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選擇

關燈
第13章 選擇

月色淒冷,木葉荒涼,山風呼嘯如鬼泣。

鬼王與白姬達成協議之後,就帶著夜叉離開了。他並不想參與白姬的因果,也不關心人與非人之間的怨恨與喜樂。

白姬對阿漪道:“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活著,一個是死去。”

阿漪望著白姬,眼神迷茫。

白姬道:“活著的話,因為妖血朱果的緣故,你最多只能活半年。這半年裏,你可以繼續使用鬼王的力量,隨意地殺戮人類,發洩你心中的仇恨。另一個選擇是死去,我需要一個充滿怨恨的靈魂,將它的記憶附之於黃泉花粉之上。我已經在三冬莊院的所有水獺皮毛上灑下了黃泉花粉,人類只要穿上獺裘,觸碰到黃泉花粉,就會看見怨魂的記憶,看見水獺淒慘的死狀,感受到水獺臨死前的痛苦與絕望。人類是短視和愚昧的,然而大多數人類的內心也有著善良的一部分,他們對自己看不見的苦難無動於衷,但是一旦看見了,他們還是會因為良知而痛苦不安,然後拒絕傷害別人。這就是我讓你等待,而去采黃泉花的原因。唯有這樣,才能保全你的同族,讓它們在將來逃脫被捕捉的殘酷命運,從此不再淪為人類的皮裘。”

元曜想起了之前在三冬莊院裏,他們離開右邊院落時,白姬從衣袖中拿出黃泉花粉,將之吹散於一張張懸掛在院落之中的獺皮上的情形。原來,她這麽做的目的,竟是如此。

阿漪瑟瑟發抖,在生與死之間掙紮,眼中有猶豫。

白姬喃喃道:“即使沒有發生今晚的變故,我也會給你這個選擇。別忘了,你與我的交換條件,是不懼死亡,獻出生命。”

元曜不由得一楞。

原來,白姬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因為沒有皮裘參加迎雪宴而喪心病狂,她確實需要阿漪的死亡。下午在縹緲閣,阿漪選擇拯救同族時,就已經註定要犧牲自己了。

元曜的心中湧起了悲傷。

阿漪擡起頭,直視白姬的眼睛,神色平靜。

“只要能夠拯救我的同族,我願意獻出生命。”

“不——”

虞夫人身後的陰影開始躁動不安。

阿鯨突然變得狂躁,它的雙目逐漸通紅如血,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不,阿漪,你不能死——”

阿漪望向虞夫人的身後,十分悲傷。

“阿鯨,我的哥哥,從吃下妖血朱果的那一刻,不,還要更早一些,從溪河鄉被人類摧毀,火焰吞噬我們的家園時,我就知道,我難逃一死。我現在已經不再害怕死亡了,在黃泉之國,我可以與你,與被人類殺死的阿爹阿娘,還有族人們重逢——”

阿鯨狂躁而悲傷,道:“阿漪,你不能死,我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拼死地把你救出來,你要活下去——”

阿鯨和那團陰影躁動不安,虞夫人也被影響,她狂躁地用指甲抓撓地面,十指指甲翻卷,鮮血淋漓。

虞夫人突然匍匐在白姬腳下,阿鯨對白姬道:“求求你,放過阿漪,你需要充滿怨恨的靈魂,我們可以的。我們可以代替阿漪,成為你需要的怨魂,我們的怨恨,足夠讓所有人戰栗。”

白姬饒有趣味地笑了。

“這也不是不行。黃泉花粉需要附上怨恨的力量,讓人類恐懼,這份怨恨來自於你們,或者阿漪,並沒有區別。”

阿鯨剛松了一口氣。

白姬又道:“不過,即使你們願意代替阿漪成為怨魂,將怨恨附之於黃泉花粉,阿漪也仍舊難逃一死。她吃下了鬼王給的妖血朱果,為了借用鬼王的力量覆仇,她已經提前耗盡了生命,最多只能再活半年了。”

阿鯨十分難過。

阿漪卻很平靜。

元曜心中難過,道:“白姬,難道真的沒有辦法讓阿漪姑娘活下去嗎?”

白姬想了想,道:“只有一個辦法,讓妖血朱果離開阿漪的體內,那麽阿漪就能活下去。——換一個說法,需要一個法力高深的妖靈以自身為媒介,將妖血朱果從阿漪身上引入自己身上。這樣做很危險,運氣好的話,我能在妖血朱果離開阿漪身體的一瞬間,用龍火將之焚燒成灰燼。運氣差一點的話,這個妖靈就會吞下妖血朱果,心智盡失,衰竭而亡。”

阿漪聽見白姬說自己能活下去,眼中燃起了一絲對生的渴望,可是聽到最後,那一絲對生的渴望又熄滅了。她根本不認識法力高深的妖靈,不會有法力高深的妖靈肯為了救她而不顧性命。

阿鯨十分悲傷,它只是一縷沒有形體的怨魂,即使它願意犧牲自己,也沒有能力救阿漪的性命。

元曜苦惱,道:“早知道,就挽留一下鬼王,讓他不要急著走了。說不定,他也有惻隱之心,肯大發慈悲,救阿漪姑娘一命。”

離奴不高興地道:“書呆子,你犯發傻了。鬼王就不是一個好東西,他能有慈悲之心,那太陽得從西邊出來。指望他來救這只水獺,還不如指望爺。”

元曜一楞,這才想起離奴雖然只是一只黑貓,但好歹也修行了千年,也算是一個法力高深的妖靈。

離奴道:“主人,還是離奴辛苦一遭,救這水獺一命吧。”

白姬神色嚴肅,道:“離奴,你可想清楚了。能不能在妖血朱果離開阿漪身體的一瞬間,將之用龍火焚燒成灰燼,是看運氣的,我也不敢保證。”

離奴嘆了一口氣,道:“主人,離奴總不能見死不救。更何況,就在這裏,離奴曾把這只水獺推下山崖,雖然不是離奴的過錯,但她畢竟摔斷了腿。如果離奴真的不幸出事了,就當是彌補推她掉下山崖的事了。”

阿漪望向離奴,眼神覆雜。

“貓大哥,摔斷腿的事我沒有怪你,你不必冒險這麽做……”

離奴打斷阿漪,道:“別說了。爺從來不欠人情,總得負責你的腿傷,你如果死了,爺下半輩子貓心難安。”

元曜既擔心離奴的安危,又不忍心阿漪死去,他想勸離奴慎重考慮,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白姬見元曜焦慮且為難,道:“軒之,既然這是離奴的決定,我們應該尊重他。”

元曜點點頭。

阿漪跪坐在地上。

離奴走到阿漪面前,半跪下來。

離奴神色凝重,他沈默了一會兒,剛鼓足了勇氣,卻又轉頭對白姬道:“主人,您可千萬別走神,一定要看準時機,不能讓妖血朱果進入離奴體內啊!”

白姬道:“我……盡力。”

離奴又一次鼓足勇氣,然而又回頭道:“主人,如果離奴因為妖血朱果死了,這殺貓之仇是記在鬼王身上的,您得去替離奴報仇雪恨。您一定要把這妖血朱果給鬼王那家夥灌上十顆,不,一百顆,離奴才能死得瞑目。”

白姬道:“沒問題。”

離奴鼓足了勇氣,他閉上了眼睛,瞬間之後,當他再度睜開眼睛時,他的瞳孔變成了碧綠色。

與此同時,離奴張開了嘴,一顆翠碧如貓眼石的珠子從他嘴裏緩緩吐出。

那是離奴修煉千年的內丹。

內丹對於妖靈來說,比生命更重要。將之暴露出來,是十分危險的。

術士為了煉丹,會奪取妖靈的內丹。為了增進修為,妖靈之間也會互相搶奪、吞噬對方的內丹。

離奴卻相信白姬,並不害怕在她面前將內丹吐出,也相信她能夠保護自己周全。

翠碧色的貓丹飛向阿漪的頭頂,在她的頭頂徘徊。最後,停留在她的眉心。

阿漪神色劇變,額頭上浸出汗水,她的表情因為痛苦而變得扭曲。

一股紅色的妖氣在貓丹的牽引下,在阿漪身體中旋轉游走。

阿漪十分痛苦,渾身仿佛被火焰灼燒一般疼痛,發出了呻吟。

突然之間,紅色的妖氣從阿漪的眉心沖出,化作了一顆紅色的珠子。

因為是被貓丹吸引而出,妖血朱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離奴,眼看就要沒入離奴的眉心。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金色的火焰淩空而至,包裹了妖血朱果。

妖血朱果在離奴的眉心前燃燒,火焰如熾。

離奴的眼中倒映出兩團金紅色的火焰。

阿漪軟倒在地。

一個彈指間,龍火將妖血朱果燒成了灰燼。

貓丹緩緩回到了離奴的身體。

離奴恢覆如常。

元曜松了一口氣。

白姬道:“好了。沒事了。”

虞夫人身後,那團水獺怨魂的暗影蠕蠕攢動。

白姬從衣袖之中拿出一個高約兩寸的圓肚瓷瓶。她打開圓肚瓷瓶的蓋子,對著瓶口微微吹了一口氣,一片若有若無的黃色粉末飛煙一般湧出。

這是黃泉花的粉末。

黃泉花粉在半空中飄飛,幻化成一朵火焰蓮花。

白姬望了一眼阿漪,又望了一眼蠕蠕攢動的水獺怨魂,道:“你們,誰獻祭出怨恨的力量,讓人類顫栗?”

水獺怨魂之中,阿鯨望向阿漪。

阿漪也望向阿鯨。

它們隔著生死,望著彼此。

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我。”

阿漪望向火焰蓮花,眼神決絕。她還是想自己去做這件事。阿鯨選擇了覆仇與殺戮,她選擇了救贖。既然是自己的選擇,還是自己去承擔代價。

阿漪走向火焰蓮花,卻因為腿傷的緣故,只能一步一步地爬過去。

離奴拍腿道:“這只傻水獺,爺冒死救她一命,她居然還去找死?!早知道,爺不救她了。”

虞夫人抽搐了一下,她像一株瞬間雕謝的花兒一般萎頓在地。

那團水獺的怨魂離開了虞夫人,飄向了火焰蓮花。

水獺怨魂經過爬行的阿漪身邊,阿鯨低頭看向阿漪,眼神悲傷。

“阿漪,你要活下去——”

阿漪搖頭,淚如雨下。

“不,阿鯨,我不想一個人活著,我想跟你們在一起——”

水獺怨魂沒入了火焰蓮花,它們在火焰之中扭曲起來,黃泉花粉勾起了它們臨死前的回憶,它們發出了痛苦的哀嚎。

“好疼啊,不要剝我的皮毛,不要撕扯我的筋肉——”

“好熱啊,不給給我灌下滾燙的汁水,我的頭好痛啊——”

“好冷啊,沒有了皮毛,在寒風中好冷啊,風像剝皮的刀子一樣鋒利,一刀一刀,割得身體好疼——”

“……”

阿鯨臉上也露出了痛苦的表情,它在火焰之中向阿漪伸出了手。

阿漪也朝阿鯨伸出了手。

“阿漪,你要活下去,回溪河鄉去,重建我們的家園——”

阿鯨和那團水獺的怨魂逐漸消失在火焰蓮花之中。

阿漪泣不成聲,道:“好。”

不一會兒,那團水獺怨魂與火焰蓮花一起消失了,地上只剩下一堆水獺皮毛。

這堆水獺皮毛之中,最顯眼的一張是銀白色的,上面有三道紅紋,光華耀夜。

阿漪望著那張銀白色的獺皮,眼淚不斷地滑落,喃喃道:“阿鯨,你放心,我會回溪河鄉,重建我們的家園……”

月色淒迷,山崖邊風聲嗚咽,仿佛無數慘死的怨靈正在哭泣。

阿漪傷心欲絕,望著那一堆獺皮流淚。

白姬、離奴和元曜去探看半死不活的虞雍和虞夫人。

天寒地凍的,總不能把這對昏死的夫妻丟在山崖邊。

白姬從衣袖裏拿出一疊紙人,吹出了六個無面白衣人。四個白衣人扶起了虞雍和虞夫人。另外兩個,將那一堆獺皮拾了起來。

元曜忍不住問道:“白姬,你把這堆水獺皮毛撿起來做什麽?”

白姬道:“留著做一個紀念。阿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能把它們的皮毛留給我嗎?”

阿漪回過神來,她點點頭。

“生命都不在了,皮毛並不重要。白姬,你想要的話,就留著吧。阿鯨與我血脈相聯,它永遠活在我的心中。”

白姬道:“你能這麽想,阿鯨和你的族人們必定很欣慰。”

元曜忍不住道:“白姬,你不會想把這些皮毛做成一件獺裘,去參加迎雪宴吧?”

白姬笑而不答。

白姬本打算將虞雍和虞夫人送到三冬山莊,誰知半路上卻遇見了一群舉著火把,拿著武器的人。——之前逃出山莊的一部分匠人,他們去附近的村莊裏求援,叫來了幫手,還報了官府,官府也派人一起來探查山莊血案了。

白姬讓紙人將虞雍和虞夫人放在人群會經過的路邊,就帶著元曜、離奴、阿漪避開人群,騎著天馬回縹緲閣了。

元曜奔波了一晚上,很累了。他回到縹緲閣之後,便鋪下寢具,休息了。

剛剛躺下,元曜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晚發生了太多變故,後來只顧著虞雍夫婦,好像把管事給忘記了,他還赤身裸#體地蜷縮在翻倒的馬車邊,等著白姬、元曜去叫人擡他呢!

“呃!”

元曜急忙去裏間找離奴。

裏間之中,阿漪坐在青玉案邊發呆,沒見到離奴。

阿漪告訴元曜,說離奴今晚睡廚房。

元曜急忙跑去廚房,跟離奴商討管事的事情,看要不要再去一趟南郊。

離奴剛要睡覺,不耐煩地道:“沒必要去啦,那麽大一輛馬車翻倒在大路邊,又離山莊那麽近,除非那群舉著火把的人都是瞎子,不然肯定早就發現那個管事了。即使沒發現,現在天都快亮了,他最多再熬一個時辰,過路的人也會發現他啦。不用去啦,死不了的。”

元曜一聽,也就作罷。

“對了,離奴老弟,你為什麽睡廚房?”

“……”

離奴沈默了一下,罵道:“爺就愛睡廚房,不行嗎?睡醒了,方便做飯,不行嗎?哎,你這書呆子一天話真多,不給你做飯了!”

元曜笑道:“離奴老弟,你還是很善良的。阿漪姑娘遭遇了各種令人悲傷的事情,今夜又是生離死別,確實應該多關心她。把暖和的裏間讓給她休息,不去打擾她,是對的。”

離奴嘆了一口氣,道:“看著她的遭遇,爺也覺得很悲傷。用你們人類的話說,叫物傷其類吧。人類殘忍而貪婪,為了一己私欲,能做出各種瘋狂的事情,讓其他的生靈遭受滅頂之災。無論是水獺,還是貓,我們這樣的小生靈受到傷害,大多數時候,是無能為力的。即使借用邪惡的力量報覆,也只會讓自己淪為惡的傀儡,跌入更深的地獄,萬劫不覆。”

元曜心中難受,流下了眼淚。

“離奴老弟,你不要難過,如果你受到傷害,小生會保護你的。”

“哈?!書呆子,你是不是說反了?雖然貓很弱小,但爺是大妖怪!雖然人類很可怕,但你好像沒什麽用。”

元曜撓撓頭,道:“反正,小生不會讓離奴老弟你受傷害的。小生即使弱小,也會保護白姬和你,也想保護這世界上所有遭受傷害的人或非人。”

離奴打了一個哈欠,道:“隨便吧,不想反駁你了,反正書呆子你一直在犯傻,爺也習慣了。好困啊,睡覺了。”

元曜也打了一個呵欠,跟離奴道了晚安,就去睡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