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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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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尾聲

仲夏,午後。

縹緲閣,後院。

晴空萬裏,白雲朵朵,雲朵漂浮在天邊,仿佛是海洋裏翻滾的銀色浪花。

因為沒有什麽生意,白姬坐在廊檐下練習彈古箏,元曜坐在白姬旁邊磨墨寫詩。離奴在大廳裏無精打采地看店,時不時地吃一口青瓷碟中的香魚幹。

離望舒荷事件,已經過了一個月了。

韋彥將望舒荷交接之後,望舒荷被匠人們種植在了大明宮的太液池裏,一時間成為了皇宮裏的盛景,並被傳為坊間的奇談。

韋彥跟一眾匠人、軍士們也得到了武則天的賞賜。

夷光公主、珊瑚老婦人與龍隱、泉女一起回去了海中。

龍隱和泉女離開的那一晚,元曜做了一個奇怪的夢。

“篤篤——”

元曜正在燈下讀書,有人在敲門。

元曜打開門,卻是泉女站在門外。

泉女神色哀傷,她的手中,拿著一個紅木牡丹紋托盤,托盤上放著玄冰天蠶絲披帛。

元曜不明白泉女深更半夜來找自己幹什麽,便道:“泉女姑娘,你有什麽事嗎?”

泉女道:“披帛縫制好了。請元公子轉呈給龍王陛下。”

元曜道:“白姬就在隔壁,你可以直接給她……”

泉女哀傷地道:“我不敢打擾龍王陛下。”

“那,小生幫你轉呈吧。其實,白姬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你有什麽難處,可以告訴她,她會幫助你的。”

元曜一邊接過托盤,一邊道。

泉女猶豫了一下,道:“元公子,請您提醒龍王陛下,一定要小心龍隱……他太可怕了,他對龍王陛下充滿了恨意,遲早會對龍王陛下不利……”

元曜一驚,道:“此話怎講?”

泉女鼓足了勇氣,道:“龍隱有一座不許外人踏入的地宮,只要去過那座地宮,就知道他有多憎恨龍王陛下了。”

“為什麽?”

元曜好奇地道。

泉女瑟瑟發抖,咬著嘴唇,道:“那座地宮裏,全都是寒冰封凍的屍體或屍體的一部分。寒冰之中,最多的,是白色的龍。不是龍族,屍體就只是一部分,跟龍王陛下最像的一部分。我不知道該怎麽用語言描述地宮中的景象,太可怕了!龍隱會在各大部族送到鯨落之嶼的祭品中,尋找像龍王陛下的人,留在他的身邊。我也是被他選中的。龍隱喜怒無常,經常折磨我們,鞭打我們,我們命如草芥,都活不了多久。我目睹過那些像龍王陛下的祭品的宿命,她們有的手長得像龍王陛下,就被砍掉了手。有的笑容像龍王陛下,就被割掉了頭,凝固了笑容,被封凍在寒冰中……龍隱是一個瘋子,他對龍王陛下充滿了仇恨,才會以這種方式宣洩仇恨。我恐怕也活不了太久了,我好害怕。”

元曜十分震驚,道:“還有這樣的事情?!泉女姑娘,你得趕緊告訴白姬,讓她幫助你。”

泉女搖搖頭,哭道:“我不能。祭品的宿命,就是犧牲自己,換取族人的安寧與繁榮。這是我們自願的。在我踏上鯨落之嶼時,就接受了服從死亡的命運。龍王陛下也無法真正幫我,她現在被困在海之外,是被放逐的囚徒,海中眾生的命運,都在鯨落之嶼上。鮫人一族離不開龍隱,龍隱會庇護鮫人,讓鮫人更加繁榮強盛。如果龍隱不在了,鮫人會失去庇護,又會被其它部族欺淩,我不能背叛我的族人。”

“那,你現在對小生說這些……白姬如果知道地宮的事情了,肯定要跟龍隱起爭端的……”

泉女的眼淚滑落,一地珍珠。

“這些天,我一直很矛盾,尤其是龍王陛下說要幫我時。我想活下去,但我又不能舍棄我的族人。龍王陛下跟傳說中完全不一樣,她既不兇狠殘暴,也不冷血嗜殺,是一個溫柔的好人。在她救夷光公主時,我看見她眼中有著悲憫蒼生的柔情,我想提醒她,提防龍隱,她是一個好人,不能被龍隱那個瘋子傷害……不行,元公子,你還是不要告訴龍王地宮的事,千萬不要告訴她……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我是偷偷地跑來的,我現在心情很亂……”

元曜安慰道:“泉女姑娘,你且鎮定一些。不如,我們還是去找白姬商量一下吧,她就在隔壁。”

泉女搖頭,盈盈一拜。

“算了,已經晚了,還是明天再找龍王陛下吧。謝謝你,元公子,你也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也好吧。明天再說。”

元曜道。

泉女轉身離開了。她回頭望了一眼元曜,與白姬十分相似的眼中,全是哀愁。

第二天醒來,元曜才想起,昨晚夷光公主、珊瑚老婦人覆活之後,就跟龍隱、泉女一起離開了,他們四人並未留在山莊中過夜。

昨晚泉女深夜來訪,只是一場夢嗎?

元曜看著木桌上托盤裏的玄冰天蠶絲披帛,和門口的一地雪白的珍珠,陷入了迷惑。

因為泉女的來訪如夢似幻,元曜便沒有把泉女的話語告訴白姬,只是說泉女托夢送來了玄冰天蠶絲披帛。

白姬看著披帛上繡紋精致的白龍,嘆了一口氣,道:“這一針一線,纏繞的都是絕望與哀愁。她還是不信任我,沒有向我求助啊。”

元曜道:“也許泉女姑娘有自己的權衡與考量,才做出了沈默的選擇。”

白姬道:“每個人的命運,都是自己做出的選擇。”

夏風吹過草木,碧色飄搖。

元曜提筆了半天,也沒有什麽靈感,便放下了毛筆。

“錚錚——”

白姬熟練地彈著一曲《觀海聽濤》,元曜便凝神聽著,心情隨著古箏的聲音時而寧靜,時而激蕩。

一曲終了。

白姬拿起木案上荷葉盤中的一片西瓜,笑道:“夏天還是適合彈古箏,吃西瓜。”

白姬又望了一眼元曜面前空白的紙,笑道:“我的箏曲已經練習得很熟了,軒之卻還沒有寫出詩來。”

元曜托著腮道:“小生沒有靈感。”

白姬笑道:“為什麽沒有靈感呢?夏天,萬物生機勃勃,是很適合寫詩的季節呀。”

元曜道:“白姬,夷光公主,珊瑚老婦人她們現在在哪裏呢?”

白姬笑道:“夷光公主在浮織之島,珊瑚夫人也在浮織之島,她還沒回海市,我昨天還接到珊瑚夫人的信了。”

“白姬,泉女姑娘還好嗎?”

白姬的臉色倏然變了,她手上的西瓜掉在了地上,眼中有難以抑制的憤怒。

長安城的上空,剛才還晴空萬裏,轉瞬之間變得陰雲密布,狂風大作,雲層之上,隱隱有驚雷滾過。

元曜從來沒見過白姬如此憤怒,心中十分恐懼。

“白姬,你怎麽了?”

白姬回過神來,慢慢平覆了心情。

陰雲逐漸散去,天空又慢慢恢覆了晴朗。

“我沒事,一時之間沒有控制好情緒,嚇到軒之了。”

“白姬,難道泉女姑娘出了什麽事?”

元曜顫聲道。

白姬平靜地道:“泉女死了。”

元曜十分震驚。

“珊瑚夫人在信中說,龍隱認為泉女背叛了他,殺死了泉女,還挖出了她的眼睛。夷光公主十分憤怒,但也沒有辦法。”

“啊?!是不是因為她給小生托夢,被龍隱察覺了,才會慘遭毒手。”

元曜十分難過,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白姬平靜地道:“也許是吧。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他自己的選擇。泉女如此,龍隱也一樣。”

“白姬,龍隱為什麽如此殘暴?”

白姬苦笑了一下,道:“他本性如此。而且,我曾經也將萬物的生命看作不值得一提的存在,看作是我閑暇時的消遣,跟著我耳濡目染,讓他的本性更加殘忍暴虐了。”

“可是,看起來,龍隱在你面前十分溫和順從,不像是那麽殘忍的暴君。”

“軒之,私塾中,最頑劣的學生在夫子面前,不也裝得很溫順聽話嗎?如果不是珊瑚夫人告訴我,我也不知道泉女的死訊。”

元曜心中十分難過,白姬也很難過,兩人在悲傷之中沈默了許久。

“白姬,你打算怎麽辦呢?”

白姬嘆了一口氣,慢慢道來。

“剛得到泉女之死的消息時,我比現在還憤怒十倍,泉女跟我長得很相似,尤其是眼睛,龍隱不僅殺死她,還剜掉她的眼睛,這明顯是對我的挑釁與示威。我想過寫信叫龍隱來長安,與他一戰,只活一個。可是,冷靜下來一想,無論我們兩個之中活下的是誰,對我都沒有好處。我死,縹緲閣就會消失,我在時間荒野之中經營了幾千年的夢想,也會毀於一旦,我可能再也得不到那個謎題的答案。如果龍隱死,海中的局勢就會混亂,將會不斷地有野心勃勃想當龍王的龍,來這兒向我挑戰。我倒是覺得無妨,但你和離奴恐怕會陷入危險——並不是所有的挑戰都是光明磊落的。到了那種地步,我只能讓你們離開縹緲閣。我思考了很多,發現暫時只能忍耐。如果,我能回海中就好了,只有我能夠重回海中,龍隱才沒有存在的必要,這個死局才能破解。”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跟龍隱可以試著溝通,畢竟你們曾經是師徒,有過不淺的情份,或許其中的仇恨、猜忌、糾結都能開誠布公地講清楚,彼此的心結能夠消釋。”

“軒之,這個世界上,有很多覆雜的心結是沒法溝通或消釋的。如果溝通有用,我就收不到那麽多因果了。泉女之死,徹底斷絕了我和龍隱溝通的可能,我不能原諒。一切眾生,都活在因果之中,龍隱是我種下的惡果,我必須承擔這個惡果。”

“唉!”

元曜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白姬、元曜又沈默了許久,白姬看上去很悲傷,元曜也覺得很難過。

良久之後,白姬先開口了。

“算了,不提龍隱的事情了。軒之,今晚月色應該不錯,我們去大明宮裏欣賞望舒荷吧。”

元曜道:“好呀。說不定看見望舒荷在月光下盛放的美景,小生就有靈感,能寫出詩賦了。”

“那我也把四象箏帶著,去望舒荷邊練習新曲子吧。”

元曜一楞,道:“這,半夜三更在太液池邊彈古箏,會不會吵到皇宮裏的人睡覺?”

“我們吃下隱身果,再去。不會被皇宮裏巡邏的金吾衛逮住的。”

“不是會不會被逮住的問題,而是深更半夜在禁宮裏彈古箏,會吵到人睡覺,不太厚道。而且,吃下隱身果,他們只聽見古箏聲,看不見人,這更嚇人啊。”

“好吧,那就不帶四象箏了,帶一壺芙蓉酒去賞荷賞月吧。”

“如此,甚好。”

“軒之,我突然想到,宮人們深更半夜看見兩只酒杯漂浮在太液池邊自斟自飲,更嚇人吧?”

“那,就不吃隱身果吧?”

“不吃隱身果,萬一遇見了光臧國師,會有些尷尬。”

“那該怎麽辦呢?”

白姬、元曜正在發愁。

一只黑貓走了過來,道:“哎,主人,書呆子,你們變成貓去皇宮看荷花不就行了。貓是最好的隱身法術呀。”

白姬道:“也對,那就變成三只貓去吧。”

“可是,看見三只貓在太液池邊推杯換盞地喝酒賞荷花,宮人們心中會更害怕啊……”

元曜小聲地道。

黑貓正在吃一片西瓜,聞言一楞,道:“三只貓?主人,書呆子,離奴就不去了。離奴不愛看荷花,天氣太熱,也懶得走動,只想在縹緲閣裏躺著。”

白姬笑道:“太液池裏有魚喲!皇宮裏養的魚,應該很肥美。”

黑貓眼前一亮,道:“那離奴還是去吧。離奴也是一只風雅的讀書之貓,努一把力,也是能賞月看荷,飲酒吟詩的。”

“那就一起去吧。”

白姬笑道。

閑談不知熱,但惜夏日長。

一陣風吹過,青草蔥蘢,蟬鳴聲聲,仲夏又到了。

(《望舒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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