只剩下森森白骨。
空氣中，彌漫著肉湯的香味。
一群饑腸轆轆的城民捧著碗，排著長隊，依次經過湯鼎。
士兵們拿著一個大勺子，如同給難民施粥一般，從湯鼎中舀出一勺帶著碎肉的肉湯，放入城民們的碗中。
城民們腹中饑餓，對肉湯極度渴望，他們狼吞虎咽地吃肉喝湯，對於在血海中翻滾掙紮，活活被燙死的僧人們，置若罔聞。
一個大鼎裏能煮三個僧人。三個僧人煮成的肉湯被分食完後，士兵們又會加入清水，等水燒開後，再度丟入僧人。
僧人們沈默地站著，等待自己被丟入湯鼎。他們之中有的心如止水，波瀾不驚，只是小聲地念著佛號。有的十分恐懼，內心承受不了，想要逃跑。然而，僧人們一跑，士兵們就會追上去，一刀殺死，將屍體投入湯鼎之中。
枯燈和滅穢站在僧人們之中，看著士兵們將僧人們一個一個地扔進湯鼎裏。
僧人們在沸水之中掙紮哀嚎，痛苦萬狀。
周圍捧著碗的城民卻仿佛被惡魔附體，一絲憐憫之心也沒有，他們雙眼放光，盯著湯鼎，等待著肉湯入碗。
滅穢十分崩潰，他顫聲問道：“師父，這就是地獄嗎？”
枯燈嘆了一口氣，平靜地道：“阿彌陀佛！滅穢，人世如爐，眾生皆苦，這娑婆世界本就是地獄，在十萬億佛土之遙的佛國，才有極樂凈土。極樂眾生，思衣得衣，思食得食，一切自然俱足。無貪，無嗔，無癡愚。一切眾生，恒聞妙法，是為極樂世界。”
一眾僧人聽見了枯燈的話，紛紛雙手合十，垂首念佛。
滅穢望著眼前眾僧被煮食的猙獰景象，他崩潰碎裂的心中，逐漸浮現出一片虛無縹緲的極樂凈土。
大火熊熊，一鼎清水沸騰，幾名士兵又走過來捉和尚了。
枯燈道：“滅穢啊，今日為師大限已到，不能再弘揚佛法，普度眾生了。為師此生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夠讓佛光普世，讓蒼生脫離苦海，給人世間一片極樂凈土。”
說完，枯燈主動走了出去，走向了沸騰的湯鼎。
士兵們一時之間楞住了。
枯燈從容地脫掉了袈裟，放下了念珠。
“阿彌陀佛！眾生皆苦，我佛慈悲——”
枯燈挺直了枯瘦佝僂的身軀，大聲念完佛號之後，自己撲入了沸騰的湯鼎。
“師父——”
滅穢哭喊著，跪在了地上。
枯燈被沸水燙死，屍體在水中沈浮。
“阿彌陀佛——”
一眾僧人低頭念佛，枯燈的弟子們流下了眼淚。
滅穢淚流滿面，他望向那群麻木冷漠的士兵，和餓鬼一般狼吞虎咽地吞噬人肉的城民，心中充滿了仇恨。可是，仇恨到達巔峰之後，又化作了憐憫。眾生在苦難之中沈淪了太久，心靈被罪孽侵染，已經變成了魔鬼，他們需要救贖，需要被凈化，需要被帶入極樂世界。
僧人們一個一個被抓走，在輪到滅穢時，突然城門外起了一陣騷亂，北魏的鐵騎踏入了城中。
原來，因為煮食僧人太過殘忍，讓一部分佛教信眾和有良知的城民不能忍受，他們趁著城主和軍隊在圓通寺外聚集時，悄悄地發動了變亂，打開了城門，攜家帶口地逃了出去。
北魏的軍隊看見郾城城門大開，便集結鐵騎，沖了進來。
郾城中戰火紛飛，北魏的鐵騎入城之後，大肆燒殺搶掠，郾城的士兵和百姓死傷無數。
一眾捧著碗分食人肉的城民看見北魏的鐵騎殺來了，他們紛紛逃散，然而卻逃散不及，在刀光劍影之中，被北魏的鐵騎踐踏和殘殺。
哭喊哀嚎，血肉飛濺，蕓蕓眾生皆是戰爭的亡魂，猩紅色遍布天地之間。
圓通寺外，滅穢和所剩無幾的僧人們都安靜地站著，並不打算逃走。此時此刻，天地如烘爐，世間是地獄，沒有極樂凈土可供逃亡。
北魏重佛，軍隊有嚴令，不許屠殺僧侶。所以，一群鐵騎在圓通寺外與郾城的軍隊交戰，大肆屠殺城民，卻沒有人傷害滅穢一行人。
滅穢在地獄中活了下來。
不久之後，滅穢帶著枯燈的舍利子，與幾名師兄弟一起離開郾城，回到了浮屠寺。
滅穢將枯燈的舍利子供奉在浮屠寺的佛塔之中，並按照枯燈的遺願，當了浮屠寺的主持。
在餘生的歲月中，滅穢繼續修習佛法，參悟禪理，他也會跟枯燈一樣，四海雲游，給蕓蕓眾生普及佛法。
在亂世之中游歷，總是能看見無窮無盡的苦難。苦難萬象，讓人悲傷，滅穢的心中逐漸產生了一個執念，他想要凈化這個苦難的人間，將人們都帶入極樂世界。
這是他一生不能釋懷的執念，也是他求佛之路上無法克服的魔障。
滅穢晚年的時候，機緣巧合，得到了一本極樂書。據說，只要打開卷軸，眾生便能進入極樂凈土，得到永恒的快樂。
滅穢打開極樂書時，他看見了父親、母親和弟弟，沒有戰亂，沒有極餓，沒有疾病，沒有生離死別，他們一家四口幸福地生活在極樂凈土中，寒冷時有衣服禦寒，饑餓時有食物充饑，孤獨時有陪伴和關愛，他們無憂無慮地生活著，心中充滿了快樂……
這是滅穢此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會到歡樂。
滅穢在極樂幻境中圓寂了。
滅穢死的時候，神色平靜，嘴角掛著幸福的笑容。
因為對普渡眾生入極樂有執念，滅穢的靈魂附在了極樂卷軸上，他吸收了卷軸上的龍之靈力，在漫長的歲月之中，化作了妖靈。
滅穢死後，極樂書被放在了浮屠寺的藏經樓裏，跟諸多經卷一起塵封著，無人問津。
時光荏苒，歲月如梭，轉眼就到了大周，浮屠寺的主持變成了成覺。
武則天登基之後，十分重佛，非常喜歡各種佛家珍寶。成覺琢磨著浮屠寺也算是有年代的古寺，藏經樓裏說不定有珍稀的貝葉經，可以進獻給女帝，得到封賞。
成覺在藏經樓裏翻找經書，無意之中，翻出了極樂書。
滅穢的妖靈一直棲息於極樂書之中，隨著歲月的流逝，他的執念越來越深，化為了惡靈。
成覺打開極樂書時，滅穢的妖靈蠱惑了他，讓他幫助自己達成普渡眾生入極樂的夙願。
滅穢的執念讓藏經樓中開滿了能讓人致幻的曼陀羅花。
滅穢想起了他的時代，人們為了追求極樂而服用五石散，他將自己執念化作的曼陀羅花與五石散結合，制成了極樂散。
服用了極樂散之後，人們就會產生美妙的幻覺，進入極樂世界。而滅穢將會用死亡來普度這些苦難的眾生，讓他們的靈魂進入極樂書之中，與自己一起，永遠留在極樂世界。
成覺與心月狐夫人是情人，心月狐夫人偶爾會來浮屠寺，與成覺幽會。
滅穢看出心月狐夫人對成覺有一份難解難分，愛恨交加的執念。
那是她的心結。
成覺是心月狐夫人的極樂幻境，是她生生世世也走不出來的迷宮，就像滅穢一直困於普渡苦難眾生的心之迷宮一樣，不得解脫。
滅穢利用極樂書，蠱惑了心月狐夫人。他需要心月狐夫人和成覺替他將極樂散給予更多的人，他還需要心月狐夫人和成覺將苦難的人們帶入浮屠寺，在一場又一場的極樂盛宴之中，讓他們脫離苦海，進入永恒的樂土。
滅穢希望把世界上所有困難的人都帶入極樂凈土。這是他哪怕死後化為妖靈，也仍舊執著的夙願。
一切的幻象都消失了。
元曜覺得十分難過，心情沈重。
黑暗之中，一個白眉老僧緩緩地走向元曜，他瞳仁漆黑如墨，眼底卻清冽如水。
白眉老僧向元曜伸出了手，道：“阿彌陀佛！人世如爐，眾生皆苦，這娑婆世界是地獄，在十萬億佛土之遙的佛國，才有極樂凈土。你，跟老衲一起走吧。”
“不，不要——”
元曜搖搖頭，下意識地退後了幾步。
白眉老僧的身後，無數曼陀羅花從天而降，漫天飛舞。曼陀羅花化作了血紅色的手，從虛空飛來，抓住了元曜。
“阿彌陀佛！你們三人一起踏入了極樂盛宴的幻境，只有你一個人走進了老衲的靈臺，看見了老衲的一生。你有慧根，老衲想帶你脫離苦海，進入極樂凈土……不要害怕，痛苦只是一瞬間，你的靈魂馬上就會進入卷軸，得到永恒的極樂……”
元曜十分害怕，他拼命掙紮，卻又逃不開。
“白姬，救命啊——”
突然，虛空之中，出現了一只巨大的龍爪。
龍爪仿如利刃，一把攫住了白眉老僧。
黑暗中，響起了白姬的聲音。
“你這老和尚，要把我的軒之帶去哪裏？”
白眉老僧在龍爪之中掙紮。
抓住元曜的許多人手瞬間化作了曼陀羅花，一陣風吹過，飛散開來。
白龍的頭顱也在黑暗中逐漸浮現出來，它須鬣戟張，金眸灼灼，盯著被自己抓住的白眉老僧。
白眉老僧一見到巨龍，有些恐懼，他顫聲道：“你為什麽能從極樂書的幻境之中找到‘路’？”
白龍齜牙，道：“極樂書是我創造的，你不過是依附我靈力而生的執念化作的魔物，我當然能從你的幻境之中找到‘路’。老和尚，你為了自己的執念，殺死了那麽多人。嘖嘖，你真的是佛門弟子嗎？”
白眉僧人道：“老衲沒有殺人，老衲是在渡人。”
白龍的金眸瞇成了一彎金月，道：“你自己看看極樂書吧。”
虛空之中，飛來了一幅發光的卷軸，卷軸無窮無盡地延伸開去。
卷軸上，畫著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個人都栩栩如生，他們幻化作佛陀的樣子，穿著華麗的衣飾，臉上帶著極樂的笑容，渾身煥發著閃閃金光。
眾生蕓蕓，皆入極樂。
白眉僧人滿意地笑道：“阿彌陀佛！他們都在極樂世界。”
白龍冷冷道：“老和尚，你再仔細看一看？”
卷軸上，畫著許許多多，形形色#色的人，每一個人都是一具血淋淋的屍體，他們保持著死亡時的樣子，或肉綻骨露，或肚破腸流，他們的臉上帶著痛苦的表情，猙獰而恐怖。
蕓蕓眾生，皆入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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